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枠四 ...
-
大牯山剿匪计划终究还是落空了,大山中转悠几天之后,当35军精锐风风火火占领所谓的匪党指挥中心——牯山庙时,那里已经人去庙空,大部队则败兴而归。
这次剿匪行动,聿洲站为35军提供了情报支持,故属参与剿匪的成员之一。行动失败、匪党脱逃,各方相互推脱责任,聿洲站作为情报提供方,难免背上情报滞后甚至泄露的黑锅,对此,冯景泉特意召开站务工作会讨论此事。各处主管领导到齐,了解过占领、搜查牯山庙的经过,主管情报的处长率先为自己分辩,摆出各种事实和证据证明问题并非出在自己这里。
主管行动的展光照兀自看着手中的剿匪情况报告,并没仔细听他说话,这事从一开始就跟自己的行动处没啥关系,硬要说有关系,那就是王立的案子,不过自从王立被宪兵团移送军区之后,自己这边事情多,就再没关注过跟35军有关的事。情报处长说完电讯处长接着话茬继续诉苦,展光照依旧将注意力放在搜查牯山庙的种种细节上。
“展处长,你有何高见?”电讯处长申辩完毕,站长沉默不语,整个会议室陷入令人尴尬的安静,情报处长见这情形,便赶紧起个话头缓和气氛。
展光照闻言抬起头,刚才他们的发言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我?”
“你也谈谈看法。”站长知道他仗着事不关己一直在走神。
“是。”站长发话,展光照推辞不得。“部队进山时,职下不在现场,只能根据报告中描述的情节和一些行动经验稍作推测,有不当的地方,还请站长和各位同僚包涵。”“报告肯定了牯山庙是匪党在大牯山的指挥中心、领导人所在地,这便说明情报处提供的情报是准确的,没有误导大军行动的意思。至于情报滞后,我认为这种说法有失偏颇,报告开头部分提到,‘102师已占据大牯山各个主要路口,实现包围。’既然已经包围,那剩下的任务就是缩小包围圈,即便没有情报处提供的地点信息,作为有着多年作战经验的部队,也应该有办法侦察到情报。瓮中捉鳖让鳖跑了难道还要诬陷坛子是空的?”
展光照这话两个处长听了很受用,连连点头。
“再有,既然发现匪党已经逃离,为什么不继续追踪,反而下令撤退?当时路权在手,102师又有足够的机动能力,命令各个路卡严加防范、适时追击,总会有些收获。且依报告中描述的情况推测,匪党应该还在包围圈内,如果已经脱出包围圈,那么守在外围的部队在做什么?是玩忽职守还是布置疏漏?就算匪党走运,仓皇之间逃出生天,但留在牯山庙的活动痕迹不会轻易被抹去,譬如生活用品、残存文件等,为什么不仔细检查现场,这份报告里面没有半个字提到过现场搜查,是没有提供给我们还是根本没做,这样关键的环节为什么要隐瞒?诸般做法,不知意欲何为。”展光照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怀疑有人故意放走匪党。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刚才还一脸满意之色的处长们都不言声了,不是展光照说的没道理,正是因为太有道理,才没人敢接下去。
“嗯。话是这么说,不过也不能只因为这些推测就指责军队的指挥。”冯景泉简短地点评,展光照这小子犯起倔病来又臭又硬,这种话传到朱大龙耳朵里可真不知会是什么后果,没凭没据的,恐怕又要授人以柄,真是不省心。
“是,职下听说匪党脱逃,一时激动。”展光照承认自己失言,但心中依旧认为35军有问题,他们虽然阻止了王立那条线,但重新规制的剿匪计划再次泡汤,工农党在军中一定还有其他的情报线路,至少朱大龙身边的人不干净。
好容易坐到散会,展光照木然走出会议室,之后的会议内容他基本心不在焉,反正也没他什么事,多半是择开剿匪失败的责任,再商量些应付罢工罢课的策略,以及对付匪党地下组织需要情报、电讯、行动三家精诚团结……他倒是想团结,但哪有那么容易。
他又来到聿河湾监狱,刺槐的事情还不算完。
“他怎么样,肯说了吗?”
“醒来之后,我们又审了一次,他还是不说。”
“嘴真硬啊。最近有人来看过他或者打听过他吗?监狱内部的也算。”
“监区长问过一次,问这人什么来头,我们按您的吩咐如实回答的,他就没再问什么。”
“嗯。”展光照知道那个监区长,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最好从犯人身上揩油。
到了刺槐所在的牢房,展光照命人开门,刺槐正靠在脏兮兮的茅草堆里,对他的到来毫不理睬,仿佛只当牢房里飞进来只苍蝇。
“这种对抗对你没有好处,你被工农党所蒙蔽,他们只想利用你们来给政府添乱,进而达到他们篡权窃国的目的。”展光照不擅用金钱、美色利诱对方,因为他自己本就不会被此诱惑,自己都不相信的道理,谈何让对方相信,再者,对面的家伙一看就不是用钱和色能解决的。
“哼,挑起内战的明明是你们三民党!现在好意思倒打一耙?!”
“内战?肃清威胁社会安定的势力是政府和军队的职责,从古至今没有哪个政权容得下地方分裂势力吧。工农党私立政府、建立武装割据、制造谣言、蛊惑人心,已是对中国唯一合法政府的严重挑衅,如何清剿不得?”展光照轻蔑一笑。
“呵,真是个标准的看门狗啊。那你有没有想过,工农党为什么能够在你们数次的追剿中存续到今日,为什么越来越壮大,为什么能够在今日跟你们分庭抗礼。”
“游而不击,保存实力。”展光照几乎脱口而出,这是他早前在简报上看到的一句话,用在此处似乎再合适不过。抗战期间,他主要负责对日行动,对匪党方面工作并不太在意,如今新的战斗打响,他猛然对这八个字有了新的感悟。
“到底是谁保存实力积极内战历史自有公断。”刺槐也不与他争辩,跟走狗没话好讲。
“对,自有公断。”展光照知道他是无话可说才扯出这句。“我们的军队跟日军拼个你死我活一整个师一整个师的牺牲的时候你们躲在一边当看不见,现在形势变了,你们跳出来撒野扣帽子了,我还就告诉你,打的就是你们工农党。”展光照心中窝火,狠狠看着下面的犯人。
“我也可以告诉你,从我这获取情报,想都别想。”
“跟着工农党只有死路一条。”
“要杀随意。”
“死?在达到目的之前,我不会让你死。”展光照轻轻扯了扯嘴角。
结束了这场不愉快的对话,展光照一脸阴沉地离开监区,看来目前除了自己和站长之外,还没人知道刺槐已经招供,包括刺槐自己。保密起见,有些情况他甚至没有跟冯景泉汇报。他心中笑了笑,只有这样才能麻痹工农党,免得他们一听到点风声就跑得无影无踪。
晚间,警察局各科室领导照例到酒店聚餐,没别的原因,只是局长闲的闹心了,找大伙出来吃个饭、聊个天。展光照不喜欢应酬,但作为副局长又不得不去,只得以侦缉队上事务繁多为由,比其他人晚个一时半会儿到位,晚去一会儿是一会儿,罚酒也比坐在那听他们吹半天牛逼强。
包间在二楼888号房,这是钱东胜最喜欢的房间,房间敞亮、装修气派,号码也吉利。展光照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走廊一侧的888,他隔着一道门外加两三米就能闻到屋里浓郁的菜味和烟酒味。还有两步便到门口,888的屋门开出道缝,门缝里晃晃悠悠闪出个人,展光照定睛一看,原来是总务科长栗宏光,“哟,老栗,你这没少喝啊。”尽管管总务的大多长于陪酒,但栗宏光是个例外,酒量一般,每次都得喝吐几回,展光照瞧他那张大红脸和耷拉的眼皮就知道,今个钱东胜没少起头。
栗宏光一手扶墙一手拍了拍他,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充满酒气的几个字:“衣服已经脱了。”说完便赶紧奔洗手间去了。
展光照点点头,钱东胜一旦喝起劲了必要将上身脱个精光,天热时候甚至只留条裤衩,看来今晚是真的要不醉不归了……他镇定地推开门,刺鼻的热气呼啦地扑面而来,紧接着传来的是带着酒精气息的欢迎和起哄声。
“展副局长啊,你可来啦,咱们可把你盼来呐。”
“展局,这时候才来,你这得罚酒啊。”
“小展来来来,坐这边。”
“服务员!加菜!上酒!再开一箱!”
展光照被他们拽胳膊拉袖子地扯到钱东胜下首坐了,按年纪,轮不到他坐这,但按职位高低,他这个主管侦缉的副局长坐在这一点不犯毛病。他跟钱东胜寒暄几句,算是打过招呼,对方光着膀子大大咧咧靠在红木椅子上,身上的赘肉层层堆砌并泛着油光,活像褪过毛的白猪。“钱局,各位,展某队上临时有些急事要处理,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实在对不住。这瓶酒敬各位,略表心意。”他拿过服务员刚起开的洋酒,也不倒杯子里,一口气干了整瓶。
见展光照痛痛快快喝了酒,也算实诚,钱东胜很是满意,他最讨厌酒桌上扭扭捏捏、娘们唧唧,多喝一口酒像是会死的家伙。“小展呐,侦缉队的事,你受累啦,哥哥我,向你表示感谢。”待屋里叫好声落下来,他举起倒了多半杯洋酒的高脚杯,张着一副金鱼眼看着展光照。
洋酒度数不低,展光照一瓶酒刚灌下肚,酒劲正噌噌往上涌,腹中也火烧火燎,见局长亲自敬酒,他倒上满满一杯酒,笑道:“钱局客气了,小弟只是尽些绵薄之力,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要请大哥多包涵指点。”说着,他又干一杯。
“老弟这么说就见外了,咱们自己人有什么周到不周到的,都是为国家办事嘛。”钱东胜满脸放光,哈哈笑着,一处这野小子果然比刚来的时候温顺了许多。
展光照打了个无声的嗝,集中精神消化着喝下的那些半苦不甜的东西,他很不喜欢在这种场合这样喝酒,但没办法,查匪党需要警察局配合,现在可不像以前,中央一句话,地方就得令行禁止,如果他想在副局长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工作下去的话,就必须忍耐这些,维持好与钱东胜的关系,至少是表面的恭顺。至于为国家办事,他不敢说自己如何尽忠职守,但钱东胜第一个不配说这句话。
“那个,宏光怎么还没回来呐。”钱东胜看了看隔了两个人的地方空着的座位。
“哟,这出去有一会儿了。”空座旁边的人接道。
“去看看,别又跟上回似的,掉里面出不来了。”
听到这一声发话,最下首靠门伺候的小科员赶紧出去了。
又喝过一轮酒,桌上开始闲侃起来,一会儿,栗宏光也在小科员的搀扶下回到座位,他脸色不太好,想必是没少折腾。旁边巡警大队的郭平开腔道:“老栗啊,你这酒量得练啊,酒量是能练出来的,得经常喝才行。”
栗宏光睨了他一眼:“我这练多少年了你知道,不还是这个样么。”
钱东胜笑道:“老栗喝这些行了。不瞒你们说,我这酒量也是跟唐处那会儿硬喝出来的。”
“钱局讲讲?”
“是啊,您给讲讲,让咱们也开开眼。”领导面前,捧臭脚的永远都不嫌多。
“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连干二十杯格兰姆。”钱东胜轻松地摆摆手。
格兰姆可是国际上出了名的烈性酒,下面不由一阵赞叹,展光照闷声听着,钱东胜说这话也是不嫌害臊,二十杯酒这件事他有耳闻:钱东胜在总部给唐瑞年管后勤时候把钱花冒了,超支200万圆,这些钱到底花哪去了至今不得而知,但事实就是亏空200万,没法交差。钱东胜带了后勤这拨人给唐瑞年赔罪求宽恕,酒桌上,唐瑞年叫来格兰姆若干,倒了整整二十大杯,点名钱东胜:干一杯给你报10万。钱东胜别无选择,豁出命把那二十杯烈酒都喝下去了,而后倒地不省人事,被抬到医院紧急抢救,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才活过来。
这场折磨人的聚餐终于在下半夜一点结束,众人各自离去,展光照独自在街上晃悠着,路上没什么行人,他找了处离酒店远点的墙根扶着,俯下身,将腹中胀得难受的液体都吐出来,这一晚上他几乎一口菜没吃,除了喝酒还是喝酒,这种狗屁应酬一个月再多来几回,他这胃怕是要报销了。直起身,擦了擦嘴,他顿觉身上舒服了许多。一转身,他发现路边有个人立在那,似乎在看他的热闹。展光照粗看以为是哪个欠教训的闲汉,可就着路灯光定睛一瞧,那人竟然是白天朗。
“大哥,怎么是你啊。”展光照尴尬地打了个招呼,看来自己刚才吐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早被看了个清楚。
“呵,跟你一样,应酬。”白天朗路灯下的笑容显得十分亲切。
展光照走过去,见他衣着整齐,手里提着公文包,苦笑道:“同样是应酬,瞧我弄得这狼狈样。”他开敞着外套,衬衫扣子开了大半,跟刚打完架似的。
“警察局嘛,比较豪放,哪像我们谈贸易的这么斯文,喝与不喝全随心情。”白天朗边扶着他边安慰道。“兄弟,你这到底喝了多少啊?”
“没事,就是喝急了。”尽管吐过,展光照还是有些头重脚轻,尤其是被夜风吹过之后,晕劲一股脑袭来,洋酒实在太坑人。
“你这样子不行啊,今晚到我家吧,还有个照应。”白天朗架着他的胳膊,“你车呢?停哪了?”
“车?”展光照想了一会儿:“后、后面,我、我走反了。”
白天朗哭笑不得,又架了他折返回去。
歪歪斜斜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一巡查队,这时间在街上行走的,都要接受盘查。白天朗递上自己的工作证,又摇了摇迷迷糊糊的展光照:“别睡,证件呢,你的人来检查了。”
展光照从一阵乏困中清醒,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巡查人员,二话没说从裤兜里掏出警官证亮出去。那两个巡警一看证件,连忙给副局长敬礼,并帮白天朗将其扶上车才继续巡查。
白天朗载着展光照到了自己家,在家仆帮助下,总算把半睡半醒的展光照弄进客厅。“这样下去不行,快去弄点解酒汤来。”他吩咐道。
“怎么了?”庞思齐从楼上下来。
“吵醒你了。”白天朗抬头道,他正试着脱下展光照的外套。“路上遇到小展,就一道回来了。”
“呀,怎么喝成这样。”庞思齐惊道。
“八成是他们那个酒鬼局长。”
“你的事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白天朗耸耸肩。
一会儿,解酒汤来了,白天朗给展光照喝了两碗。
展光照在沙发上缓了少顷,头晕的症状消解了许多。“大哥、嫂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哪里添麻烦了,展兄弟不用客气。只是以后不要再这样喝酒了,很伤身体的,听老白说你胃不大好,更不该这样对待自己。”他对面的庞思齐劝道。
展光照点点头,解酒汤着实让胃好受了许多。
“看你愁眉不展的,是又遇上难心的事了吧,要不不至于这么玩命地喝。”白天朗坐在他旁边陪着。
“难呐,现在经济下行、局势紧张,他们竟然有心情胡吃海塞。”展光照扶着额头,酒桌上那些不堪的交易浮现在眼前。“做买卖、炒股票、倒运物资,除了这些事还是这些事……这些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他叹出口气,即便对面是白天朗两口子,他也不能说太多,苦水只能倒到这里。
“兄弟,哥理解你,经贸局也是一个样,有点门路的都在四处划拉钱,只顾着发财要紧,哪还管什么时局。抗战时候还好些,大家都有所顾忌,抗战一结束,这股风气好像就收不住了,愈演愈烈。”白天朗倒了些水喝下。
“你别瞎说。”庞思齐白了白天朗一眼。
“嫂子,大哥说得没错。”展光照闭上眼,当年那支同仇敌忾的队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盘散沙各行其是的散兵游勇,眼看着工农党气焰嚣张,如今的三民党却变得让他认不出来。
“别多想了,这不是你我能改变的事。”白天朗低低道。
展光照看了看表:“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都这时候了,就在这住吧。”白天朗两口子担心道,现在是两点半。
“不了,谢谢大哥和嫂子,我回单位查个岗,这帮人肯定想不到我这时候过去。你们早点休息吧,再有几小时就天亮了。”展光照站起身并示意他二人不用送。
“好吧,你注意安全。”白天朗与庞思齐对视一眼,便送展光照出门。
夜间交通顺畅,展光照一路无阻地开到站内,一队的行动任务已经结束。
“展队。”值班的人见他突然到来显然有些惊讶。
“一队长呢?”
“刚回来没多久,我去叫他过来。”
一队长很快前来报到,不过他没能给展光照带来好消息。
“展队,他们好像事先有准备似的,我的人一到那就被发现了。”
“抓到可疑人没有?”展光照冷冷问。
“有一个人十分可疑,有反跟踪经验,我盯了他两条街最后还是跟丢了。”
“废人。”展光照瞥了他一眼,真不知道这帮人是怎么从训练班毕业的。
“他应该是换了装,瓦特街那块楼太密集……”一队长委屈地辩解,但很快被展光照瞪得住了口。
“下去把经过详情写清楚,一早上班交给我。”展光照脑子很乱,懒得跟他废话。
“是。”
屋里恢复安静,展光照立在窗前,双手撑着窗台,用疲惫的眼眸看着窗外深蓝的天空渐渐褪了颜色。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街上行人又多了起来,世界再次恢复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