《唐宋》顾朝朝

12、宋汀扬chapter12

　　天气真是越来越萧条了。明明我回来时还是步秋的温度，夹杂一丝闷热。一晃眼，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初冬，一呵气就起白雾的季节，而北京的初冬，就像是坐拥着王座一样尽显庄重萧肃。比起伦敦，北京的冬季更让我迷恋。
　　眼下，画室里静悄悄的。每个孩子都执着画笔聚精会神地画着，画着他们的未来。因为美术联考已经迫在眉睫。自从周惟阳的妈妈来势汹汹地找过我之后，我只能象征性地把徐耀凉调到了最前面去。我的学生都是最有个性的，那我希望在他们眼里我也是个有个性的老师。我帮林梦梦改完画后起了身，走到周惟阳身后，发现她心情一差，画的色彩调子就特别灰。她似乎是遇到了瓶颈，最近的画都不尽人意。我有些着急，苦笑着问：“周惟阳，你能不能别画这种色调的画了？是不是我把你调到徐耀凉身边，你就能画的亮了？”
　　她同样苦哈哈地看了我一眼，默不作声继续作画。
　　十有八九是唐翊寻的妹妹啊。我站在她的身后暗自叹道。
　　自从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可能性，我心里总有些疙瘩。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想忽视对她的关注，可是却又不能。

　　正当我发愣之际，教室门一下被拉开。段子嘉拿了份文件走了进来，开始下发准考证号。“联考我们所有同学都是同一个考点，到时候校门口集合，会有专门的大巴接送。伙食我们也会统一提供，这个大家不用担心。礼拜六，统一带好证件，画具，早上六点半集合，千万别迟到。”说完贱兮兮地朝我眨了眨眼。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去了。
　　这家伙，当起蜡炬也毫不含糊，还挺有一套的。
　　我绕着林梦梦的马尾辫，缓缓悠悠地叮嘱：“都听到了？礼拜六六点半啊，谁迟到就等着复读吧。”

　　李唐喊我出去吃饭的时候，我有些战战兢兢忐忑不安。
　　结果是我多虑了。这家餐馆很热闹，我和李唐面对面，很久违地说笑吃饭。
　　“听说你在段子嘉那儿打工啊。”他叼着块肉，含糊不清地问我。
　　“是啊。”我瞧他，“总得找些事情做做，养活我自己啊。”
　　“怎么了，今天居然有心情单独请我吃饭。”我揶揄。
　　他使劲地嚼着肉，说：“有什么办法，谁叫我太想你了。”
　　我不说话，就一个劲地笑。
　　“辞了辞了，在段子嘉那儿能有什么出路？当老师？我最讨厌老师了。”他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你不懂。”我竖着食指虚叹地在他面前晃了晃，“看着我现在的这群学生，我总能想起咱们念书的时候。不分昼夜，没日没夜地画，窝在一起叫外卖，讲荤段子，那个时候你最喜欢搂着诗与秀恩爱。你还记得吗？”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痛。他难得苦笑：“怎么会不记得。”
　　我想了一下，还是避开了诗与的话题，开始讲过去：“有一次冬天，我们二十个人挤在小出租屋里，又冷又饿，集体溜出去吃了顿火锅，吃到下午两点钟，结果被老师一顿骂，那天集体被留到晚上六点半才被允许放学。另外多加了十张速写。”
　　果然，老友见面还是只能聊过去啊。
　　他不屑地抬头看我：“讲点有意思的行吗？”
　　我的笑意渐渐停顿在脸颊上，道：“有意思的？唐翊寻的妹妹现在在我班上，这算不算有意思的？”
　　李唐一惊：“周惟阳？”
　　你看，我的猜测真是永远正确。
　　我缓缓搅着碗里的羹，嗯哼了一声。
　　“这叫什么缘分。”李唐靠回椅背上啧啧叹着：“你怎么知道的？你见到阿寻了？”说罢又摇头自己否定自己：“不不不，他见到你怎么可能这么淡定，我电话肯定都会被他打爆的。”
　　我继续搅拌，回答地有些漫不经心：“是周惟阳交上来的速写作业。”
　　我顿了顿：“临摹我画的唐翊寻。很明显，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周惟阳那个小骗子，还骗我说她写生的哥哥。”
　　李唐往我这儿凑了凑，一脸试探：“真的不想再见见？”
　　我冷哼：“让你再见诗与一面，你乐意吗？”
　　他一下子就不闹了，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可是他还是回答了，声音很低，我却听得极清楚：“我乐意啊。”
　　因为他们曾经是情侣，所以所有的念念不忘都情有可原。可我不一样。我没有要再见的必要，也没有再相遇的理由。

　　唐翊寻的第二次分手，我是最先知道的。他把我拉到隔壁的辅导教室，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凑近我，说：“我跟刘檬婕分手了。”
　　普天同庆，真是光速啊。
　　我盯着他英俊的脸，不厚道地承认，这是我当时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他看我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爽地皱了皱眉，朝我摊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很正常啊。”我耸肩，“她本来除了学习好也没什么可取的。也不知道你的审美为什么一直这么清奇。”
　　我笑嘻嘻地反问他：“还是那三个老标准吗？不能比我高胸要比我大成绩要比我好？那当你的女朋友是要有多俗气啊？就没想过换个口味？果然，对男人来说还是胸最重要吧…...”
　　他打断我的唧唧歪歪，一脸坏笑：“干嘛老关心我的审美啊？放心，你超安全，我肯定不会想追你。”说完，很鄙视地打量了一眼我的胸，然后转身出了教室。
　　更可恶的是，他转身的瞬间，还笑出了声。

　　唐翊寻和李唐多数时候是很爱耍贱的。有一阵子他们老说我胖了，体检的时候老想着来偷看我的体重。“滚。”我没好气地怒吼道。李唐眯着一双细长的眼，脸上挂着讨打的笑：“汀扬，给我们看看嘛，咱们几个谁跟谁啊。”
　　我紧攥着体检表，像护孩子似的不让别人靠近分毫，可是千算万算，忘了唐翊寻比我高十公分的事实。他轻而易举地看到了确切数字，当时的他淡定得没有任何表示，可事后，他再分发他的进口零食的时候总会自动越过我，就算我嘴馋伸手问他要了，他也不给，一脸嫌弃地看我：“都这么胖了还要吃？我不能害你，还是让给易安吧。乖啊。”

　　别看唐翊寻和李唐平时对我温顺的跟只羊似的，实际上念书的时候他们一群人混账恶劣的事干的不少，毕竟混世魔王的称号也不是白来的，要不老师怎么会看见他们就头疼呢。
　　我记忆犹新的一件，让我跟他们置气了好久好久。
　　那时候年级里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叫崔立一。他不仅是个学霸，还是我的初中朋友，兼同班同学，我跟他的关系一直不错。
　　他之所以很有名，不是因为学习成绩，而是他，越来越女性化。
　　李唐总是不屑地爱嘲讽：“哦，你说三班的那个娘娘腔啊。”
　　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小气愤，听多了，也就懒得去纠正了。何况崔立一走路总爱扭屁股，说话爱翘兰花指，声音细细尖尖的，我也就默认了他有些娘娘腔的事实。
　　后来我听唐翊寻说，崔立一看上了八班的严卓。当时的我震惊地下巴也合不上。才高中就接触了所谓的gay和同性恋，在当时是我所无法接受的。
　　在某一天晚上的晚自习课间，下课铃才刚响，我们班的男生就像说好了似的一齐冲出教室，只有唐翊寻悠哉悠哉地双手插着裤兜跟在大部队后面。我追上去拽他的袖口，问：“你们要去干嘛啊？”
　　他朝我眨眼：“好奇啊？好奇求我带上你啊。”
　　我刚想吹胡子瞪眼睛，他胳膊就挂上了我的脖子，勒着我跟了上去。

　　夜色如水。整层楼的学生都涌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立在八班门口，视线透过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看见了可怜巴巴，被挤在柱子边的崔立一。
　　他的对面，站着恶劣惯了的李唐易安柳津泽他们，站着别的班的老大，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男生勾搭着严卓的肩，朝着躲在角落里的崔立一喊话道：“小立立，你不是一直想告白吗？今天我们都把人给你带来了，告白呀快点。”
　　说完，走廊里传出一大片哄笑声。每个班都有好事的女生，都争相着把头探出窗外。崔立一的五官皱在一起，都快哭了，易安还一遍遍地推搡着他：“快呀！告白啊，告啊。还不告白，机会这么好。”
　　真是欺人太甚。
　　我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站我身后的唐翊寻，他不可一世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他虽然没有参与进去，可是我能明白，此时的他也是丝毫没有同情心的。
　　崔立一似乎被逼得没办法，他如果不开口说话就脱不了身。他扭捏了半天，终于一边蹭着裤缝一边弱弱地嘟囔：“严卓，我们做朋友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巨大的嘲笑声轰然而至。
　　整条走廊都被幸灾乐祸的笑声给炸了。
　　女生们都被吓得赶紧缩回了探出窗外的脑袋。
　　而我的视线，在我头脑思绪还没转过来之前，就被唐翊寻的手给挡住了。
　　眼前漆黑，我只能感知到眼睛上来自他手心的温热，耳边的喧嚣，和唐翊寻依旧挂在我脖子上的胳膊。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颤抖。
　　“回去吧。马上上课了。”他说。
　　说着，他就扳着我的肩强行让我转身，勾着我要把我带回班级。
　　我顺势跟着他的步伐走，也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崔立一被当众扒了裤子的落魄模样。
　　“谁动的手？”我憋着闷气问他。
　　“你不认识。”他拉着我，敷衍着我。
　　直到今天回想起那一幕我依旧心疼那晚崔立一被当众羞辱，我也愧疚自己只是静静站在了暴风圈外，看着一切的发生而没有伸出援手。我也在责怪自己。所以当崔立一愤怒推开我的时候，我充分理解。
　　那样的心情，强势惯了的人，是不会懂的。
　　崔立一后来一整节自修都躲在男厕所里偷哭，李唐他们知道后，还专门赶到男厕所门口，继续在人家伤疤上撒盐，朝着里面喊道：“小立立，你走错厕所了吧。你要哭也应该到女厕所里去哭啊。”
　　崔立一逃出厕所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为他递去了一张纸巾。
　　他“啪”地一声打开了我的手，用尖细的嗓音控诉我，还哭得梨花带雨：“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们玩得有多好！你们早成一伙的了吧！假惺惺的！”
　　我无法开口。只能把一包干净的纸巾放置在他脚边，然后起身回了教室。
　　自那天开始，崔立一看见我再也不会笑嘻嘻地朝我挥手打招呼，他整个人变得阴沉和自闭，本来挺好的性格也变得不愿和人交流。
　　这件事情一闹开，李唐他们一众人都吃了记警告处分。

　　我晃动着玻璃杯，盯着对面喝的脸颊红红的李唐说：“还好崔立一最后高考没有失利，不然你们这群恶魔真是毁了人家一辈子。”
　　李唐看了我一眼，抱怨：“那也不用那个时候谁都不理，只跟阿寻讲话吧？！你以为阿寻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啊，当时还不是为了考虑你，他才没参与。”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圆满的笑容：“往事多说无益。谢谢李老板今日的盛情款待。么么哒！”
　　“走开走开，少来恶心我。”他装作超级嫌弃的样子，扭头不想看我。
　　“过些天要去送考了，希望你的学生都能给你争争气啊宋老师。”他真是，一给点阳光就灿烂地想时时刻刻调侃我。
　　“那是肯定的呀！”我一口干了手中的啤酒。

　　星期六的早上六点，倾慕难得起了个大早把我送到了学校门口。我到的时候，才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天雾蒙蒙湿漉漉的，阴沉昏暗地仿佛即将会有一场暴风雨。好像每当这种要考试的日子，天公总是这么不作美。
　　果然，到了六点二十分，大伙陆陆续续的都到了，北京也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刺骨的小雨。我撑着伞，把到了的学生全赶上了大巴。
　　周惟阳，这个死丫头，都六点二十七分了还没来。我急得打转，一侧身，一辆黑漆漆的SUV恰巧滑进了我的视野。
　　周惟阳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后座跟着下来了她前不久刚找我促膝长谈的妈妈，她母亲还在拉着她叮嘱着什么。我的视线顺着往驾驶座上看去，隔着雨幕，一张挂着极淡笑意的面庞正侧着头看着手机。那双垂着的眼在我看来模糊不清。
　　在他的视线向我调转过来之前，我迅速压低伞沿，遮住了我的脸。
　　我转身向大巴走去，一颗心跳得有些强烈。

　　很多年前，我背着画板提着画箱，还腾出来一只手打着伞，站在校门口等着大巴，跟画室的战友准备奔赴考场。我心里紧张的要命，尤其是雨水的击打，让我心情莫名的更加不好。李唐跟诗与合打着一把伞，企图用讲笑话让我高兴起来。
　　同样的天气，同样的场景。
　　现在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在那个时候还是个英俊不羁的少年。
　　他从我身后冒出来，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把我藏在衣领里的马尾撩了出来。
　　他用尽温柔的笑容拼命地感染我，朝我喊道：“汀扬，好好考啊。”
　　说完，他把校服罩住头顶，快速地跑开了去。

　　眼里不知怎么就有了湿意，我吐出胸中的浊气。
　　真是，我明明是刀枪不入的类型啊。
　　等周惟阳上了车，大巴就在六点三十二分开始出发，与那辆黑色的RANGE ROVER擦着车身而过。
　　到达考点的时候正好七点十分。
　　我目送着她们各自散开找考场，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深沉。当年我的老师也是这样目送着我们，寄予着满满的厚望。
　　徐耀凉给周惟阳打着伞，说笑着一齐往东面的教学楼走去。
　　我大声地喊住了她：“周惟阳！”
　　小姑娘猛地回头，望着我。她黑黝黝的眸子那一瞬间看来和她哥哥颇有些神似。
　　我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用力地祝福着她：“好好考啊！”
　　我想一定会带给她能量的。当年的我也是因为这一句简单的祝福而一下子就安了心。
　　他们都是我出类拔萃的学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怎么会在联考中就失利呢。
　　周惟阳扯了抹极漂亮的笑容，然后跟着徐耀凉继续走开。

　　送考结束后的我，找了家安静的咖啡馆。
　　听着小众的背景音乐，窗外的雨水依旧不停。
　　倾慕打了个电话过来：“送考结束了？”
　　“嗯。”
　　“那怎么还不回来？”
　　“我自己坐一会，过一个小时就回来啦。”我笑。
　　我挂了电话后，就开始百无聊赖地刷起了微博。李唐分享了一个设计理念的视频，我点开他的微博，连着wifi欣赏起来。
　　之后一刷新，看见李唐在七点半的时候赞过唐翊寻的微博。
　　他发了这样一串文字：好像一有美术考试总下雨。我遇到过三次了。
　　下面配了一张北京下雨天的照片。
　　我缓缓放下手机，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三次里的两次，都是我。

　　我想编辑一条微博，想着他能看到的可能性。这就是一种冲动，嚷着不想见，不必再见，还偶尔想打破想犯贱的一股冲动。可是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最后我还是放弃了。
　　这也算是一种慰藉吧，他偶尔也能想起我。
　　还记得高二学期末的时候，学校把我们二十个艺术生从文化班里揪了出来，另建了一个美术班。当我拿着告家长通知书的时候，我心里乐开了花。总算，文化成绩不用那么丢人现眼了，总是排在末几位我也是有些丢人的。这于李唐也算是个好消息，虽然离开了兄弟，但是能跟高诗与一个班，一直是他的梦想啊。
　　在老师还未公布之前，我只偷偷地告诉了纪经宁。她拉着我的手说：“我真有些舍不得你，以后我被易胖子骚扰，谁还会来搭救我啊。”
　　“喊唐翊寻。”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挥动着手指。
　　我忘了告诉唐翊寻我会走，会离开这个班级。我也忘了还有李唐会告诉他。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当时惹他不快的原因了，我要求他对我坦诚，可我有消息的第一时间却没有告诉他。虽然他并没有朝我发脾气，可是他的玩笑话依旧让原本喜悦的我沉了下来。
　　当时我有一个室友，胖胖的，矮矮的，总是看不得我好。在班主任公布我们从高三开始要离开这个班级后，她看我这么兴高采烈掩饰不住的笑意，就超级欠揍地在我身后大声的问着唐翊寻：“唐翊寻，宋汀扬要走了哎，你就不表示表示什么？”
　　我正想回头瞪视那个小胖子，就听唐翊寻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低沉得要命：“表示什么？我表示我现在超开心。”
　　我直直地看进他眼底，不确定地问：“真的？我走了你真的超开心？”
　　他斜睨我一眼，不耐烦地转身就走：“真的超开心。”
　　我默默地把手里的速写纸收了起来，看着他招呼易安他们去打篮球。我低头望着画中的他，本来还想送给他，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接下来就都是高三时候的生活了。想起整个高三，似乎所有的风雨都集中在了高三。回忆那一年对我来说太累了。我望向窗外，连绵的小雨终于停了，可是天还是没有放晴。
　　我答应了倾慕要早些回家的，那还是早点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