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有时尽》伊伊漫步

8、初春暖阳

　　王骞回到王府，正碰上王莽外出。
　　“瞧你这一身打扮，哪有半点公子相。”王莽气不打一处来。
　　王骞这次却并没像往常一样和他顶嘴。他不说话，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默言，默言，德言工容，好名字。是名字好吗？当然不是，人好名字才好。
　　王骞想着默言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嘴边浮出一丝令人看不透的笑容。
　　她是相国千金？那又如何，如果是别人，两家有世仇，或许会克制自己，远离。但偏偏是王骞，他根本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他恨父亲，父亲的仇人对他来说，就更不是个事。
　　他甚至有种叛逆，越是不可为偏要为之。他不怕父亲，不怕世人，不怕流言蜚语，不怕生死病痛，世界上估计没有他害怕的东西。
　　王骞恨父亲，要从王夫人说起。王夫人十四岁时嫁于王莽，当时的王莽不过只是一赳赳武夫，无权无名。王夫人的父亲却是当朝将军曾广，按理说两人门不当户不对，曾广不会同意。
　　曾广也确实不同意。他对王莽说，“想要娶我女儿，把犬戎灭了再谈。”
　　王莽带军打仗，区区三千士兵对抗犬戎两万兵，居然把犬戎打的节节败退。曾广傻眼了，认识到王莽是不可多得的将士之才，这才同意把女儿许配给他。
　　不到三年，曾广病逝，王莽成了王将军。有了功名后，王莽也飘飘其然，国家日渐太平，战时不多，王莽也就找了新的乐趣。他的乐趣就是纳妾。
　　此时，王夫人已二十一，生了王骞一子，也已经五岁。
　　王骞小时候很少看见父亲，因为父亲大多都在外打仗。等父亲不打仗了，他有了几房妾，日日在妾那里莺歌燕舞，至此，从未进过王夫人的寝宫。王夫人也郁郁寡欢，积郁成疾。
　　五岁的王骞，那时还是个天真的孩子，却有超出年龄的懂事。他来见父亲。
　　“爹，你去看看娘吧，娘都病倒了。”王莽正与新宠刘氏嬉戏，哪有这闲情，更何况是一病妇。他急急打发王骞走了。
　　刘氏恃宠而骄，想取王夫人之位而代之。但知道她对王莽而言不仅是结发妻子，更有知遇之恩，不是王夫人可能就没今天的王将军。她得想个法子。
　　她想的第一个法子是侮辱王夫人，让她抑郁而终。她常去去王夫人的住处，取笑她，说她一副病容，将军看着就累。也不好好照照镜子，这德行还好意思出门。王夫人自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礼义廉耻她懂，三从四德她懂，和人吵架，她可不会。这样一来，心情更压抑，身子也更差了。可是王夫人并没归天的迹象，她等不及。
　　第二个法子是到处散播谣言，说将军怎么对夫人不好，怎么虐待夫人。许多将士们听说后，看不下去了，纷纷议论，说将军薄情寡义，不懂感恩。王将军的部下还多是曾将军的手下，看到曾将军的女儿如今如此惨淡很是愤愤不平。
　　刘氏趁机在王莽身边说，“夫人常常说将军的坏话，这是扰乱军心啊。”
　　一来二回，王莽越来越气，越来越讨厌王夫人。但是因为谣言而处死对自己有恩的夫人，王莽是不会做的。
　　刘氏很生气，她必须得用狠计。
　　不久后，王莽生病。刘氏对王夫人说，“刘氏以前不懂事，还忘夫人原谅。将军此前虽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如今生病却是日日思恋夫人。想念夫人以前熬的粥，夫人看在夫妻情面，得去看看将军啊。”
　　她说的情真意切，王夫人信以为真，又欣慰王莽总算想起她来了。她哪知道这是刘氏的一个计谋。
　　王夫人当即熬好粥，来看王莽。王莽很惊讶，看着王夫人一脸倦容，他都忘了他们有多久没见过？这时，刘氏在旁边低声说。
　　“将军，你和夫人许久未见，夫人突然送粥，这……将军还是验验比较放心。”
　　随机让身边一个丫鬟吃两口，丫鬟吃后，吐血而亡。
　　王莽怒不可支，“你居然敢谋害亲夫！”
　　王夫人也楞了，她知道中了刘氏的计谋，刘氏一定趁自己不注意，差人在粥里放了毒。
　　她太心寒，心寒丈夫的不信任，心寒刘氏的谎言，王莽并没有想念她。心寒到她已绝望到没有一句辩白的话语。
　　“你和我夫妻一场，我不忍心杀你，你自己看着办吧。”王莽的意思是让她自杀。
　　那一年，王骞不过七岁。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母亲回到房间，把他叫来。
　　“阿骞，娘一直懦弱，以致都没照顾好你，你以后一定要坚强，学会保护自己。”
　　王夫人说完这句话，差丫鬟带儿子出去玩，自己悬梁自尽。等王骞回来，看到的就是已经悬梁自尽的母亲，她神情决然，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许多个夜里，王骞对会被母亲临死前的样子惊醒。他不懂母亲为何如此狠心扔下他，他怨恨自己只顾着出去玩，没守在母亲身边。
　　如果，如果那日他一直守着母亲，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离他而去。
　　王骞从此顽劣不阿。他不学无术，不求上进，常常把教书先生气的捶胸顿足，日子久了也没几个先生敢教他。
　　等他渐大一点，便在外面结识一群三教九流，狐朋狗友，日日在外闲逛打架，把王莽气的，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了关了，他就是不改。还常常同他顶嘴，根本没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刘氏起初还对王骞很是在意，想着斩草得除根，日日思索着怎么对付这七岁的小孩。放毒不可能，王夫人刚死，她儿子再死，王莽必定会彻查。
　　她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她也有了自己的儿子王蒙，她心里有了一丝底气。又见这个王骞整日不学无术，和王莽关系也不好，看他也是一懦弱无为，不懂一点防身之术，简直就是一无是处。要文，文不行，要武，武不行。完全不是自己那能文能武的儿子的对手，便也放心心来，没有急于加害于他。只是常常在王莽身边吹吹耳边风，说说他在外惹事，外面的风言风语还是有的。
　　王骞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没有关爱，没有快乐，有的只是阴谋诡计，有的只是勾心斗角，有的只是地雷陷阱，他只能处处小心，处处提防，他知道只要自己神经稍微一放松，遭了刘氏的诡计，他便会像他母亲一样，悔恨而死。
　　他永远记得母亲临死前对他说的话，让他学会保护自己，让他强大。他得等待时机，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
　　刘氏在王骞身边安插了不少自己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在她的眼皮子地下，都会被她知道。他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他不能寄希望于任何一个人。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对他来说，只有他自己，他身边的所有人他都不相信，他身边所有出现的朋友，他都要怀疑，他都会有着戒心，他只能带着面具和人相处。
　　他伪装的太久，伪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假，伪装到他有时会恍惚，会怀疑，会觉得这个一无是处，不学无术，惹是生非的人就是自己的本来面貌，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胸无大志，无才无德，轻薄无行，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
　　偶然情况下，王骞在风月场所又和那群朋友饮酒作乐时，听到了陪他们喝酒的女子的笛声。他佯装风流的把她抱在自己身上，拿着她的笛把玩。自己试着吹了一声，竟觉得这笛，这声音，这种感觉，让他有种愉悦，很少很少有过的真心愉悦。
　　他于是请了个师傅教他吹笛，只学了点入门，便熟稔掌握吹法，越吹越得心应手，不久便能吹出悦耳动听的笛声。
　　他喜欢上了吹笛。只有笛声不会出卖自己，他可以用笛声肆意的发泄着自己，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发泄着自己的悲伤，发泄着自己苦闷，没有人会懂，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用笛声出卖他。
　　他心情烦闷就吹着笛，山顶，城墙，茶楼，屋顶，他肆意的吹。只有吹笛时，他才觉得他是自己，世界一片寂静，没有阴谋，没有面具，没有旁人，只有他自己。
　　直到他看见在城墙下泪流满面的她，微风轻拂着她的面颊，她静静的留着两行泪。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她虽不言不语，只站在那里，他却觉得心里某处突然被填满了，阳光微微照在她身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他放下笛揣摩着她。她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好一会儿才幕然发觉，笛声已经停了，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珠。
　　他蹭的跳下来，站在她的面前。
　　他仍是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疑心太重，不得不带着面具，又想试探她又想戏弄她。就看着她善良可爱的被他戏弄的样子，心底居然浮出未有过的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