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七墨鱼

3、第三章 后座 换好衣

　　换好衣服，林嘉坐在隔间的书桌前，看着窗外的艳阳天，想起十几分钟前打开门看见的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少年，轻轻的皱起了眉。

　　筒子楼里，不该有太过漂亮干净的东西或人，就像是十六年前，生下他的人，和十六后，带大他的人。

　　站起身，林嘉无奈的勾了勾唇，清秀的眉眼里盈出涩意。

　　走出隔间，在客厅喝了杯水，林嘉从长柜上拿了自行车锁的钥匙，探头朝卧室里正叠衣服的阿婆道：

　　“阿婆，我去图书馆了。”

　　“嗯，去吧去吧！记得叫上瑞瑞一起。”

　　阿婆坐在床边，清秀的眉眼弯弯，看着还年轻的脸上漾出笑意。十指纤长的手上正拿着一件天水碧色的旗袍在叠着，手边上是叠得方正的白衬衣和黑长裤。脚上穿着三厘米粗跟的鞋，旁边是插着电的熨斗放在铺着白布的矮桌上。

　　阿婆爱美，喜欢天水碧色的旗袍和三厘米粗跟的高跟鞋。
　　阿婆手巧，会把衣服叠的方方正正家务收拾的整整齐齐。

　　却不会煮除了甜汤之外的所有东西。

　　照顾林嘉十六年，阿婆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成了一个买菜做饭洗衣刷碗的主妇。

　　尽管阿婆分不出买的菜新鲜与否，做的饭也仅限于熟和不咸，洗的衣服和刷的碗却永远干干净净。

　　在她的眼里，她的外孙小嘉要穿干净的白衬衣，不带筒子楼里的灰色；要有一双白皙干净的手，不碰家务庖厨与油污。

　　至于甜汤，那是阿婆四十年前的爱情。而洗衣做饭，是阿婆五十七年来的亲情。

　　走出客厅，林嘉回手带上门。

　　站在门前，看着掉了漆的红木，穿着白衬衣与黑长裤的少年轻轻弯了弯唇角。

　　十六年，没有父母至亲，阿婆照顾他，给他的，为他付出的，都太多太多……那么，顺着阿婆的话来，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转身，大踏步走到隔壁门前。

　　林嘉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敲了敲虚掩的门。

　　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拉开，穿着浅蓝格子衬衫的少年带点疑惑的看向门外。

　　阳光耀眼，逆着光敲门的人长眉疏目，穿着白衣黑裤，身姿修长，笼了满身清辉。

　　门内的少年对上一双本该勾人却实是清秀的桃花眼，墨黑色眼瞳里的一点疑惑便立即被泛出的大片笑意取代。

　　笑意蔓延开来，皮肤白到透明的少年弯着淡薄的唇。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容，让林嘉下意识的蹙起眉尖。他想起了两个词，叫做：

　　色如春华，笑靥如花。

　　习惯性的垂了下眼，林嘉隔了那么一秒钟说：“去不去图书馆？”

　　门内少年闻声静默，但笑不语。

　　林嘉皱眉，动唇想再问一遍，少年却在那时一步跨出门外。极快地回手关上门，脸上笑容扩大：

　　“走吧。”

　　门是一米左右的宽度，少年与林嘉齐肩而站，离得很近。

　　几不可见的皱眉，林嘉发现：他好像比身边的人，矮了三厘米...

　　于是，转身，林嘉一人跨步走向前。

　　少年抿唇，眼底笑意加深。鼻尖划过了熟悉的淡淡沐浴露清香。

　　于是，抬脚，少年快步上前，带着笑容，落后一步走在林嘉身后。

　　快走到走廊第一间的公共厨房门口时，林嘉想起来刚刚没有看见凌安，就这么走了，等下找不见凌瑞，会不会着急？

　　想着便回过头去，想让身后少年跟凌安说一声。却还没开口，便见身后的少年带着了然的笑意越过他，停在公共厨房门前，笑着朝里说：

　　“妈，我和林嘉去图书馆一趟，来跟你报备。”

　　厨房里正掂着锅勺炒菜的凌安连头都没回，只在一片热油沸腾的噼哩呱啦声里提高音量道：

　　“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知道了。”

　　少年笑着回头，却见身后的人白着一张脸，不由疑惑上眉间。

　　问道：

　　“怎么了？”

　　林嘉摇了摇头，耳边不出意料的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的“风言与风语”……

　　“瞧，我就说不是什么好人吧！这才搬来一天，就跟那家人走一块去了。”

　　“就是就是，三吊眼尖下巴的，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

　　“诶，你别说，这狐狸精跟那老女人一样，可不都是妖怪呢嘛！”

　　……………………

　　林嘉的脸色更白了些。

　　少年看着他，听着厨房里传出的话。墨黑色的眉狠狠皱起，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白的双手紧握成了拳。

　　厨房里，凌安只是轻轻皱了下柳叶眉，抓着锅勺的手没有一刻的停顿，依旧翻炒着锅里的青椒肉丝。

　　只是一会儿，少年便松了握成拳的手，展了狠狠皱着的眉。上前一步，拉起林嘉的手，笑着说：

　　“我们走。”

　　或许是太阳太过耀眼，以致少年笑容惑人，又或许是夏日知了太过烦躁，以致少年声音惑心。

　　总之，从小连阿婆都不让牵的林嘉没有挣扎，便任由少年牵着他走过厨房门口，走下了楼梯。

　　临了匆匆一眼，林嘉看清了厨房里的人。

　　五厘米的高跟，青色的连衣裙，齐肩卷发的女人背对着门，身姿窈窕，有着筒子楼里没有的清新优雅。

　　而旁边三张桌上炒菜的女人，都穿着简单的衣裤。在林嘉记忆里，一直都是筒子楼里住着的上百个人里最喜欢嚼舌咬闲的人。

　　不同于大嗓门王婶和筒子楼里其他不待见林嘉和阿婆的人，她们在琐碎的生活和生计的重压之下，总是以嚼舌咬闲来出口伤人。或许是发泄对现有生活的不满；或许是打发在筒子楼里的灰暗；又或许，仅仅只是偏就生了那样阴暗的心理。见不得人好，便就想方设法地逞尽口舌之欲来自顾自的伤害。

　　筒子楼建了几十年，楼里住户住了几十年。有好的跟一家亲似的的人，也有死对头般老死不相往来的人。邻里之间的东家家长西家里短，有了矛盾，便会排挤。只是面对和筒子楼里千篇一律的灰色不一样的明显出入得太多的漂亮与干净，他们总是会在一切听风就是雨的暗示下，选择一致的排外。所以，十六年前，是刚出生的林嘉和阿婆，十六年后，是刚搬来的凌瑞和安姨。

　　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凌瑞还是没有放开林嘉的手。

　　林嘉皱皱眉，伸出右手指了指楼前空地西北角上用塑料纸与木板搭成的简易车棚，说：“我去拿车。”

　　“嗯。”少年轻声应了下，极快的松开了林嘉的手。

　　蹲在车前，林嘉眯着一双眼才把手上的钥匙插进了自行车锁的锁孔里。

　　他有近视眼，三百度，除了他自己，别人都不知道。他长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却不是贯有的细长，眉目间，还偏偏很清秀。但是除了他自己，别人都知道。

　　坐上自行车，林嘉轻轻踩了下脚踏板，停在了凌瑞面前。

　　看着空地上一如既往玩着弹珠的一大群七八岁小孩里一个两个的不停转过头来看他和他身边的少年，林嘉眯着眼皱眉。身旁少年看见，那一双清秀的桃花眼里有一抹无奈极快的划过。

　　于是，不等林嘉说话，少年便自行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一米七八的少年，手长脚长，屈着腿踩在自行车轮胎外的钢架上。细长而骨节分明的十指交握在林嘉身前，却没有碰到他的腰。

　　“我第一次坐自行车，怕摔。”

　　少年的声音很轻，似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感觉。

　　林嘉感觉到，身后人说话时的呼吸铺在他背上，透过薄薄的白衬衣，灼热了那一块的肌肤。

　　脚下用力，自行车驶出了空地，身后的筒子楼渐渐远去。置身中午下班高峰的堵车大道上的少年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勾起笑容，侧脸的线条柔和，鼻子与下巴的形状构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中间弯起的唇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耀花了路边一辆奥迪车里皱着眉往车窗外看的女孩双眼。

　　半小时的路程，后座的少年鼻尖一直浮着淡淡的清香。他只闻过两次，可是，他发现，筒子楼里有了这个气息，变得完全可以百分百的接受。

　　图书馆的事情很快就结束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工作，只是和老板结算了工资，只花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林嘉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穿着浅蓝色格子衬衫的少年斜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在车棚顶投下的阴影里，朝着他绽开清清浅浅的笑。

　　墨黑色的发，墨黑色的眉，墨黑色的瞳，在阴影里的笑容却似乎明亮的胜过车棚外的阳光。

　　“正坐着腿会麻，所以我侧坐着回去。”

　　少年站起身，肤色透明的脸上，笑容明晃晃的撞进林嘉眼睛里。然后，皱起眉，林嘉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说：“好。”

　　于是，回程的三十分钟里，凌瑞的手光明正大的抱上了林嘉的腰。

　　横在腰前的手臂肤色很白，接近白衬衣的颜色。

　　林嘉低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忽略了那条手臂箍在自己腰上的过紧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