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七墨鱼

2、第二章 少年 吃完晚饭，

　　吃完晚饭，林嘉拿了个水盆，装着衣服和沐浴露之类的洗浴用品去了公共浴室（亦是公共厕所）洗澡。

　　一平米左右的隔间，墙上一个小花洒，隔间板上两个挂衣钉。很简陋的环境，一年四季，都只有冷水供应。

　　水温渐凉，淋在身上带寒。

　　关上花洒，林嘉慢吞吞穿好了衣服。把装着换下来的衣服的水盆拿到外间放水，便一手提着沐浴露，一手拿着洗发水回家了。

　　走到公共浴室（----）门口，林嘉看见自家大门一反常态的大开着，还有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

　　“啧，阿婆看着哪有五十七啊，水灵灵的还跟个大姑娘似的。”

　　“hair，瞧你说的，哪有啊。！”

　　阿婆的声音带笑，不是出于礼貌，而是真的和那人说的愉快。连涉及自己这“奇怪”的年龄与样貌之事，都没有半分往常的忌讳。

　　皱起眉，林嘉把手里的洗发水瓶握紧，白皙的手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滴，弯曲的指节处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

　　在筒子楼的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里，除了那个每月初一来收房租的独居老太太，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跟林嘉或者阿婆说话，更别提刚刚那样的好声好语。

　　稍稍止步缓了缓心神，林嘉向前快走几步，到门前时收了步伐，如常跨进了自己家门。

　　夏日炎热，客厅房顶上的三叶大风扇呼呼转着，正下方的矮几上摆了四个玻璃杯，其中两个装着红色的液体，一个装着白水，一个空着。边上一瓶开了盖的葡萄酒被握在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手里，瓶身倾斜着，往阿婆身前的杯子里倒着鲜红色的酒。

　　林嘉呆了呆，极快的把手上的东西放到了门后的架子上，转过身去，一伸手，轻轻地把门给关上了。

　　外面天黑的挺透了，随时有人会去隔壁洗澡，若是看见了屋里的情景，免不了又会让膈应人的闲言碎语在筒子楼里满天飞起。

　　林嘉动作很轻，走路声音很小。阿婆抬了头才看见他。一边笑着招呼他一边对那个倒酒的女人道：

　　“小嘉回来了，”“哝，这就我家小嘉，比你家瑞瑞大一岁。”

　　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和阿婆一起坐在沙发上，因为倒酒的缘故，背对着门。此时转过身来，林嘉正好关了门转身，对上的却不是她的眼睛。

　　墨黑色的眼瞳很深，好像会把人给吸进去，额前过长的刘海随意斜分，有些盖在同样墨黑色的眉毛上。

　　坐在阿婆身后的人应该也是听见阿婆的话才抬起了头，因为刚刚林嘉进来时，只是看见了阿婆身后一个弯伏着的背和身上穿着的暗红色格子衬衫，其余的都挡在了阿婆和白色连衣裙女人的身影后面。

　　呼吸瞬间放大，一下一下都缓慢到让人窒息。林嘉快速的垂下了眼睛，切断与那双墨黑色眼瞳的对视。

　　只是片刻，很短的时间，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一场溺亡。

　　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对着林嘉笑，柳叶眉，丹凤眼，尖下巴，剪成齐肩的栗色头发烫了微卷，额前碎发不多，内卷齐眉上，漂亮的不像话。

　　“来，小嘉过来，我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我叫凌安，你可以喊我安姨。”

　　林嘉点点头，抿嘴道：“安姨好。”

　　“诶，小嘉真乖，过来，来安姨这边坐。”说着，凌安便松了手里的葡萄酒瓶，侧身往外婆的方向挪了挪，伸手拉过林嘉坐在空出的沙发位置上。

　　林嘉落座，对于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女人类似哄小孩的语气选择了忽略。

　　旁边的阿婆眉眼笑意愈深，转头去看自进门起只叫了一声阿婆后便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少年，苏州江南的吴侬软语带着由衷的笑意。

　　“瑞瑞啊，后天就开学了，你们都在七中，往后你和小嘉一起上学，相互都有个伴啊!”

　　“嗯。”暗红色格子衬衫的少年扬唇浅笑，眼角上挑，密密的睫毛下垂，墨黑色的眼瞳里带着点点笑意。

　　一手拿过空的玻璃杯，一手握住葡萄酒的瓶身，凌安笑着问林嘉：

　　“小嘉要不要喝啊？葡萄酒，度数很低的。”

　　“不用，安姨，我还未成年，不能喝酒。”

　　“呵呵，小嘉真乖。”凌安一手握住林嘉的手，一手抚上林嘉还潮湿的发顶，丹凤眼弯弯，笑得很温暖。

　　被握住的手背上是柔软的手心，温温的，传来的温度很陌生，却好像可以安定人心。

　　林嘉没有丝毫挣扎的就接受了，手背上暖暖的感觉，面前笑得很温暖的人，明明陌生，却又好似很熟悉。就像是，从来不曾见过的母亲。

　　风扇在书桌上轱辘轱辘转，在林嘉耳边轻微轻微响。

　　北墙上未关的窗户透进了曙光，浅浅暗暗，明亮了床上人的眼。

　　一夜未睡，天快亮时，林嘉才觉得自己睁了一晚上的眼皮重得顶不起。于是，往常七点准时起的人在床上滚了两圈后，抱着薄棉被，一觉到了中午十一点。

　　凌瑞站在林家门前，很有礼貌的屈着手指敲门。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七八下，林嘉在床上抱着薄棉被天人交战。凌瑞在门前疑惑着坚定的敲门。

　　终于，第十声门响的时候，林嘉才放弃了睡觉的执念，闭着双眼迷糊着下床。

　　踢踏着拖鞋走过客厅，打开门的瞬间，懒散着睁眼的林嘉险些被门外入目的景象晃花了眼。

　　十五岁的少年逆光站着，墨黑色的发，墨黑色的瞳。光线昏明，白到有些透明的皮肤，稍似丹凤眼上挑的眼角，坚挺的鼻，淡薄的唇。一米七八的身高，上身浅蓝色的格子衬衫，下身黑色修身的牛仔裤，脚上米白色的休闲鞋。

　　整个人和昨晚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一样，漂亮的不像话。

　　一秒，两秒，林嘉垂了眼，复又抬起。睡意跑尽，问道：

　　“有事？”

　　“啊？”门外少年微愣，下意识出声，而后道，“阿婆不在吗？”

　　凝眸看了看门外走廊上阳光蔓延的光影，林嘉皱眉道：

　　“这个时间，不在厨房，就在厕所。”

　　“噢......”少年应了声，张嘴刚想说话，旁边七步远的地方，也就是公共厕所和浴室的门口，阿婆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了出来。

　　看见门外站着的少年，立马笑开，道：

　　“瑞瑞来了，怎么不进去？”走到门边，看见门内一手还拉着门把一幅刚刚睡醒模样的林嘉，又道，“小嘉真是的，还不去洗漱，这个样子也好意思见人。”

　　林嘉想说有什么不好意思，只是门外还有个人在，就没开口，皱皱眉，转身去拿牙刷和毛巾。

　　其实，就算门外没有人，他也不会说。十六年相依为命，林嘉早已习惯“听”阿婆说的话。

　　“瑞瑞是来找小嘉的吗”阿婆在走廊上放下手上的盆，从走廊外悬空固定的铁架上拿衣架开始晾衣服。“小嘉等下要去图书馆，瑞瑞要不要和小嘉一起去？”

　　阿婆弯下腰的时候，天水碧色的旗袍曲出褶皱状的一条条浅纹，夏日里的阳光一照，就像是碧色的水面倒映天空时风过吹出的水波，很是好看。

　　林嘉刚好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茶杯跨出门，手臂上搭了一条纯白色的毛巾。路过少年身边，身上淡淡清爽的沐浴露气息飘散。

　　少年微怔，张嘴想说好，却看见了林嘉同时皱起的眉。

　　墨黑色的眼瞳里光亮瞬暗，凌瑞弯起唇角，对着阿婆答非所问。

　　“阿婆，刚刚是我妈让我来问一下阿婆下午有没有时间，方不方便带她到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再买一些东西。”

　　“有，有时间，阿婆我随时都有时间。”两手捏着衬衫领子，阿婆把林嘉昨天换下来的白衬衫甩了甩，右扯了扯衣角，方才穿上衣架挂到了铁架上。

　　“好，那我先回去告诉我妈。”

　　“嗯，瑞瑞去吧。”

　　少年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背对着阿婆转过身，往七步之外的另一扇门走去。

　　阿婆看着少年高挑的背影，极轻的叹了口气。三两下晒好衣服，走到相反方向的那个头七步之外的门口，对着水龙头前正在刷牙的林嘉道：

　　“小嘉，等下你去图书馆要记得叫上瑞瑞啊。”

　　林嘉刷牙的手顿了顿，薄荷味的泡沫沾满嘴唇不好说话。皱着眉吐了一口泡沫，端起杯子又漱了一下口，方才点了点头。

　　门口阿婆满意地转身，三两步走去拿起走廊地上装衣服的空盆，笑着进去了自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