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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枠六 ...

  •   十八日,凌晨。
      “你怎么到这来了?”展光照闪进屋子。
      “我不能再回去了,他们怀疑我了。” 屋内人十分警觉,一见是他,立即迎了上来。
      “情况怎样?”展光照望着对面满是汗水的脸。
      “他们已经察觉到内部有问题了,加上这次遭受袭击,一定会排查到我,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如果给他们抓到,我一定没命了。”对方急道。
      “安全回来就好,你的事我会跟站长汇报,现在说说那边的情况。”对方尽管撤离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展光照能够理解卧底的心情,那种焦虑、不安,以及对隐藏和解脱的矛盾心理是平常人无法体会的。
      “那个代表是中央根据地派来的,今天刚到。我的级别没有列席的权利,主要负责外围警戒,所以没法知道与会人员都有哪些。不过,您之前给我的任务已经有些眉目,我知道他们有个人在运输处任职,估计是在业务科或者监察科,我们这边的公铁运输调度情况,他都能有所掌握。据我推测,以这个人的级别,应该跟胡杨有直接联系,胡杨得到消息通知游击队,进而由游击队实施破坏。”
      胡杨,展光照对这代号早有耳闻,这代号的主人是聿洲地下组织的领导者,聿洲站必须除掉的人物之一,可惜的是,几次抓捕审讯,他从未得到过有关胡杨的更多线索。“我知道了,剩下的事我来做,你且在这待一阵,我的人很快会送你回站里,匪党发现你不在,肯定要想办法确认你的情况,你现在还不宜露面。”
      “我记下了。”
      展光照匆匆离开,他得把那位运输处的同志请来,跟他好好聊聊今年六月十七日的事。
      大半个聿洲几乎一宿没消停,直到十八日上午,城内的主要道路依旧处于限制通行状态,一切过往车辆行人都必须经过严格检查,不能出示合法证件的一律扣留待审。
      展光照在河西区大干了一票,打死匪党十余人,活捉两人,算是任职以来最好成绩。运尸体的车子到达现场,将堆了一地的匪党拉走,他在远处阴沉地目送着自己的战果,他知道,这十余人里至少有一半是无辜群众,在枪战中因来不及脱身而被误杀。这一仗,行动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坐上车子准备回站里,窗外,乱七八糟的记者依旧在现场不停地拍照,但凡有点什么事,这帮家伙就苍蝇见了血一样使劲叮,只要他们觉得你有问题,势必要卯足了劲地给你难堪。
      “展队长亲自出马,果然不一样,这一趟辛苦你了。”冯景泉早已在办公室等行动队的汇报,昨夜的行动情况他已略知一二。
      “站长这样说实在让职下不敢当,抓捕匪党本就是分内之事。”展光照带着一身血腥气立在他对面,从现场回来他就直奔这里。
      “哈哈,听说,抓了两个活的。”冯景泉微笑问道。
      “是,已经押到监狱隔离候审,我们正在调查身份。”展光照答道。
      冯景泉点点头:“好,死了的需要验明正身,活着的要严加讯问。”“这次一共击毙了多少匪党分子?”
      “一共找到十三具尸体,待确定身份后,才能进一步判别是否为匪党。”展光照垂下眼帘,这是他最头疼的事,死了这些人,自己必然要给个说法。
      “嗯,不错,我即刻上报组织为你请功。”
      展光照抬眼望着冯景泉,听这话的意思是默认这十三个人都是匪党。“这、这身份还没确定下来……”他有些犹豫,但看冯景泉的眼神和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虚报数目可是要追究责任的。
      “嗐,你这就实惠了不是。”冯景泉点拨道:“就算这十三个里面有十二个是匪党,咱们也得为那误杀的一个多写一次报告,闹不好还要招事端,惹那个麻烦做什么?当前这时候,不要给自己找事情,你那边该查的继续查,上报就按这个报。是不是匪党由我们说了算。”
      按照规定,各站没有处决犯人乃至平民的权力,无特殊情况,需要经上级允许再执行,误杀、滥杀则由上级部门视情节轻重给予处分,凡违反规定而隐瞒不报者,一经发现,从重处理。
      展光照皱了皱眉:“是职下糊涂了。”这事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最后的报告是要先交冯景泉过目的,自己就算想写别的数也不可能,至于越级举报站长违规,他纯属活腻歪了。“站长,还有件事,安插在匪党内部的同志昨晚回来了。”
      “他暴露了?”冯景泉目光一凛。
      “他认为自己有暴露的可能,便撤回来了,现在人在安全点,我连夜去见过他,他提供了一条运输处的线索,我已经派人实施紧急抓捕,等这段风声过了,我就把他接回来。”
      “运输处啊,好,早该查查了。你们警察局公布死者信息的时候踢掉一个,把他放进去,还有,记者那边一定稳住不要出乱子,这帮乌鸦太聒噪。”冯景泉指示道。
      “明白。”
      稳住记者的目标本就不切实际,落空也是必然,聿洲的这场规模不小的抓捕很快登上华北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一时间,各方声讨叫骂此起彼伏、铺天盖地。
      展光照将那些报纸统统丢到一边,他不得不承认工农党在舆论宣传上的造诣,也难怪群情激愤,河西小旅馆的十三具尸体在这帮人的描写下,已然上升到惨案的高度,国督局聿洲站及其附属的公开单位的大小领导也必然逃不了一顿光宗耀祖的骂。“这帮人呐,听风就是雨,没事不好好过日子跟着瞎参合什么。”他心里窝着口气,只当这帮老百姓愚昧不懂世事,谁给点甜头就跟谁走。
      “你也别生这闲气了,等铲除了匪党,日子好过了,这帮人就闭嘴了。”夏家明劝道。
      “但愿吧。”展光照心里清楚,工农党比日军难缠得多。“对了,你的电台找怎么样了?”
      “你还好意思问,被你这么一折腾,全都哑巴了。”夏家明瞪了他一眼。
      “不会吧,我们一下搞掉他们那么多人,出了这些事,我就不信他憋得住不汇报。工农党是很讲究遵守纪律的,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现在城内查得严,各区都分段把守,他们不方便四处转移电台。”
      “但愿如你所说。约你过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也亏得你这行动,电话的事有眉目了。”夏家明端起热咖啡得意道。
      咖啡的香味已经飘了满屋,闻味道就知道这是上好的咖啡豆磨出来的。展光照看了他一眼:“你们搞电讯的是不是都喜欢喝咖啡。”
      夏家明被他说得一愣:“还有谁啊?”他不记得站里还有谁像自己这般有品位。
      “没事,以前在总部认识的一个朋友,也干这行,喝起咖啡没够。”展光照笑了笑,他只是闻到咖啡的味道才会想起江南珊,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
      夏家明气馁地吐出口气,抗议道:“我喝咖啡可不是为了提神!难道你就一点不关心电话的事吗,匪党在局里的奸细我可查到了。”
      “我当然关心,我还知道你没有打草惊蛇,已经派人盯住他了。”展光照平静地看着他。
      “你都知道了啊……”夏家明眨巴着眼睛。
      展光照点点头:“我也是刚知道的。”
      夏家明自知工作小组这点事瞒不住展光照,自己这关子卖得有点多余:“那正好,现在怎么办合适?你这方面比我专业。”
      “我的建议是,那个话务员该抓就抓,匪党狡猾得很,他们应该能意识到这边出了问题,很快会给内线撤离或者暂停联系的指示,那样的话,咱们放长线也不一定能钓到大鱼,倒不如赶在他们之前捞一把。”展光照思考道。
      “嗯,那就抓,多干掉一个是一个。”夏家明显得很兴奋。
      “不过在那之前一定要搜他的家并且查他经常接触的人,应该能找到线索。这次铲除内奸,夏处长功不可没啊,你要是主管行动,肯定不比我差。”展光照笑道。
      “哎哟,哪里哪里,我也就是懂点皮毛。”夏家明连连摇手,但脸上却难掩得意之色。
      又闲说了几句,展光照告辞出来,话务的事算是暂时有了个交代,功劳什么的可以都给夏家明,那家伙表面客客气气,不得罪人,实际上极好虚荣,喜欢嘉奖和头衔,跟电讯部门搞好关系,以后也好继续合作。他拉开车门,疲惫地坐到后座,内奸揪了出来,但事情实际上并不算完,就算他断了话务这条线,匪党这狡猾的兔子也肯定还有别的道道儿挖情报。就在昨天下午,帮他调查宝安路饭店那件事的小三子给了回信,照片里的五个人都没有在八号那天光顾过这一带的酒店。“聿河湾监狱。”
      司机听从吩咐一脚油门奔目的地而去。这里开到聿河湾最快也要二十分钟,展光照阖目休息,他最近一直没怎么休息,昨天又忙了一宿,现在有些头晕,理不清头绪的信息随着车子的行驶在脑中摇荡着。白天朗那晚到底不是去那谈生意的,难道他真的跟匪党有关?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他只是去做其他的事而不方便与自己说?尽管公务繁琐,但他心里最介意的还是这件事。
      “队长,我们到了。”司机回头道。
      “哦,到了啊。”展光照从短暂的休息中睁开眼,聿河湾监狱青黑色的外墙已成为窗外唯一的风景。
      行动处的人已经等在门外,展光照在他的引导下进入监区,前日抓的匪党分别关在监区深处的单间内,审讯正在进行,他无论如何得过来看一下。
      “队长,陆处长已经在监控室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早来的,一直在这。”
      “好,过去看看。”展光照点点头。聿洲站情报处长陆定海是冯景泉派来帮他的忙的,两个处合作,一来共享资源、互补优劣、提高调查效率;二来也能给行动处减轻些压力,毕竟一个人很难兼顾调查、审讯、行动这所有的事,况且情报处在调查情况、搜集资料方面还是比打打杀杀见长的行动处更有优势。不管陆定海是来帮忙的还是另有目的,展光照都不愿意将自己的业务转手他人,毕竟这俩匪党是自己费劲抓来的,他陆定海至始至终没出过半点力,等四平八稳了插一脚进来实在不厚道,但站长的决定他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得同意。
      “陆处长,这点事还劳烦你亲自守在这,这边环境差,派个科长来了解情况就好了嘛。”展光照寒暄道。陆定海虽是一处的人,却跟三处的陆襄有着拐弯抹角的亲属关系,这里面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展光照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跟这类人深入接触,更不想轻易得罪。
      “那怎么行,展处长百忙之中尚亲自到场,我怎么能自个儿躲清闲呐。”陆定海同他握手。
      “监狱戾气太重,我们这些常年跟刑狱打交道的倒无所谓,可老陆你不一样啊。”展光照知道,陆定海很讲究这些,为了生意亨通,特意到某高人那求了个旺偏财的貔貅戴着,戴貔貅的说道,那可就多了。
      “不打紧。”陆定海笑着,“万事还是要以党国的事业为首嘛。”
      “说的是呐。”展光照轻描淡写附和过去,局总部有意在年末进行人事调整,这家伙办事突然这么勤快还不是为了捞点功劳以备升迁,顺便为大牯山的事挽回点颜面。
      透过监控室的玻璃可以看到审讯室,匪党正在接受审问,看样子已经很久没得到休息了。
      “这两个人我叫人连夜查过了,一个是聿洲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另一个有日伪的底子。”陆定海命随从拿出档案和一些资料交给展光照。
      展光照边翻着档案边赞叹:“果然是情报处,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查得如此详细。”
      “举手之劳嘛。”陆定海望着审讯室:“单凭档案,我觉得这个家伙比那个毛头小子价值更大,也更有拉过来的可能。”
      “哦?如果这个人在日伪时期就给匪党干活,按资历多少算个干部,想必思想十分顽固,匪党历来讲究对精神和意识的强化。”展光照依旧看着档案,此人抗战时期一直在日伪机关从事民生工作,聿洲光复之后政府急需用人,从宽处理了一部分日伪工作人员,他便借着这股风谋到了农业局的一个差事。
      “那倒也未必,越是经过点风浪的,遇事越是看得开,懂得灵活变通不让自己吃亏。从履历来看,这家伙没怎么吃过苦,那我就先细煎慢熬他一阵,差不多了再谈合作。至于那个小子,骗得出口供算,骗不出就只能申请枪毙,岁数小、火气盛,再对政治问题一知半解,很容易被蒙蔽,毙了倒干净。”面对疑问,陆定海负手从容道来。
      展光照点点头,不得不承认,陆定海在摆弄人这方面确实比自己有经验得多,不过他这一套用在自己身上是没有效果的,只期望对这匪党能出奇效。“那我就等陆处长的好消息了。”
      “放心,一旦问出东西来,可就要麻烦老弟你跑一趟了。”
      “好说。”
      展光照寻了个理由离开监狱,那里已经不需要他莅临指导了,虽说这件事是两个部门合作,有事得在一起商量着办,但陆定海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主导审讯、总揽生杀大权,他若想与他争夺,恐怕免不了一番激斗。他不是逆来顺受之人,更不想受平级的排挤,哪日被惹急了,一举做掉陆定海之辈也不是难事,只是他这一年没少给杜处惹麻烦,实在不敢再生事端,即便心有不满,也只能强压下来。他可以不畏枪林弹雨土匪日寇,但面对党内强权,他想不低头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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