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有时尽》伊伊漫步

18、千山万水

　　去往狄国路途遥远。月央和子栩换了几种交通工具，有马车，有渡船，有自己的两只脚。倒也的确领略到了这大好河山，各国各地的地形山貌，风土人情。
　　正是夏季山花烂漫的季节。紫薇浸月，木槿朝荣，蓼花红，荷花清莲。当然也有挺拔林立的树木，高山流水，蜿蜒盘曲的溪水，大大小小的村庄。
　　子栩这一路上便滔滔不绝的给月央介绍着，这是那处地带，有哪些特色，有哪些特产，有怎样的风土人情。马车外林立的是什么树，它的生长特性；路边的花是什么，有何种药用；还会讲着一些道听途说的民间故事。
　　月央相信默言说的话，子栩果真学识渊博，而且不是一般的渊博。这简直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聊。
　　月央初时并不怎么同他讲话，只是淡然恩恩的应着，以示礼貌。见他总不停讲话，也着实辛苦，他说的那样兴致勃勃，月央也不好打断他的兴致。
　　其实倒不是月央摆着一副仙架子，而是这么多年来，月央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处，一个人冥思，一个人做事。她本就不习惯和人聊天交谈。
　　再加上月央对许多事物并无多大兴趣，也不是很了解，与子栩所聊的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山林植被，完全谈不到一起。月央不懂，世人明明话不投机，为什么还是会拼命讲话；月央也不懂，一些话语根本没有多大意思，甚至是口水话，世人为什么还是喜欢说呢。为什么要浪费经历来说一些没用的口水话。
　　月央比刚认识子栩时言语更冷淡，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她开始对子栩有着说不清的防备，为何要防备他呢？初时两人不熟悉，月央还会和他多说些话，在他面前也不怎么装着淡漠的样子，该淡时淡，自己是怎样就怎样。等两人开始长途旅行时，她却开始刻意保持该有的距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不愿和子栩走的太近，她在担忧着什么。
　　两人同坐马车里，子栩会说。
　　“前面就是郑国边境了，那窗外山坡上一株株长的比较宽广挂满小绿果子的是橘树，郑国的橘子长的很是好，皮薄肉甜，郑国许多农户家里都种有，便也不觉得珍贵。郑国地势多山坡，农业发达，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很安居乐业。……”
　　他能这样一直不停说，直到马车进了郑国，停在客栈外面。
　　月央不活泼话不多，不兴奋不悲伤，脸上总是面无表情。
　　她对子栩说的最多的一个字是，恩。月央反应的冷淡丝毫不会影响他滔滔不绝的兴致。
　　泛舟湖上的时候，他会说。
　　“左边那座高高的塔是雷锋塔。前面那座桥是断桥。关于这座塔和桥，民间是有段佳话传说的。传说当年生为蛇妖的白娘子为报一千年前许仙的救命之恩，在这断桥同他相遇了，两人从此恩恩爱爱，做了对人人羡慕的夫妻，生了个可爱的儿子。可法海看不惯，认为人妖结合，有背天理。便收了白娘子，把她关于这雷峰塔。”
　　他这故事月央倒是感了兴趣，听的极其认真。不过言语上仍旧没给他多少回应。也只是淡然恩的一个字，但是却会用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听着他说这个故事，讲的栩栩如生，她也听的津津有味。
　　两人走在林间小道上，子栩会摘下一朵花说。
　　“这是夜来香。叶片心型，边缘披有柔毛，每逢夏秋之间，在叶腋就会绽开一簇簇黄绿色的吊钟形小花，这种小花可以驱蚊虫，百姓常常在夏日采来放于卧室内，那一晚，必定蚊虫不来骚扰，可睡个好觉。”
　　月央就望了那花骨朵一眼，这夜来香她是知道的，毕竟自己当了八百余年的花仙子，天上的花世间的花她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她也只是淡淡的恩一声，表示自己了解了。
　　两人在客栈等着上菜的空挡，子栩也能给她讲一则民间小故事，子栩说这是饭前开胃。
　　月央其实比较对故事感兴趣，毕竟她也是一写故事的人。但仍不会很主动的问子栩故事，永远只会听他讲，故事的开始，进展，结果。末了，她有时会说上一句评语，感觉就像老师看了学生的文章，然后在上面批注评价一样，恩，这文章写的不错。

　　慢慢的月央习惯了子栩的滔滔不绝，话唠子，一路上有一个能谈天说地，无所不能聊的话唠，的确旅途少了许多烦闷和尴尬。
　　月央又想起了默言说的话，他喜欢你。她心里咯噔着，默言猜的不会是真的吧。
　　那日，子栩又滔滔不绝。
　　月央突然开口道，“子栩，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她定定的望着他，好似要在他眼睛里看出什么真相。
　　刚好这时马车正行进在颠簸处，车轮子压过一个大石头，马车轻轻一颠，子栩从座位上栽了下来，正拜在月央的粉裙下。月央吓急，以为他是要给自己跪着表白。
　　“你，你别这样。”她惊慌道，月央这仙一直清清白白，恪守仙规，可从没勾引过一个仙，更别说一个人。
　　“马车刚才颠了一下。”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又坐稳，看着她憋红的脸，
　　“你这是害羞？”
　　“怎么会！我是被你吓着了，以为马车要翻了。”又觉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坐直又摆出一副仙态。
　　“哦。”他转而一笑，其实只是想故意逗逗她，缓和下气氛。顿了顿，说“你们神仙都是这般自恋的吗？”
　　她眼神诧异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们仙怎么会同你们凡人一样会自恋自傲自卑，我们可是超脱一切的神仙。
　　“或者说你为什么这么敏感？”
　　为什么这么敏感，千年冰山刺骨的寒冷黑暗她永远忘不了；花离最后凄凉的眼神她永远忘不了；“月央，不要成为第二个我。”这句话总时时刻在她脑海里提醒着她：爱不过过眼云烟，凡间男子最短情，她深知。她在排斥防备着和凡间的异性走的太近。
　　子栩继续道，“你为什么说，咳，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四个字说出来，竟让他这个大男人有点难为情。
　　她看了看他，他说的极其直接坦荡，她也就决定俩人开诚布公不要藏着掖着。
　　“默言走之前对我说，你看我眼神不同，然后你又总是跟着我，路上很照顾我，又费劲心力同我说话。”
　　他沉思片刻道，“我看你眼神不同，是因为你是仙，我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至于总跟着你，照顾你……我说过，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从来都是知恩图报，不报就睡不着觉的人；还有费心同你讲话，这路途漫漫，我不找些话，让我们大眼瞪小眼，不是很生尴尬？”
　　月央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想来真是自己多想了，心头的石头总算放下来。大松了口气。
　　开心道，“不是就好。”
　　又觉得自己这表情实在有失仙家风范，赶紧又换了张淡然，气定神闲的表情。只微微一笑，“咱们今日把话说的这般明了，这样再好不过。”
　　子栩看着她这表情换的，也是会心一笑，故意说道“哎，你虽然是天上的神仙，长的也还勉强可以看，又救了我一命。可惜我实在不喜欢你，不能以身相许，你也不要为此伤心。”
　　月央听他这样说，惊讶的嘴微微张着，竟好一会才让自己闭上。
　　呵呵，干干笑了一声，“承蒙贵公子，不喜欢我。”
　　看着他那表情，想起他说自己自恋，月央心里冒出一种超级不爽。这凡人，怎么如此烦人欠揍。
　　月央心里默默道要不是看在默言的份上，要不是看在你那奇特姻缘简份上……我忍。
　　子栩说他不喜欢自己，月央心里算是松了口气，两人相处谈话，月央也不再那么端着。和凡人聊天有什么，她一仙难道还不会聊天吗。

　　慢慢的关系有了微妙变化，如果最开始是不熟悉的陌生人，在相处了几日，一同走了不远的路，登了不小的山，看过许多风景后，有了点熟悉的关系。
　　这日月央问子栩。
　　“你可认识奚维？”
　　“奚维？奚丞相的女儿？”
　　“对，就是，你认识？”月央很是惊喜。
　　“三年前奚丞相和我父母定了婚姻，要把她嫁于我。”
　　“后来呢？”
　　“可惜，没想到，一年前她被陨石砸死了。”
　　“被陨石砸死了？”月央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奇事。
　　“听说，那夜她在凉亭里夜观星象，一颗陨石掉落下来，把亭子都砸进了一个深坑。她就躺在里面，表情很安宁，身上也没伤没血迹的，人却没了呼吸。”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是天灾。
　　“听说奚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饱读诗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也精通药理医术，周易占卜。是一奇女子。”
　　“这简直就是旷世奇女啊。”月央感叹道。
　　“是吧，我本来还说见识一下，她是不是真如传言名副其实，没想到，还未来得及会一会她……。”
　　“真是可惜了。”月央摇着头，“这样的女子得怎样的旷古男子才能与之相配。”
　　说完这句，她意味深长的看了子栩一眼道。
　　“倘若你俩结合，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子栩不服气道，“欸，我怎么也算一完美无瑕，有才有貌的俊美男，我也博古通今，无所不知，指不定谁是谁修来的福气。”
　　月央无语了。
　　奚维死了，那子栩的命运会如何？是不是有另一桩姻缘等着他？也许是桩喜结良缘的姻缘，不要有悲伤分离。不知道这一年自己有没有机会看到……月央这样想着，看了看子栩。
　　“那你父母有没有给你另配婚约”
　　“没有。”
　　“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再给你许一媒婚事，不要负了光阴啊。”
　　子栩不说话，看了她一会。
　　“我有心上人。”
　　“真的？”月央惊喜道，没想到真能看到子栩的故事，奇特姻缘简的结局有了，这一趟凡间真没白来，没有白遇见子栩啊。
　　“恩……我在御书房的时候，遇见了秦王的小公主，她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冰雪聪明，天真可爱，我俩相谈甚欢……”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离了御书房啊。”
　　“后来你们有没有再见，或者鸿雁传书，或者私下相邀……你有没有向她表达自己的真心？没让父亲去求亲吗？”月央滔滔不绝的问，她太想知道这个故事了。
　　“后来啊，后来……”他似在吊人胃口，“后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告诉我吧，我……我对你有救命之恩啊。”
　　“救命之恩也不能要求别人将秘密相告吧。你不会是想把我的故事写进你的桃花札记？”子栩彷如看透了月央一般。
　　月央弱弱道，“这个不一定的。”
　　“放心，我是不会出卖自己的秘密的。你就不要花费心思了。”
　　子栩说的很肯定。月央泄了一下气。
　　哎，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总会让你开口的。就算你不开口，我也能查到。就算这一年查不到，我在云瑶依然可以看到你们的故事。
　　车窗外风景不停的闪过，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远处高低起伏的山丘，绿树青山。这景很美。
　　不曾想，一仙一人有这样一段旅程。
　　一起经过满山的鲜花，花开花落，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登了陡峭的山峰，看重峦叠嶂，连绵不绝，云雾缭绕。
　　看过破晓的日出，光芒万丈，明光烁亮，慢慢照亮大地。
　　走过奔腾的大海，汹涌澎湃，百川汇流，泛舟湖上，碧波荡漾。
　　直走到落日洒下余晖，晚霞满天，炊烟袅袅，晚风习习，两人才找一客栈歇息，准备第二日赶路。
　　车窗外的风景，渡船上的风景，各国街市的风景，林间小道的风景。
　　虽然月央是一仙子，也看过不少美景。天上的美景只会比人间更美更大气。只是从来不曾如此认真的欣赏过。天上的美景看多了，难免有些审美疲劳，不觉的那景有多美。这次的感觉却大不一样。
　　何况，面前还有一个专业的解说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