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七墨鱼

5、第四章 同桌 早上七点，

　　早上七点，林嘉背着书包站在筒子楼前的空地上。一手扶着自行车车把，一手垂在身侧。

　　低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想着邻居安姨托他等下去了七中要带着凌瑞去报名的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嘉抬眼看去：浅青色的格子衬衫上有蓝白的条纹，下身水洗白的牛仔裤衬出一双笔直的长腿，留着墨黑色过长刘海的少年正快步向他走来。

　　林嘉皱起眉，楼梯上走下的少年有一米七八的身高，背着斜跨包，手长脚长，似乎怎么看都不应该是矮了三厘米的他带着他去报名。

　　“抱歉，等很久了吗？昨天睡的有点晚，今天早上就起迟了，所以一时慌张没有拿齐东西。多跑这一趟，还麻烦你在这等我，实在是抱歉啊！”

　　少年脸上露出歉意的笑，鼻尖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在阳光下闪过林嘉的眼睛。

　　“嗯，没事。”林嘉点头，垂在身侧的手伸进长裤口袋里，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少年。

　　少年愣了愣，片刻反应过来，墨黑色的眼瞳里笑意泛开。

　　伸手接过，少年斜坐上自行车后座，擦完汗。在林嘉坐上自行车的下一秒，两手环上他的腰。

　　林嘉垂眸看一眼：骨节分明，十指细长。

　　少年右手抓着左手手腕，腰上力道依旧过紧。

　　林嘉再度皱起眉，忽然想到：他骑自行车载人的技术有那么差吗？坐在后座的人有那么怕么

　　林嘉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的自行车只载过凌瑞一个人，他也没有被别人骑自行车载过。所以，他不知道，其实对于脚长的人来说，斜着坐比正着坐，其实更容易腿麻。

　　一路无话。四十五分钟的车程，林嘉一直放空大脑，这是十六年来他所习惯了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没有朋友，没有亲近交谈的人。林嘉从来不会主动和任何人没话找话，但这不代表他不善言谈。相反的，林嘉口才很好，只是他不会在他觉得没必要的时候主动和人说话。

　　他很懒，懒的交朋友，因为懒得从陌生人变成朋友后再从朋友变回陌生人。而现在，后座上坐着刚搬来三天并且即将就要成为同校同学的邻居。阿婆说，要和他成为朋友，还是那种长久的朋友......

　　林嘉觉得很烦，还有点不知所措的惶恐。见到七中大门的那一刻，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一直不喜欢读书，却一直都要努力读书。对于这份无可奈何，林嘉很烦。

　　一直不喜欢有认识的人和自己一个班，却偏偏这次希望，或者该说奢望和后座上的人是一个班的同桌。

　　对于这个破天荒的从心底升上来的想法，林嘉有一点不知所措，有一点惶恐。停下自行车的瞬间，恍然发觉：在未知的事物里，有一点不知名的东西，在一片荒芜的地方开始滋生从来不曾有过的另一种东西，带了点疯狂。

　　还未到来，却似乎已经预知了灭亡。

　　如果疯长的藤蔓终归是要枯败，那么林嘉一开始就会选择铲除根与苗。尽管，自然法则和人的天性都不是如此，但林嘉却会。

　　于是，并肩踏进七中校门的时候，那在一片荒芜里滋生的不知名的东西，才刚刚萌芽便被林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选择了悄然扼杀。

　　他认为，保持井水与河水互不相犯就会相安无事。殊不知，天会下雨。雨后，井水会漫，河水会灌，不管什么水与什么水，终将都会彼此相融。

　　七中不大，只有高中部，一千五百人左右的规模。

　　秋季的高一招生指标四百九十个，按中考成绩排列，十张白纸黑字的分班名单一字溜开的贴在告示板上。告示板前，却没有一个人在看。

　　因为，林嘉很懒，他是在九月一号正式开学这天来的。不是七中以往报名的三十和三十一号两天。

　　应试教育的中国，看重成绩的父母。整个七中，一千五百个学生里到了九月一号还没有报名的人，估计除了林嘉和凌瑞，就只有那些犯了大错记了大过惹了老师挨了处分的所谓不良或者问题学生。

　　很轻易的，凌瑞就在第一张分班名单里找到了顺数第七的自己。

　　也很容易的，同一张纸上，林嘉在倒数第七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轻皱起眉，林嘉抿了抿唇，想起了阿婆说过的一句话：怕什么就来什么。

　　身边的少年看了看顺数第七和倒数第七的两个名字，侧过头来对着林嘉露齿一笑，明媚飞扬，惑人心房。

　　“真巧，我们在同一个班。”

　　“嗯，真巧。”林嘉是过了一秒才接话的。那一秒里，他只是眼角余光扫过，却似乎还是，不小心迷了心智。

　　习惯性垂下眼，林嘉带点无奈的想：前路茫茫，困难、似乎重重！

　　找到高一年级办公室，找到高一一班班主任，林嘉和凌瑞异常顺利的报完了名。只是却在里面足足拖了二十来分钟，因为，凌瑞的中考成绩里数理化三门好得接近满分。而林嘉，九门功课，除了那不算在九门里的一门体育满分外，八门平平无奇，成绩堪称中等。但是，林嘉的一门语文考了114分，作文满分。而那位热情的班主任，刚刚好就是教语文的。

　　所以，出于善待好学生和爱惜文才的心理，高一一班班主任刘文在那二十几分钟里调查户口一般问遍林嘉和凌瑞两人的家庭生活以及兴趣爱好。尽管，两人都多是笑而不答，班主任刘文也还是为他们的故意避开找了个学生害羞的理由来为开脱自己碰了一鼻子灰的事实。

　　走出高一年级办公室的门，林嘉与凌瑞都有些无奈的隐去了脸上笑容，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在同一秒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彼此眼睛里都带着熟悉的倦怠，三分落寞，七分寂寥。都是孤单到了骨子里的人，都背负着不便说于人听的身世，都在那四目相接的短短一刻里滋生了一种短暂莫名的默契。

　　不关乎任何，只是莫名而来一股子惺惺相惜，悄然之间，拉近了彼此都不知的距离。

　　林嘉与凌瑞下到三层，一眼就看见了楼梯左手边的一间教室门口绿底白字的写着“高一一班”的班牌。

　　靠近楼梯的门是后门，林嘉和凌瑞走了进去。看了看基本坐满了的教室里三三两两扎一堆的顶着陌生脸孔的新同学，两人直接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坐下了。

　　林嘉刚把书包放下来，前桌正嗑瓜子的女生就一边用一口白牙和葵香瓜子奋战，一边转过头来。

　　小眼睛看着两人，一秒，两秒...像是仔仔细细扫过两人两张至少可以打八分的帅脸上的每一个毛孔后，才笑着说了一句：

　　“嗨，哥俩挺帅的，那个学校毕业的啊!”

　　疑问句，却没带什么疑问的语气。

　　林嘉看她一眼，垂头整理书包里的文具。

　　从凌瑞的角度看过去身边的人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唇角微抿，笔挺的鼻子线条隐在额前的刘海里。眼睑垂盖的桃花眼上疏而弯的睫毛轻闪，更衬少年青涩的容貌分外好看。

　　于是，他对着那个前桌的女生浅浅一笑，下了自己的斜挎包。也选择了，赤裸裸的，视而不见。。。

　　女生呆了呆，磕着葵香瓜子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似得顿住，半响才转过头去。低垂着头，长发挡住了面容。跟她同坐的女生抬了抬长时间垂着头看手机而酸麻不已的脖子，转动间无意瞥见，身边人披肩长发里隐约可见的耳朵，似乎红得像是煮熟了的螃蟹，滋滋冒着热气。

　　八点半，班主任刘文走进教室里。跟以往每一个新学年的老师一样进行自我介绍，在墨绿色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下刘文二字后。

　　林嘉看着一横一竖皆是异常工整的两个字，脑子再一次放空，不知想到了的思绪飘出老远。待到元神归窍，一看教室里近五十个人一百只眼睛都看着自己这个方向时，不由疑惑的蹙起眉头。

　　刚垂下眼，便听见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凌瑞说：

　　“抱歉老师，我没有当班长的经验。”

　　“这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老师对你有信心。”刘文的脸上带着笑，一幅黑框眼镜后平平无奇的脸上尽是温和。

　　听着这么两句，林嘉就明白了。自己边上的美少年好运气，开学一来就被老师相中选当班长了。不过，这位自己暂时的新同桌凌瑞似乎是不怎么领情。

　　皱皱眉，林嘉抬眼扫了一遍教室里的所有人，视线很快转了个圈停在除了自己之外教室里唯一一个不看着凌瑞的人身上。

　　想起不久前这位前桌的女生大大咧咧磕瓜子的模样，再对比教室里其他女生盯着身边少年美得冒泡的眼神，林嘉若有所思的垂了眼。

　　然后，他听见身边的凌瑞用少年时期特有的清澈声线说：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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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乎，十五岁的美少年凌瑞，就这么成了江宁市七中高一一班的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