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枠五 ...
-
聿洲站提供早饭,展光照胡乱吃了点便窝在屋里看昨夜的行动报告,警察局那边按照惯例告假一天,理由就是酒喝多了上不了班,反正也没人过问,平时局里查岗查得最勤的就是他,今天他不在,局里那群猢狲一准翻天。他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宿,精神有些疲乏,遂起身到墙角的柜子里翻出盒茶叶。这是几个月前工商联的人巴结警局时候送的礼物之一,钱东胜给下面的几个部门领导一人分了一份,不要不妥。茶叶盒基本是满的,展光照睡眠神经一直比较脆弱,平日里不太喝这类东西。他胡乱抓了一把这所谓的明前茶丢到杯子里,再倒上热水,沏茶就是这么简单。
闻着茶水冒出的清香热气,展光照继续专注于行动报告,一队长盯梢不行,写报告倒还算老实。看罢报告,他皱了皱眉,也不怪一队长叫苦,客观总结,最近这段日子,队里展开的行动确实时常落空,有些是对非法地下组织的,有些是对学生自治联合会的,一般的情况是行动队与目标脚前脚后,总是因为一两分钟的时间差而痛失良机,让匪党钻了空子。
展光照单手托着脑袋,回忆历次失败行动的前因后果,匪党恰到好处地溜之大吉,八成是有人通风报信,可信究竟是从哪泄露出去的?行动处除了自己发展的情报线人之外多半要靠上级或者是情报处提供信息,一份情报从发出到最后交到行动部门手上,其间不知经了多少道程序,每一道都有泄密的可能,旁的不说,就拿聿洲站来说,情报处、电讯处、机要处,每个要害部门都有接触机密情报的机会,而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没有哪个主管领导会承认自己部门的人做了这种掉脑袋的事。“会不会是行动计划泄露?”行动计划有时是自己亲自找站长商量,有时赶上站长不在事又不大就先递到机要秘书那……展光照霍地坐正身子,怀疑别人之前,首先要打理好自己。事出紧急,昨晚的行动是自己临时安排的,还没来得及请示,情报也是自己这边的线人提供,这就基本排除了其他几个处坏事的嫌疑……
“你过来一下。”展光照给一队拨了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一队长。
没消半分钟,一队长就站在了展光照的面前,“展队,您找我。”他刚把行动搞砸了,虽然按时交了报告,但寻思历来苛刻的展队可能还会找他发难,便一直待命,连家都没敢回。
“嗯。”展光照见他随叫随到,多少还算长点心,也不再给他脸色看。“你昨个行动之前都干什么了?”
“我、我没干什么啊。”一队长被问得一愣,翻着眼睛想了半天。“接到您的吩咐我就呆在站里,归拢一下要带的弟兄,展队,我发誓我真没做什么。”一队长汗都下来了。
展光照抬眼盯着他:“是你亲自通知他们集合的?”
“是我。”
“你怎么通知的?”
“电话通知。”
“站里的?”
“是的。”一队长怯生生看着他,生怕哪句话没说好引火烧身。
展光照点点头:“行,你回去吧,管住嘴。”
“是。”一队长如获大赦地离开。
展光照沉下气息细细琢磨起来,自己这趟行动下达得突然,一队长电话叫人没什么不妥,用内线电话也无可厚非,本来这东西就是方便联络用的,就连他自己也会使用。“唔……我他妈真是糊涂了。”展光照嘟囔了一句,如果保密电话不保密了,行动队的动向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他长叹口气,估计这边一有动静,匪党首脑那边就会知道并有所准备,这样一来,他们就算不清楚行动队具体针对谁,也始终有回旋缓冲的余地……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不再冒气,展光照依旧冥思着,机要处和话务总台都存在问题,查清楚之前,站里的电话是不能随便使用了,估计警局里的也是一样,秘密单位都被匪党渗透,公开单位绝对好不到哪去。当前敌暗我明,在有合适机会揪出内鬼之前,他还不能轻举妄动,得哄着这帮匪党,让他们自己伸出脑袋。展光照瞥了眼那杯凉了的茶,早已没有了喝它的念头。
想明白了一些问题,展光照打算起身走走,干坐了许久,身体乏得不行。刚站起身,电话铃响,他顿了顿,小心地接起来,对面传来冯景泉的声音:“在呐,不忙过来一趟。”
冯景泉的办公室里还坐着电讯处长夏家明,夏家明是杜若飞的小老乡,借着这种关系,再在电讯方面有些成绩,便一路做到处长,展光照见他也在,估计这次是有什么事。
“坐吧,光照。”冯景泉的心情似乎不坏。
展光照择位坐下:“站长有何吩咐?”
“上峰在整饬通讯工作上提出了新的要求,聿洲虽然实施了电台管控,但还是有不少杂音在里面,家明找我研究了一下,打算成立一个工作小组,专门负责定位和清剿。”冯景泉不紧不慢说道。
“这是好事呐。”展光照笑道,“需要行动队出面的,我们随叫随到。”
夏家明见展光照痛快同意,便说起下一步的打算:“最近,辖区内一些陌生电台联络频繁,估计匪党那边近期会有动作,我们掌握了一些规律,只是受发报时间和频率的限制,还需要进一步侦测定位,缩小范围,一旦有眉目,我希望展队能够单独匀出一些得力的人手来帮我们实施抓捕。我知道行动队事务繁忙,这样的要求可能有些不妥。”
“这没问题,什么时候动手,夏处可以随时通知我。”展光照思考道:“不过,最好避免使用电话。”
展光照的这句话把冯景泉和夏家明说得一惊,冯景泉盯了自己桌上的电话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展光照。夏家明毕竟搞电讯的,一听这话马上明白,“能确定吗?”毕竟这电话走的是局内部线路,保密性还是要好很多的。
“我也是今早才开始怀疑,还没有证据,正好就这话题拿出来一起研究一下,希望是我多虑。”展光照看了看冯景泉,等他的态度。
冯景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不是你怀疑就能成立的,想办法查,家明在这方面有研究,看看问题出在哪,是硬件还是什么,若真的有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事且不能声张,你们俩商量着办,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展光照和夏家明都知道冯景泉的脾气,他可以容许下属业绩平平,但不能容忍吃里扒外,队伍内部出问题,他作为站长是要第一个被追责的,到那时候可就不是花钱化事的问题了。
夜空,短波飞舞,各方神圣交流着,有股市行情、存货结余、曲艺杂谈,也有秘而不宣。
——安好?安好?
——胡有惊无险,顺利脱身,平安已报。
——聿况如何。
——偶有波动,不足为惧。疑有内鬼,此次会晤,险没于此,胡已留意。
——此诚要事,务必谨慎,抵聿之期日近,稳妥为上。
——谨记。
交流结束,陌生的信号消失无踪。
自从上次行动失败,展光照除了例行公事的内容之外没再组织行动,他想缓上一阵,给匪党一个方便活动的环境。电讯处那边正没日没夜地等电台信号,他若看得太紧,匪党怎么敢动弹。
是日,展光照随便翻着辖区地图,与电讯处合作的工作小组已经成立,说不定什么时候那边就来消息让抓人,他得做做功课,匪党很喜欢藏在一些不引人注目的边角旮旯。按照夏家明透露的情况,可疑信号主要出现在和平、南源、河西这三个区域。展光照专注地看着,聿洲的大部分地方给外国人做过租界,租界收回后,一些区域保留了租界时期的区划,一些区域则做了调整,还有一些区域的划定本就模棱两可,搞得他到现在也弄不清楚那一片到底属于哪里管辖。他找到了上次的目标地点,那地方正属于和平区,或许这些零散的地点能给电讯处提供些线索。“瓦特街……”他想起一队长跟丢人的地方并开始寻找,瓦特街是租界时期洋人的叫法,聿洲光复之后更名为东三街,当地人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指尖划过一块块不规整的楼区,最后停在了宝安路上,那条路上有几家不错的大饭店,其中一家就是他那晚警局聚餐的地方。
展光照皱了皱眉,伸手翻出行动报告,根据描述仔细对照地图,他原本没发现东三街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竟离自己吃饭的地方那么近,按比例尺折算,直线距离也就五百多米,拐个弯就是。那晚的行动是十二点半开始的,按照一队长的陈述,他到东三街发现目标丢失的时候应该是十二点五十左右,而警局的聚会在一点左右结束,这十分钟的时间里,目标人物完全有时间到达宝安路……他这样想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报告中的一句话让他很介意:目标人物中等身材,身高接近180公分,中式便装,携带小型手提箱。
参加过培训的都知道小型手提箱、女式手袋这类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外出接头人员为了应付一些意外情况,都会准备一些化装衣物随身带着,拎包出门既不犯说道又能做个装饰,这样的事展光照自己也没少做。他犯难的不是手提箱,而是那晚他偏偏就见过一个跟这外形描述极其相近的人——白天朗。
展光照努力回忆着,衣着和公文包且不说,白天朗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间就是一点多钟,他说他也是应酬,至于在哪不得而知。醉酒难免会遗忘些细节,但展光照还是确定白天朗是主动问自己的车停在哪,并开车带自己去了他家。如果他是开车来的,那种情况最优先也是最便利的选择是让自己上他的车,而不是向一个醉鬼提问,所以白天朗是步行或者乘车到这个应酬的地方。可为什么谈完生意他就自己一个人出来了,时间那么晚,合作伙伴难道不知道要送这位经贸局的运行科长一程吗?
尽管疑惑很多,展光照还是认为这只是巧合,外形相似的人有很多,他不能仅凭自己酒后推测就去质疑白天朗的忠诚。况且,如果白天朗有问题,周围那么多路,他为什么非要往宝安路上跑,就因为那里酒店多,直到凌晨都在营业,方便身份掩护?就算是这样,他明知道自己警察局的身份,甚至在聿洲站的身份,知道自己一定会接到有关匪党嫌疑人的情况说明,为什么还主动往枪口上撞,找死吗?刻意暴露难道只是为了拿自己当安全回家的护身符,躲开追兵和盘查?这行不通嘛。展光照抓了抓脑袋,自己一定是想匪党想疯了。
呆坐一会儿,他觉得有些胸闷,便锁了门开车出去兜风,这秋高气爽的天,他确实应该透透气了。
展光照观着街景,一路择大路而行,不知不觉便开上了宝安路,可能是心怀疑虑的缘故,他到底还是留意了一下与白天朗碰面的路灯杆和马路左右的几条岔道口。车停在路边,展光照下车长吸口气,视野内的几家酒店尚在歇业,现在才到晌午,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又会是一片热闹景象。他在四周随意散了散心便开车离开了。
“哥,你找我。”餐馆内,一个记者打扮的年轻人坐在展光照对面。
“想打听点事。”展光照的目光从年轻人戴着的眼镜上扫过。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展光照拿出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五个人,这个月8号那天,他们有谁在宝安路一带的酒店里吃饭谈生意,如果有,查出房间号和来去酒店的时间,尽快。”
“好嘞,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年轻人高兴地拿了信封,抽出里面的几张美金单独收好,又拿出那五个人的照片大致看了看。
“悠着点花,别以为挣钱多容易。”展光照盯了眼其中一张照片。“阿姨身体还好?”
“好多了,已经不怎么咳嗽了,这些钱正好能补贴家用。”
“嗯,有消息老办法联系,注意安全。”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展光照叫服务员打包起来给那年轻人带回去,这些东西看似平常,却是很多家庭过年也吃不到的。
十七日夜,行动小队悄悄进入河西区,目标是沟渠街的一间旅店。旅店一共三层楼,约摸三十多间客房,当前亮着灯的有七八间。领头的人看了时间,八点二十五,点了下头,一切按计划行动。看好前后出口,两个人进入旅店控制住前台,其他人直奔203,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展光照这次没有亲自指挥,只是在附近观察旅店的动静,一小时前,他突然接到内线传来的消息,工农党的会议地点改到了这家旅店。临时换地方是工农党一贯的伎俩,他们很少有个准信,所以线人的工作并不好做,要么情报传不出去,要么就是一不小心暴露。他早在一天前就得到了工农党特派代表今日在聿洲指导工作的消息,于是特意跟站长打了申请,将行动队派出去抓学联干部、搜查南源区的违章电台,甚至让一队长赶紧通知下面几个分组长采取行动,为的就是让站里的内奸把这些消息放出去,给匪党分子一个行动队在忙其他事的印象。而他则暗中调遣分在跟电讯处合伙的工作小组的行动队员来此执行围剿。
不到一分钟的样子,旅馆内枪声四起,并很快演变为楼内外的激烈交火,街上的行人惊慌着跑开,夜晚的沉静被彻底撕破。
几名工农党人有幸从旅馆的一个侧门突围,没走几步,却又遭阻截,在警卫员的掩护下他们匆匆从小巷子撤离。
阻截这几个人的正是一直冷眼旁观的展光照,他倒要看看这些不安分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展教官,别来无恙。”
展光照心中一沉,就着周围昏暗的灯光定睛看了看挡在路中间的匪党。“你?”这应该是他在阜林带过的一名学员。
“看来您还记得我。”那警卫员执枪对着他。
“你叛变了。”展光照已经完全想起来,这个人在实战任务中担任电讯组长。
“没有,我本就是工农党的人,是您的教导让我一直坚定信仰。”他回答道。
展光照无声一笑,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竟给对手培养了人才。“好,很好。”
“展教官,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警卫员不再废话,靠叙旧拖延时间的招数只能用到这。他扣下扳机,对射偏的结果并不沮丧,因为想用手#枪在这个距离打中经验丰富的展教官是不可能的。
展光照冲到近前,见对方重新瞄准准备再次射击,遂丢了手中枪一把握住对方手#枪套筒,将枪口拨向外侧,又一枪放空。
警卫员自知子弹无多,又被他缠住,只得挥拳搏击。
展光照抽身躲避同时,右手在他枪上撸了一把,不仅卸了弹匣,还将那套筒拆解下来。他张开手,枪械零件咣啷落地。
警卫员见手#枪被拆,甩手丢了剩余部分,摸出匕首直扑展光照。
二人短兵相接、拳来脚往,那警卫员经过这些年历练,已不再似当年那般轻率鲁莽,况且,他知道自己在跟谁叫板。展光照不会由着他掌控局势,避过利刃并扭住其胳膊再补上一脚,对方咚地跪在地上。展光照抽出刀片,划破他颈动脉。
血液喷溅而出,警卫员很快没了挣扎,展光照将他丢在地上,再没看过一眼。他可以生擒他,但生擒有什么用,这个人是他第一批学生中的佼佼者,他不想用实践去检验自己的教育成果,无论结果是什么,自己都将颜面扫地。
展光照迈过血泊,他杀了自己的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