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七墨鱼

9、第八章 梦悟

　　九点二十，学校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

　　九点二十五，林嘉载着凌瑞消失在了校门口的马路上。

　　九点半，路边昏黄的路灯下，从阴影处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白色连衣裙，披着一头长发，清秀的脸上是一双小眼睛，弯着的唇被咬的有些泛红。

　　收回停留在同一辆自行车上的两个身影消失的地方的目光，双手紧握成拳的女生眼神幽怨凄惶的转过身，向着和林嘉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人潮涌动，在夜色里各自结伴回家的学生有很多，没有人注意到路边走过的白裙子女生，自然没有人看见她带着水光的眼睛和紧握得指节发白的双手。

　　六年前，她才十岁的时候，大她十二岁的哥哥说他是同性恋。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只知道因为那三个字她没有了哥哥。

　　六年后，她十六岁少女情窦初开的时候，依旧不很明白什么是同性恋。但是，她刚刚看见那个她情窦初开的少年对着另一个少年露出的笑容时，她知道了，她害怕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的异样温柔和欢喜，她曾经在记忆里的哥哥脸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表情，只不过是，换了一张脸。

　　夜色静谧，有人做着噩梦，自然也有人做着美梦。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时，凌瑞在床上睁开双眼，忆起昨夜梦里一连串的事情，薄唇便不由自主的欢快翘起。现在是梦，可不代表它一直都会是。

　　心情愉悦的起床，凌瑞拿着凌安弄好了的牙刷和毛巾去了公共洗浴房。

　　路过林家的门口，披着晨光的少年听见了阿婆在里面边摆碗筷边提着音量叫人起床的声音。

　　笑着走进浴房，凌瑞快速的刷牙洗脸，然后回家换了衣服。等到连头发都梳好后，拿起斜挎包背上，走到凌安的房门前。叩了叩门，说：

　　“妈，我去学校了。”

　　“嗯。早餐钱在桌上，你记得拿。”

　　隔着房门传来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和掩不住的疲惫。凌瑞在门外垂着眼，隔了很久才说：“知道了妈。”

　　少年说话的尾音微颤，房门里的人已经沉睡没有听见。

　　房门外说话的人，却清楚的听见了自己被撕开了封存的回忆里带血的声音。

　　嘈杂的酒吧，纷繁的夜生活。

　　在震耳欲聋的DJ舞曲里，有买醉寻欢的失意或得意的人，有舞池里肆意摆动身体的人，有前色交易你情我愿的人，还有那个笑起来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她穿着黑白制服和马甲，端着高脚玻璃杯里各色的酒，在混杂着烟味酒味汗味的里面忍受着所有点酒的男人或多或少的对她占着的便宜。

　　不是很多的薪水，却是很多的恶劣，只是为着他这个五岁才跑回来的儿子，为着她三十几年来还仅存的那点骄傲。她一个人抗了十年，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无声无息，一朝十载。她以为他不知道，就那么坚守着他和最后一点的自尊独自顽强。

　　三千日夜，是她无怨无悔，才让他无忧无虑。

　　而今十年往昔已过，他是否还可以站在她背后，安心的被给予？

　　若是她知道，十六年来最不敢想象的事情已经成了事实，会不会后悔当初，以一生幸福，去换一世拖累？

　　眼睫颤动，十五岁少年还不够宽厚坚强的肩膀在细微的颤动，泄露了心底里最深的恐惧。

　　转过身，拿起饭桌上用水杯压着的十块钱，凌瑞很小心的放轻了脚步走出客厅。

　　站在走廊上回手轻轻关上门，少年背着门站定。墨黑色的眼睛凝望着走廊外被清早太阳晒成了温暖颜色的大片建筑物，一片晨光里，少年的眼前划过了三个不同的影像：一个是十几年前对着他打骂的男人，一个是十年前温柔笑着把他拥入怀里的女人，还有一个，是四天前骑着旧自行车出现在他视线里才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少年......

　　凌瑞不知道什么是亲情，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他只知道小时候所有人都厌恶他的时候，只有那个很漂亮的女人用一个叫作家的地方接纳了他。只知道，为了躲避而被迫搬来这个灰暗的筒子楼的时候，只有那个白衬衣的少年身上有着阳光的影子，带着干净的气息。

　　逆境里不一样的美好，他试着接触后认定的握在手里，除非手断而绝不会自己放开。

　　十年前是那么的偏执，十年后，他也还是，这么偏执。

　　唇边泛起苦笑，少年过长的刘海被风吹起，轻轻扬起了尾稍，带着点任性的味道。

　　良久，少年垂了眼，眼睫遮盖下的墨黑色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忽暗忽明，最终尘埃落定，在一片茫茫然却又隐了坚定的流光里化作虚无。

　　既然过了十年长了十岁，那么，就不要再任性了吧？

　　只是，放得开吗？好像，手断了，也不会放了......

　　呵，少年在心底笑着自己，不过是四天而已，他都不知道自己从那来的那么深的执念。

　　抬眼再看已经落满阳光的远处楼房，凌瑞在心底轻声对自己说：

　　既然放不开，既然还没有能力，那，就等吧！等到可以肆意妄为也可以无所畏惧而又两全其美的那天，等到那个美梦成真的那天。

　　敲开林家的门，阿婆看着收拾的清清爽爽漂亮养眼的凌瑞，立时弯了那一双和林嘉相似的眉眼，笑着说：

　　“瑞瑞这么早啊，来，块进来。”阿婆说着便侧开身子，伸手轻轻把少年拉进门内。指了指垂着竹布帘的隔间，说：“小嘉起的晚，还在换衣服。瑞瑞你坐这等等他。”

　　话落，便要让少年坐在沙发上。只是眼角不经意扫过饭桌上的面条，想起今早做饭没见到少年的母亲凌安，便问道：

　　“瑞瑞还没吃早饭吧，来，跟阿婆和小嘉一起吃。”说着，就调转方向把少年拉到了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前。

　　少年面有赫色，弯弯嘴角想要拒绝，却见隔间的竹布帘被挑开，穿着白衬衣的林嘉走了出来。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从沙发上拿过书包甩到肩上，一边从长柜上抓起自行车钥匙，一边阿婆说：

　　“没时间了，不吃了。”

　　阿婆也眯着眼睛去看挂钟，一见已经七点半了，便松了拉着少年的手，一边从长柜抽屉里取了十元零钱递给林嘉，一边催促着说：

　　“拿着钱路上买早餐，现在赶快去学校，别迟到了。”

　　林嘉点点头，率先出了门。少年在身后，笑着对阿婆说了一句再见后，才小步跑着追上了林嘉。

　　阿婆看着掉了漆的红木门，真心觉得新邻居是一户好人家。家长凌安人长的漂亮还脾气温和，教出的儿子也乖乖巧巧的有礼貌。

　　开锁，上座，林嘉踩着自行车很快消失在了以筒子楼为底的背景画里。

　　少年坐在后座上，双手扶着自行车座包下方的铁架。

　　没有箍着林嘉的腰，没有低垂着头靠近，没有腰上过紧的力道，没有后背上呼吸灼热的皮肤。

　　没有什么不同，却又没有什么相同。

　　看着马路两边快速后退的树木，林嘉忽然觉得，这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道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其实，还是那条路面有点不太平坦的柏油马路，还是马路两边种了十几年却长得不怎么高也不怎么大的梧桐树，还是早上七八点车流如织停息不止的清早时间，只是，同一个他骑着同一类自行车载着同一个后座上的同一个人，有了他不一样的心态。

　　这个改变了的心态，林嘉不知道它以前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它以后是什么样的，自然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样的。

　　可是他知道，快到七中校门口的时候，后座上的少年说了一句差点让他翻了自行车的话：

　　“林嘉，我们，现在，做朋友吧！”

　　大脑放空状态的林嘉险些没握住车把，强制着自己稳住自行车，脚下用力踩了几下，等自行车蹬出十几米远之后。他才定下心神，觉得这是一个最正确的决定，既可以抹杀他时不时冒出来的纠结，也可以扼杀那片荒芜上长的东西。

　　纠结与荒芜生长的源头都已经说了做朋友吧，那就做朋友吧！

　　不可否认，林嘉这么想的时候，心底有些涩然。还没开始，就已经终结。

　　只是他还是面色如常的点头说：

　　“好。”

　　“嗯。”少年在后座上侧头看他，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却有期许和憧憬。

　　现在，是做朋友。以后，可以不做朋友。但是，我们，我和你的关系，可以是，加一个字的朋友。

　　停下自行车，林嘉回头看身后相距数米的七中校门口，不由皱起眉头。

　　少年从后座上下来，站在一边顺着林嘉的视线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会过头来看林嘉，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

　　“刹车是不是有问题？”

　　沉默片刻，林嘉点点头，桃花眼里闪过懊恼。

　　移开视线，少年看着已经升得高高的太阳照在柏油马路上的光影，眼睛里笑意温柔：

　　“那中午我陪你去换掉刹车的车线吧？”

　　“好。”

　　阳光和煦，清早的凉意还未散得彻底，披落了满身光线的少年下了自行车，扶着车把，周身都是浮动着的淡淡暖意。

　　其实，什么有的没的都不必那么刻意的去判定去索求，只要某个时候，还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你，一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