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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林嘉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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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林嘉住在筒子楼里,那种沿着走廊前行,每一个狭小的格子就代表一个家的地方。
在筒子楼里,每一扇门里都演绎着不同的故事。
同一个时期的同一年里,有人在那里劳碌晚年;有人在那里结婚生子;也有人在那里欢度童年。
在筒子楼一大片五味杂陈的时光岁月里,林嘉与孀居的阿婆住在一起,长到了上高中的年纪。
阿婆是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女人,模样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几岁。一头长长的黑发盘在颈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温柔的异常。
阿婆总是穿着天水碧色的旗袍,稍显瘦弱的身姿依旧曼妙。眉眼清秀的模样遗传给了林嘉,十六岁的少年长眉疏目,衬着白皙的皮肤,带着筒子楼里不一样的清爽干洁。
那年的夏天,太阳和往年一样炽热,林嘉也和往常一样扶着老旧的凤凰自行车出了筒子楼,顶着中午12点的太阳去了打暑假工的地方。
正常吃午饭的时间,偌大的市图书馆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影,寂静而无声。几十张的阅读书桌上杂乱的堆放着一本本或是翻到一半或是随意扔放着的各类书籍。
林嘉把书桌上的书一一按照标签分类,然后抱起最多的一沓走向标签上的书架。踩着一人高的梯子,按照手中书的号码一一放回原位。
一个小时,重复的分书,抱书,上梯子,放书,下梯子。做了快两个月的事情枯燥到无味,林嘉却没有不耐烦。长长的眉舒展着,深褐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没有喜没有悲,嘴角却是上扬着一个轻浅的弧度。
比起什么都不做的呆在筒子楼里,他更喜欢穿梭在图书馆高高耸立的一排排书架里。背着阳光的地方,和逆光是不一样的感觉。
放下手里最后一本书,林嘉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湿了的刘海触过手背的感觉让他皱起了眉。
走出图书馆大门,林嘉扶着自行车就要踩着踏板骑走的时候,不经意的抬眼扫过图书馆门边那一排两米高的落地窗。看见窗前站了一个人,让他顿住了脚下的动作。
暗红色的格子衬衫,黑色修身的长裤,阳光下侧身向他的少年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在低头看。扣在书上的手指很白,衬着黑色的封面,泛出病态。
皱眉踩下踏板,林嘉骑着自行车缓缓上了柏油的马路。
刚刚的停顿,只是因为在图书馆的一个小时里,他走遍了每一排书架。挂着红色窗帘的落地窗前,却根本没有站着一个看书的少年。图书馆里零星的几个人影里,也没有人穿着暗红色的格子衬衫的。并且,中午12点到下午1点的时间里,图书馆除了12点前还留在里面的人,是不允许再进去工作人员之外的人。
回到筒子楼,锁好自行车。走过楼前的空地,踩着不平坦的水泥面楼梯往楼上走去的林嘉照常听见了楼里的大嗓门王婶招呼她家儿子大虎回家吃饭的声音。空地上玩弹珠玩的不亦乐乎的七八岁壮小孩听见声音后照常诶诶的应着,一双胖手把弹珠一股脑抓起塞进裤兜里。甩着肥肉多多的短腿便哼哼哧哧的跑着上了楼梯。路过林嘉身边时,照旧喘着粗气,挥舞着的胖手上照常带着脏泥。
筒子楼里,似乎每天都是一样的。
大嗓门王婶每天都是过了一点才能赶回来做午饭,每天都是在三楼喊着大虎回家吃饭。林嘉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每天都会看见筒子楼前聚在一起玩弹珠的同一群人。饿久了的胖子大虎每天跑回家吃午饭的时候都会超过先上楼的林嘉......每天,筒子楼里的人,都是不会主动搭理林嘉和阿婆。
一样的筒子楼,一样的生活,一样的灰色。
走上四楼,第一间是公共厨房。里面拥拥挤挤摆了八张木桌,最里面的那张,就是阿婆每日做出林嘉一日三餐的地方。煤气罐,煤炉灶,铁锅盆碗,凌乱的有些不堪。
顺着走廊走到倒数第二间门前停下,掉了漆的红木门后,就是林嘉和阿婆住了十六年的家。
打开门,一室一厅,木板隔离出的六平米,门左边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右边黑红色漆的木沙发,沙发前摆着两个水杯和一个玻璃水壶的矮几,矮几前放着黑白电视的长柜。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十六年来不曾变过的布局,带着和筒子楼里一样暗沉的灰色。
关上门,阿婆从卧室里迎了出来,天水碧色的旗袍,盘在颈后的黑发。一样笑得弯弯的眼,一样温柔的异常,带着筒子楼里林嘉唯一的阳光。
“小嘉回来了。”
“嗯。”
“吃饭吧。”
“嗯。”
每天一样的对话,阿婆总是笑着说,林嘉总是点着头。没有厌烦,没有不耐,静坐方桌的两边。白色的桌布上,一荤一素和一汤,熟悉的菜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响起碗筷轻碰的声音。
放下筷子,林嘉出门往走廊尽头也就是他和阿婆的家的隔壁----公共厕所兼浴室的地方去洗了个手,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另一个隔壁的门开着,不由皱起了眉。
收拾了碗筷要拿到公共厨房去洗的阿婆站在门口看见他,笑着说了一句:
“是中午刚搬来的新邻居。”
“噢。”林嘉听见阿婆的话,长眉皱的更深了些,上前伸手去接阿婆手上的碗筷,“我来吧。”
阿婆转开手,没有让林嘉碰到碗筷的边缘,笑着说:“快回屋去写作业,后天就开学了。”
“哦。”点点头,林嘉依言进门。
擦干手,走到六平米的隔间里,林嘉坐在书桌前,看着才写了一半不到的暑假作业,皱着眉想:初三升高一,不同的学校,不同的老师,这不知道哪门子的暑假作业,后天不知道要交给哪门子的老师......
天色转眼暗了下来,阿婆在客厅里边摆碗筷边对木板隔间里的林嘉道:
“小嘉,出来吃饭了。”
放下笔,揉了揉奋战了一个下午的双眼,林嘉起身出了隔间。
照旧一荤一素,只是没有了汤。
早餐吃面,中午喝汤,晚上九点夜宵,一碗甜汤。四十年的苏州生活,阿婆刻在了骨子里的习惯。
饭桌上照旧很安静,只是吃到一半,阿婆放下筷子开口道:
“小嘉,隔壁的新邻居有个跟你差不大的孩子。”
“哦。”
林嘉轻声应了下,低头吃着饭,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阿婆期望的感兴趣。
一时静默,片刻后,阿婆重新拿起了筷子,一边笑着一边说。
“好像还跟小嘉在同一个高中。”
林嘉皱起眉:“阿婆怎么知道?”
“洗碗回来的时候一个跟你差不大的孩子站在门口看书,隔壁屋里有人说话,阿婆听见那个孩子说七中。”
“哦。”点点头,林嘉照旧不感兴趣的低头吃饭。
阿婆看着他,皱了皱眉,清秀的眼角眉梢上细纹如丝,半点不像年过五十近甲子的人。
“小嘉,这么多年......唉!”重又放下筷子,阿婆叹了口气,刚想再说,林嘉已经打断了她。
“阿婆,我很好。”
“阿婆知道,可是小嘉你还小啊!才刚刚十六岁......”看着林嘉肖像自己的眉眼,阿婆再次叹了口气,说道,“阿婆老了,已经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要是......”
阿婆的语声轻柔,是苏州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末尾处,带着梅雨绵绵的啜泣。
林嘉抬了头,看见阿婆眼角滑出的水痕,眉眼间焦急,皱着眉,忙伸了手去擦。安慰的话几经辗转,出口只一句:
“阿婆说什么胡话呢?”
两相对视,看着林嘉眼睛里的懊恼和无措,阿婆的心很疼:多好的孩子,怎么偏偏......
努力睁了睁眼睛,阿婆把眼泪逼了回去,带着眼角湿痕笑着说:
“阿婆胡说呢!阿婆才五十七,阿婆还要长命百岁呢!嗯,吃饭吃饭。”
越说,阿婆脸上的笑意越大。伸手给林嘉夹了满满一筷子菜,看着他低头慢慢吃,眼底却满是涩涩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