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有时尽》伊伊漫步

26、让她恨我

　　阿木尔听完月央说的来龙去脉，颓然的坐着，良久不语。子栩开口说，“阿木尔，我们去告诉骊歌真相。你是被冤枉的，并没有杀害她父亲。”
　　阿木尔并没应声，许久才缓缓开口说，“子栩，你们是中原人士，可能不懂我们狄国的传统。在你们中原，讲的是嫁夫随夫，夫唱妇随。我们这里却更注重的是亲情血脉关系。”他停了停，又说“我们狄族人可以没有丈夫，没有妻子，却不能失去父母亲人，不能失去儿女，不能失去至亲，我们靠着家族生存，家族就是我们的命脉。骊歌失去了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母亲。让我怎么忍心开口告诉她，杀她阿爹的凶手是她亲娘？她知道了这事，必定痛不欲生。”
　　子栩和月央也沉默，不知该怎么办了。
　　子栩还是最后劝道，“阿木尔，你想清楚，你若不告诉她真相，默认是她杀父仇人，她会恨你一辈子。”
　　阿木尔，淡然一笑“就让她恨我一辈子吧，总好过让她痛苦一辈子。”

　　一个月后，草原上响起悠扬的马头琴声，广袤无垠的大草原碧波荡漾、青翠欲滴，湛蓝的天空中飘荡着白云，狄国人民兴高采烈，锣鼓喧嚣的参加八王爷的女儿骊歌和穆尔刺的婚礼。
　　伴着欢快的音乐和马蹄声，穆尔刺骑着骏马，带着他那浩大的迎亲队伍来到骊歌家外。此时，骊歌的亲人们，给穆尔刺的亲友敬着酒。只见骊歌出来，她穿着鲜红色的长裙，长裙拖地，头戴金色花冠，神情冰冷，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给神佛点香、敬酒、磕头。敬神仪式结束后，双方叩见双方父母及其诸位尊长。两人算是正是结为夫妇。
　　大喜的日子，狄国的子民都很高兴。他们载歌载舞，吃着佳肴，大口喝酒，大碗吃肉。
　　骊歌一个人落寞的坐在婚房里，耳边回想着母亲的话。
　　“女儿，阿木尔杀了你的父亲，难道你还想着和他结为夫妻吗？”
　　“我们家族没有了王爷，就等于没有了依靠，必须和穆尔刺联手，我们家族才能兴旺啊。”
　　“穆尔刺自小同你长大，你俩青梅竹马，爱情没有，兄妹之间的情谊还是有的，靠着这个情谊，你们俩的日子也能过下去。你不想着死去的父亲，也要为我们整个家族，为你今后的幸福安宁着想……嫁给穆尔刺吧……”
　　骊歌想着想着，泪流满面。
　　她和阿木尔的誓言还言犹在耳。
　　我阿木尔，今生今世只爱骊歌一人，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他们若反对，我就抢了你去。
　　我会夺得狄国第一勇士，将那桂冠送于你。
　　……
　　满脑子的思绪挤进骊歌的脑袋，涨的脑袋很是疼痛。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夜晚。穆尔刺摇摇晃晃，醉眼迷离的进来了。他走的踉踉跄跄，险些摔倒，一看就喝了不少酒。好不容易坐稳在椅子上。
　　“我终于娶到你了，骊歌”他开口，浑身是酒臭味。
　　“从小我的心愿就是娶你为妻，你知道为了这个心愿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为了今天这一切我付出了多少吗……”说完这些，他打了个酒隔，笑着说道“呵呵，我终于娶到你了，今天，你终于坐在了我的房里……”
　　他头晕脑胀，用手忖着额头一会儿，又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朝骊歌走去。但是他并未来得及走到骊歌的身边。一支剑刺在了他的后背上，锋利直入刺穿着他的心脏。他瞪大着眼珠，转身一看，只见那人有着深邃的眼睛，身形伟岸，气定神闲。他吐了口血，轰然倒地，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死了过去。
　　骊歌看着穆尔刺倒在了自己的面前，口吐鲜血。阿木尔嗖的一声抽出了在穆尔刺身上的剑。骊歌不可思议的望着阿木尔，她惊讶，震惊，怀疑，哀怒。他杀了她的父亲不够，竟在新婚之夜又杀了她的丈夫。耳边响起他们曾经的对话。
　　“阿木尔，若是有人阻挡我们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谁阻挡我们在一起，我杀谁。”
　　她流着泪，不信的望着她，“你竟如此狠心……”
　　“骊歌，我只希望你幸福。”
　　她眼角还是泪痕，轻笑道，“呵，希望我幸福，你杀了我阿爹，杀了我丈夫，还一副慈悲的样子对我说，希望我幸福。你赠我的这幸福可真是如此特别，如此触目惊心。”
　　他一字一句“谁都可以娶你为妻，唯独穆尔刺不行。”转身离去，他和她还能再多说什么。再多说，阿木尔怕忍不住抱着她，真把她抢了去，不管任何种种。

　　阿木尔成了全狄族的仇人，人人得而诛之。他杀了八王爷，又杀了穆尔刺，两大家族的人不会饶了他，八王爷生前深受狄国百姓的拥护爱戴，狄国的百姓也不会饶了他。
　　子栩劝他，“阿木尔和我们一起回中原吧，狄国已无你的容身之所。”
　　阿木尔却只是淡淡一笑，“这里有我牵挂的东西，有我牵挂的人，我不会走。”
　　“可你不走，就会随时被他们追杀，身首异处。”
　　他仍旧淡淡一笑，“生无所恋，死又何惧。”
　　子栩无可奈何，又道，“你现在告诉骊歌真相，你俩还可远走高飞，过不问世事，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敛起了笑意，脸上尽是悲哀，“子栩，骊歌的性子我最了解，她可以因为爱活着，也能因为刻骨的仇恨而活着，却无法承受至亲的失去和背叛，她承受这样重的打击，怎么可能跟着我再无忧无虑过不问世事的生活。”
　　他轻叹了一口气，眼里是决然，“子栩，谢谢你的好意，你也无需再多劝我。我只愿她此生当做从没认识过我，仍旧是那个可以围着篝火无忧无虑跳舞的骊歌。”

　　阿木尔在草原上东躲西藏，时时都要遭受刺杀，暗杀，追杀，日子一点也不安生。可他还是坚持不走，坚持要留在这里。
　　他只想和她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个月亮，脚踩着同一遍的草地。他只想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有太多她的影子，有太多他们美好的回忆。他只想偶尔悄悄的去看着她，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可以偶尔看到她的背影，看到她奔走的身影，看到她骑马奔腾的样子，这样就挺好。
　　她成了两大家族的族长，草原上唯一的一个女族长，她整天繁忙奔走，忙于两族之间的事，忙于捉拿他，忙于各种各样族中事物。他看着她，她本就是女中豪杰，一点不输于男子，这样的她，有全族人，有自己的母亲，有着全世界，挺好的。
　　而他呢？他失去了全世界，全世界与他为敌，可他并不伤悲全世界的背离。他只是偶尔伤悲，失去了她，再也不能和她一起骑马，再也听不到她在他面前爽朗的笑声。
　　阿木尔登上他们的断崖，那里有着他们的山盟海誓，欢歌笑语。低头望着底下广袤无垠的草原，整个狄国尽收眼底。他们曾在草原上快乐的奔腾，曾在草原上面尽情尽兴的跳舞，曾你追我赶比着武，草原上到处是她爽朗自信快乐的笑声。
　　阿木尔，哈哈，阿木尔，你来追我呀，哈哈哈……仿佛她的明亮欢快声音还在耳畔。一支剑轻轻抵在了他的后肩上。他回头就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
　　她长剑指着他，眼神犀利，透着浓重的悲愤，“你可还记得对我许下的誓言。”
　　“我记得。”我阿木尔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只爱骊歌一个人，如若违背，必不得好死。那誓言一直在他耳边心中从未忘却。
　　她凄然一笑，“可你违背了。”
　　他一字一句极其认真道，“骊歌，我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
　　骊歌扬天一笑，“哈哈，只爱我一人，你说的那么好听，你的爱就是这样吗？你的爱就是得不到就要毁灭，你的爱就是不顾他人生死，只徒自己快意？你的爱就是夺走我的一切？这样的爱，真是好伟大，好深厚的爱。”
　　阿木尔沉默不语，许久轻轻说，“我愿你恨我，你也该恨我。”
　　骊歌的剑一下刺进了他的胸膛，她恨极的看着他，眼神里是仇恨，是悲伤，是绝望，是愤怒。剑直穿他胸口，阿木尔跪倒在地。她惊诧，继而拔出长剑，他捂那冒血的胸口，淡而一笑，“能死在你剑下，我也很满足了。”
　　她听着这番话，不相信的看着他，“你为何不躲。”
　　他温柔的看着他，柔声道，“早晚总是死，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
　　她不懂，他明明把她害得这样苦，毁灭了她的一切，如今却说着仿佛还爱极她的话。“真是”她觉得很好笑，神情讽刺的浅笑着“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脸色已是煞白，嘴唇干裂没有血色，脑袋已越来越浑浑噩噩快要昏去，眼神模糊，只能看着那模糊的身影。他嘴唇抖动着，好不容易冒出一句话语，“骊歌，可不可以让我死在你的怀里。”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了。
　　骊歌听他这样说，不可思议的望着他，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忖着地，艰难的支撑着自己，他那样虚弱不堪，好像随时就能倒下去，再也不能起来。
　　他极其温柔的看着他，眼睛已是朦胧，有种说不清的神情，是悲伤？是淡然？是坦诚？是担忧？是不舍？他一直是她心中的勇士，英雄，如今却这样可怜虚弱的祈求她，只愿死在她的怀里。她有种冲动，想过去抱着他，泪流满面，悲伤的嚎嚎大哭，质问他为何要让他们走到这般田地，质问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爱着她，质问他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杀她阿爹和穆尔刺的不是他，只是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其他人。
　　是啊，她宁愿要一个谎言，一个听着都知道可笑不可能的谎言。她的脚却无法迈出步子。阿爹死不瞑目的样子，她永远望不了，他杀穆尔刺时那狠心决绝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她忘不了。
　　“阿木尔，我恨你。你让我如此痛苦，生不如死。如今我也让你尝尝这痛不欲生，悔不当初，死不瞑目的滋味。”
　　她转身决然而去，阿木尔望着她模糊的越来越远的身影，伸手想要触摸，心绞的那样难受，疼痛，轰然倒地。
　　等到子栩和月央发现阿木尔，他已是奄奄一息。
　　“永远不要告诉她真相，请将我埋在这断崖山头。”
　　他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唯一的这句话就闭眼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