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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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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优雅的咖啡厅内,侍应生热情招呼着客人。
“5号桌。”没等侍应生开口询问,前来光顾的客人已报上了预约号。
“好的,先生这边请,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点过单,侍应生忙去了,客人这才与对面一直沉默的朋友聊起天来。
“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对面的人难掩激动地叹道。
“你瞧你,奔波这么些年的人了,早该看淡生死了。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客人笑道。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要我如何交待。”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些年,我们死的人还少吗,倘若一个个都要给交待,事业谁来干。”见对面不语,他继续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做我们这行,谁敢保证自己手底下一点事不出?”
“我明白,可这次的损失实在太大了……”
“有损失太正常,炒股票不血赔个十回八回的都不好跟人说自己炒过股,你这才哪到哪,那些年多少人赔得倾家荡产找谁说去。”眼见侍应生端着盘子走近,他把话题支到一边。
对面的人意会,也顺口接道:“怪我太心急,没看准行情就出手,这下给套牢了。”
“那也未必,熬过这段,等行市好了,低买高卖也有可能。我这次出差前拜访过几位经济学大师,据他们分析,现在大趋势虽然持续走低,但不会持续太久,拐点离咱不远了。”
侍应生上过菜便离开,桌前的两人继续聊着。
“继刺槐之后,我们又有三名同志被捕,其中包括雪松。”
“老李?”
“是的,我们单位跟运输处走得近,那边已经传出消息了,十八号下午,警察局的人把他和另外几个人带走了,说是询问案情,现在下落不明,肯定是聿洲站指使的。”
“怎么会牵扯到他?”客人从包里拿出几份合同和报价单,装作洽谈的样子。
“我了解过,警察局公布的死亡名单里有五个是我们的人。这其中有个叫黄谦的,当晚担任警卫,遇袭时候,他下落不明,我怀疑是他泄露的情报,而且这个人曾打听过运输上的事,现在风头正紧,能联络的线路有限,我没办法进一步查证,话务台那边到今天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冬青可能也出事了。都是我的疏忽啊。”
“这些事我会想办法确认,胡杨同志,这当口你务必保护好自己,不要意气用事。这次沛公特地嘱咐,一旦受到怀疑,不要硬撑,务必尽快撤离,只要人还在,失去的总会夺回来。”
“我会注意。”胡杨目光一亮,听到“沛公”二字,他顿觉无比亲切,沛公是党的情报工作总负责人的代称,是他十分仰慕的人物。“我不是患得患失,我只是想利用我自身的条件再多做几件事,也不辜负沛公对我的信任。”想到被捕被害的同志,他便觉得无比愧疚,失去的确实可以再夺回来,但消逝的生命再无法挽回。
“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我这边确定老李那边情况不妙,你必须马上离开。还有,我会把这的情况如实上报,有必要的话,会让合欢先行撤离。”
“他才不会同意。”胡杨确定道。“上次我就赶他走过,他不走。”
“组织的命令他也敢不服从?”
“那就拜托你了。”胡杨作揖道。“不过合欢的位置很特殊,如果真的要走,我希望能够找到合适的人接替,免得引起周围人怀疑。”
“我会考虑,这段时间尽量不要让他参与任务,不是组织不信任他,这点你要做好他的工作。”
“嗯,他会理解的。”
“我得回去了,有机会多关注聿报的商业版块,合作愉快。”客人站起身,与胡杨握手告别。
“常联系。”胡杨客气地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展光照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宿,昨天折腾到很晚,就在前日,工作小组扣下的那个话务员当场服毒死了,部分调查不得已中断,封锁消息和后续事情也必须处理,忙活忙活时候不早就没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倒不如在单位睡了,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电话铃突然响起,睡眼惺忪的展光照从沙发里撑起身,他眯眼看了看表,八点过五分。
“队长,夏处长找您。”
“我知道了,你告诉他我马上过去。”展光照挂断电话,懒觉是睡不成了。他收拾了一下便去往电讯处,夏家明这时候找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夏家明在电讯处的一间办公室等着展光照,见他过来,连忙拉他进屋顺带关了门:“我跟你说,意外发现。”
展光照被他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我跟你说,现在不是要求整顿通讯么,正好还出了话务台的事,我就派人检查了一下站里的电话线路,结果发现总机房那里多出一条线。”夏家明小声道。
“什么?”
“接的很隐蔽,不仔细核对根本发现不了。”
展光照暗暗思忖:总机房若非检修不会有人进去,故而平日里一直上锁,就连自己也想不起站里有这样一个地方,这确实是个调查盲区。“那知不知道这条线通到哪?是什么时候接进来的?站长怎么说?”
“咱们这楼换过几拨人了,很难说清楚什么时候,但看线路老化程度和那上面的一层灰,估摸时间不会短,搞不好光复之前就在那了。这事我没敢声张,想了一宿,还是决定与你商量一下如何处置。”夏家明显得十分忐忑。
展光照本还纳闷夏家明手里攥着这么重磅的消息不赶紧汇报站长邀功请赏却先找自己说,一听这话,全明白了。聿洲站现在的房子是原先日伪的情报机关,再往前追溯可就复杂了,汉奸的老窝、军阀的大本营……想想就头大。过去的事且让它过去,现在麻烦的是谁允许了这条线的存在,不管前面几番易主,聿洲站是情报单位,搬到这里的之前是要对全楼进行仔细的检查的,确定无误之后才能入驻。如果当时发现了这条线,那么这条线就是在站长冯景泉的许可下保留的;如果没发现,要么是检查人员疏忽或隐瞒,要么就是后来有人安插进来的。一旦确定这条线的另一端接的是匪党,说好听了是指证站长冯景泉工作严重失误,说不好听了就是有私通匪党之嫌。那天自己提出站内电话有问题,冯景泉的脸色就不太好。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冯景泉真的通匪的话,在自己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不露声色地处理掉这条线,也省得留把柄,再说,他一个站长,获取情报何其方便,用得着耍这种花样么,夏家明这时候玩民主协商,分明是既想要工作成绩又害怕摊事,估摸着自己肯定对这事有兴趣,便把自己拉下水壮胆,真出了事也好分摊责任。“我觉得肯定是混进来的匪党搞的鬼,应该赶紧查,电话这事是我起的头,本该是行动队的事,但我们实在不懂通讯知识,就有劳夏处长费心,如果调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想办法解决,至于站长那边,可以等有了一定再汇报。”
“兄弟这样说就见外了,我这人除了通讯业务这点事之外不懂什么,兄弟可别嫌我啊。”听展光照这么说,夏家明一扫顾虑地笑起来。
“怎么会,夏处长想多了。”展光照笑了笑,只要能查出来这根线的去处,这浑水他蹚定了。“哦,还有,咱们的事最好不要让老陆知道。”夏家明叮嘱道。
“放心吧。”这一点展光照与他想到一起去了,这件事要是给陆定海知道,一准捅到上面去,到时不光夏家明的业绩飞了,全站上下谁都别想好过。
从夏家明那离开,已经过了食堂供应的饭点,展光照懒得麻烦他们,便在附近找了个小店简单吃了些稀粥,这阵子忙活得没正经吃过几顿饭,更别提吃热乎的,也难怪胃总是不舒服。
“队长……”下面的一个队员找到他附耳说着。
“好,我这就过去。”展光照点点头放下碗筷,事情来了,吃没吃饱也只能吃到这了。
找他的正是负责调查运输处的那拨人,一同抓捕的一共两个科室总计六个人,按职务,他们都有泄露消息的可能,故须仔细排查,错抓不要紧,关键是不能遗漏。
“队长,运输处的人员档案以及过往的所有运输任务、车辆调度和值班安排情况已经报送过来,我们按您提出的条件核对之后,还是不能排除这两个人的嫌疑。”调查负责人拿出名单并汇报道。
展光照看着纸上画着圈的两个人名,业务副科长李宝贵、监察科长范成。“宪兵团和华北稽查处那边有消息吗?”
“宪兵团还没有,华北稽查处的意思是他们没义务为我们提供情况。”
展光照不语,聿洲站虽说跟华北稽查处不在一个层级,一个属市一个属区,但聿洲站毕竟是秘密单位,他们就算不愿意也没必要如此断然拒绝,除非这里面有事……他摆手示意负责人继续去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仔细思索,这不可能是因为百里骏平白无故消失的事,副处长的位置冷不丁空出来他们得比谁都高兴。他要来运输处的汇总任务单一件件翻着,今年六月十七号的单子也在里面,“02:46,0389次,经停,煤炭,一三厂。”“09:08,1244次,终,木料、棉纱,民生委员会;13:00回程,钢铁……”他的目光一行行搜索着关键字,直到看到当日21:40的单子,那天晚上他是亲自到火车站盯着的,那趟车上都卸下来什么货自己心中有数,可这单子上货物详情上填写的却是机械配件,收货方宪兵团……
“这些确定是运输处的原始材料?”
“确定,我们一直在那看着,都是现从档案室搬出来的。”
展光照看了看最后的经办人签字,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华北稽查处、宪兵团,包括运输处都在想方设法掩盖一些事实,他们占用国家支援部队、改善民生的运输网络偷运私货,担心自己在调查业务监察这些科室的人的时候给抖露出来,故而百般阻挠。这次他几乎是拿枪指着运输处长的脑袋才搞来这些存档材料,还闹得对方一个劲地要往上告,告他扰乱公务,耽搁国家运输大业。他拍了拍发烫的额头,手上的这份任务单不知道埋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信息,谁把这事捅出去,谁就等于一口气得罪了大半个中国的大官。“党国巨蠹……”他在心里咬牙切齿道。
“宪兵团和稽查处那边且不用催他,查过的资料立即封存,未经允许不得翻看,事情完了之后听我命令妥善送还回去。差不多就回去休息吧,你们也忙了一夜了。”展光照冷淡地吩咐着,他从心底厌恶着贪生怕死的自己,但理性和现实告诉他,他是聿洲站行动处长,不是中央纪检监察员,没必要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把自己搭进去。
打发走这些人,展光照到安全点把卧底回来的高亮接出来,对方自从回来就没怎么敢出屋,怕给工农党看到灭口,一见展处长来接自己,别提多高兴。
“人已经抓来了,如果你说的这个人真的跟胡杨有联系的话,那天的会议他也很有可能参加,你在外围警戒,一定见过与会的人,尽管他们可能化装,你来甄别一下,最好能把他找出来。做好这件事,我申请让你留在都宁工作。”
都宁是好地方,高亮没有异议,展光照带着他直奔南源监狱,也就是俗称的二号监狱,硬件条件要比聿河湾好些,运输处的几位科长副科长正在这里接受调查询问。这六个人已不可能从运输业务方面深查下去了,但不从业务上深究,就很难搞清楚谁在暗地里为匪党服务,即便让存在嫌疑的两个人互相指认,也未必能得到准确结果。他不敢保证高亮的辨认一定准确,但至少能作为参考,他承认自己纯属病急乱投医。
展光照翻看了这六个人这几天的监控记录,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有专人记录在册。他反复看了李宝贵和范成的记录,前者话少事少,不问不说话,说话也是噎人的话;后者官老爷脾气很大,以监察自居,时常与看守闹冲突。然而态度和性情并不能成为判别匪党与否的依据,匪党是很擅长伪装的。至于另外四个人,开始是抱怨和气愤,被问过几次话吓唬吓唬就变成了叫屈。
“我把他们依次叫进来谈话,你在这看着,注意他们的说话声音和体貌特征。”展光照吩咐高亮呆在监控室。
第一个进来的是监察科长范成,展光照二话没说就被对方指鼻子骂了一顿,什么狗仗人势、什么等老子出去第一个搞死你云云,展光照也不回骂,只扔下一句:有本事你就来搞,看谁先死。
第二个是监察科副科长,与科长相反,进来就抱着展光照的腿不撒手,哭诉自己只是迫于生计才收过几次钱,跟下属媳妇通奸是一时糊涂,但从不敢跟匪党打交道……展光照看他那下贱的样,心中默默讨厌,匪党难道真的会找这种没骨气的人干活?
第三个是监察科的办事员,没什么家世背景,承担了科里绝大部分的工作任务,展光照问过几句话,观其神色和对答内容便知道这家伙不是干间谍的料。
第四个就是李宝贵,业务科长长期在编不在岗,科里的主要业务都由他负责。这个人看上去普普通通,正如记录上所说,进来也不说话,就干站着,待展光照让他坐下他才坐。二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展光照估计如果自己不开口问话,这家伙能在这坐一天。“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没有。”展光照勾了勾嘴角,真他妈欠抽。
剩下的两个业务员也很快谈过,展光照回到监控室,询问观察结果。
“队长,我觉得二和四的轮廓比较眼熟。”
“一不像吗?”
“不像。”
“其他有没有觉得相似的。”
高亮摇摇头,他也只是凭记忆判断。
“好,你回去休息吧,你的事很快会有消息。”展光照派人将他送走。
李宝贵的嫌疑越来越大,但展光照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这个人就是匪党,他知道自己只要肯查,有针对性地查,证据一定有,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他不能查。
监狱里闷得很,他到外面透了透气,现在他手里攥着六个人,以他行动处长的权限,不可能无理由无限期地扣押他们,即使是以调查匪党的名义,也要注意分寸,他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有自己人的,也有对立面的。
监狱的高秋格外寂寥,展光照在附近的土丘上散步,两只受了惊吓的乌鸦远远飞去,只在空中留下几声啼叫。展光照怅然望着那两个黑点,事情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无法决断,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他还有一招最保险也是最有效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