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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枠三 ...

  •   没有讣告、没有仪式、没有抚恤、没有墓碑,百里骏的死并未引起多大波澜,仿佛事情从未发生,一切如常运转着。
      出了院的展光照立在慰灵殿内,这里镌刻着建国至今无数烈士的名字,他走过一道道石壁,其中只有极少部分是他所熟识的,当然,还有一些人他或许认识,但他们以一个陌生的名字出现在石壁上。而有些人的名字,永远找不到。
      殿东侧不远的地方是阵亡将士公墓,专为纪念抗日阵亡之将士,展光照在纪念碑前端正地敬了个礼便悄然离开。命令已下,他要出发了,回到聿洲尽忠职守。
      展光照依旧做他的副局长、行动队长,钱东胜没多说什么,只当他请了个长假,冯景泉象征性地问过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叮嘱一番便也忙自己的去了,宪兵团没什么动静,稽查处也再没嚷着要人,在杜若飞的运作下,六月十七日的事已被选择性遗忘了。
      就在展光照请长假这段时间里,侦缉队的事务堆了一堆,主要领导不在,就别指望下面人认真干活。展光照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案卷,偷鸡摸狗□□的案子全部踢掉不管,他可没闲心管这些。
      仔细研究过现场带回来的东西和调查报告,展光照更加确定当时确实有两名狙击手,北郊工厂也确实是匪党盘踞的站点之一,至于地道,则是方便潜入、应急脱身之用,他对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有些吃惊,一直以来,是他低估了匪党。再放眼那夜的行动,他们警察局都对这次货运情况不甚了解,临时接通知临时做准备,而匪党游击队却出动了将近二十人,就等在聿林道,仿佛早知道宪兵团的车会在那天那时从那经过,运输线那么多条,他们却偏偏守在那,实在不能不叫人犯嘀咕。这批货的来龙去脉,涉及到哪些部门哪些人,作为稽查副处长的百里骏或许最清楚,不过已经无从询问了。展光照揉了揉眉心,车里面装的是烟土,是一些高层的来钱道,谁敢乱查乱问就意味着谁跟自己的上级过不去、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杜处可不是每次都能保得住他的。
      七月,国军向华北地区各匪党根据地发起进攻,战斗打响,聿洲城的全城戒严大搜查也越发频繁。搜查确实能查出点蛛丝马迹,也逮到一些小鱼小虾,不过几次之后,展光照便发现这只是个虚张声势吓唬普通人的办法,真正的匪党很会隐藏身份,绝不是几次搜查就能落网的。
      是日,展光照派人包围了城南一幢四层住宅楼,目标是二楼第一家,根据聿洲站在35军司令部的人报告,司令部中某参谋有亲匪倾向。通过调查跟踪该参谋及其平时接触过的人,聿洲站将目标锁定到这里。
      粗暴的闯入惊动了楼上的人,两声枪响,有人跳窗而逃,二层楼的高度摔不死人,躲在楼下的行动队员扑过去抓活的。那家伙爬起身便跑,同时不忘向追捕人员开枪射击。展光照在远处冷冷看着,这种明目张胆跳窗跑的多半是在为大人物打掩护,他命令封锁整个区域,为的就是不放过一个可疑的人。又一声枪响,在另一个方向,展光照摆摆手,旁边人遂发出指令,楼下立即有人带队循声赶了过去。展光照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网格状的街巷,他相信这些匪党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出这幢楼,不过他在僻静之处和下水井附近都安排了人,城南曾是租界区,他不会忽略这一地带先进的地下管网。
      夜,聿洲城某处。
      “今天下午,王参谋和刺槐被捕了,另外还有两名同志牺牲了……”
      “胡杨同志,这件事是我操之过急,我请求组织给予处分。” 说话的人忐忑地握着对方递过来的水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喝水上。
      “老李,你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放松了警惕,给敌人钻了空子,司令部里有他们的眼线。”胡杨叹口气,坐到他对面。
      “那知道他们被关在哪吗?一号还是二号?我去想想办法。”老李追问道,如果是二号,则好办一些,但若是一号,恐怕就麻烦了,看胡杨的面色,多半是一号了。
      “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王参谋刚到没多久就出事了,现在还没有确切消息。刺槐据附近居民说是在巷子口被抓的。” 胡杨明白,现在无论王参谋还是刺槐都生死未卜去向不明,聿洲站封锁消息一方面为了突击审讯,另一方面是想逼他们四下寻人进而露出马脚,只要他们再有失误,敌人就会顺着藤子爬上来,砍掉他们伸入其内部的枝杈。“王参谋目前还在考察阶段,对组织的事知道的有限,他那边我会与上级联系想办法解救。刺槐的话,保险起见,我已经通知他那条线的人暂时隐蔽,随时做好撤离准备。这段时间,你也要多加小心。”
      “你也是……”老李点了点头,胡杨的决定不是不相信同志,而是为了保证更多同志的安全。
      “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地下管网也不要再轻易作为撤离路线使用了,他们已经察觉了,华北开战,聿洲是战略要地,我们的一切行动都要谨慎起来,得稳稳扎在这。”
      “明白了。”老李喝了口水,情绪平稳了些。“警察局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跟疯狗一样,死咬着我们不放。我原以为这个展副局长还能办几件人事,有机会可以试着争取过来,没想到他也是只国督局的走狗。”
      胡杨闻言警告道:“据我所知,这个展局长的来头可不小,没有组织许可,千万不能贸然接近他,切记。”
      “是。”老李见他忽地板起脸,赶忙答应了。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二虎已经安全到了根据地,放心吧。”
      “太好了,他怎么样?要不要紧?”老李追问道。
      “身上暂无大碍,只是手臂肌腱伤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完全恢复前,估计要有段日子不能参加战斗。”
      老李闻言慢慢敛了神色:“保住命就好,保住命就好。我本不赞同他去学什么狙击,可他偏就不听,唉……”
      “做哥哥的这种心情我能理解,不过那日得亏二虎,把敌人压制住,否则我们小组可要损失惨重了。”
      “替我谢谢云杉,如果没有他出手,二虎肯定要没命了,我不该跟他吵。”
      “他不会计较这些的。”
      “我多句嘴,希望不违反纪律。那次云杉击毙的那个人查出来是谁了吗?”
      胡杨摇摇头:“肯定是国督局的特务无疑,他身上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头部也损毁严重,无法辨认。不过根据云杉同志的观察推断,这个人战术上很有一套,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打伤二虎,掩护另一个人脱身,应该不是一般的特务。”
      老李认真听着:“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被他掩护逃跑的那个人是身份很重要的人?”
      “也可以这样理解,但身份贵重的人为什么会在夜间出现在那里呢?不论怎样,身边总应该多带一些人罢。”
      “这个倒是。”老李费解地挠挠头。“不过我倒是听说一个事,稽查处的副处长,从咱们拦截宪兵团运输车那天之后就再没出现过,听稽查处里的人说是临时有事调走了,警察局姓展的也有段日子没上班,我总觉着这事透着邪,会不会……”
      “不好说呐。”胡杨轻轻回了一句,这事他也有耳闻。“不管那具尸体是谁,这事都将永远成为秘密,我们不能给国督局挑事的把柄。”
      展光照在阴森的走廊上快步走着,这里是华北首屈一指的监狱,聿河湾监狱,这名字听起来或许挺美好,但无论什么,只要跟监狱沾上边,就不可能再美好,包括警察。一间间牢房从余光里掠过,他从栅栏门内探出的一双双饱含乞求、仇恨、无辜、不屑、怨念、绝望的目光中安然走过,他无心理会这些囚犯,一个多月前的他或许会同情他们,但现在不会了。
      从一处拐角的大铁门进入审讯室,这里永远充斥着烧糊的血液的味道。
      展光照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血淋淋的人形,径直来到桌前,拿起笔录一页一页看着。“之前有什么人来过吗?问过也算。”他问道。
      “报告队长,没有,都是我们的人在这。”
      “嗯。”展光照放下笔录,重新打量了一遍那半死的人:“这点程度是不行的,继续问。”
      “是。”下头人答应着,又劈头盖脸泼醒了那人。
      展光照坐在桌前,看着他们不断对那匪党施以酷刑,这里有不少花样是“89号”这些年开发出来的,连他都是第一次见。
      “你一个卖书的,不老老实实做买卖,跟工农党搅在一起。”展光照俯视着地上哀叫连连的家伙。“别的不提,光勾结匪党这一条就可以让你家破人亡。”
      下面的人除了呻吟之外一言不发,想必抱定了宁死不屈的决心。
      展光照对这种形式的对抗并不陌生,这也曾是他当年的惯用伎俩,总归被揭穿了身份,辩解的越多,越容易被抓出漏洞,倒不如保持沉默,横竖不就是一死么。道理确实如此,不过有时候嘴巴说不说,可由不得自己。“把他带到201。”
      201是聿洲站行动队在聿河湾监狱专门辟出来的一间屋子,不仅监狱人员不得擅入,就连聿洲站也只有站长、行动队长以及经站长批准的其他科室人员才可以进入。
      人被架到201的一张床上捆好,屏退闲杂人等,展光照立在床边,他没工夫跟视线内的这个家伙磨蹭。展光照将一管针剂注入对方体内,这是他从都宁带回来的,好钢用在刀刃上,现在虽不确定这家伙肚子里有多少货,不过能被工农党派去跟司令部参谋接头的,绝不会是一般人,这一针有使用的必要。
      约摸一小时不到,展光照叫人过来将犯人收监。
      “单独关着,等他好点继续审问,允许探视。”展光照吩咐道。
      下面人见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话,赶紧做事去了。
      犯人昏沉睡着,连挪动时牵扯伤口都不曾察觉,由着几个人一路抬到监牢深处。
      回到站里,展光照将情况向站长冯景泉汇报。
      “被抓的人叫董圻,真名于汉清,代号刺槐,栖风那边派来的,到今年正好六年。”说到这里时,展光照看到冯景泉的眉毛动了动,栖风是工农党老窝,必须攻陷之地,也难怪他如此反应。“他是王立的上线,负责将王立从司令部带出的情报转交上级。我大概了解了司令部的情况,王立能得到的多半是部队驻防、调动的信息。”
      “35军是聿洲城防主力,这仗还没怎么打,就给工农党混了进去,让人说什么好!”冯景泉有些不悦。“我们这边累死累活查匪党,他们可倒好,还指责我们碍手碍脚多管闲事,好啊,现在司令部里查出了吃里扒外的奸细,我看他朱大龙这张脸往哪搁。”
      “站长,是不是行动队抓王立的事惹朱军长不高兴了……”
      “他几时高兴过?”
      “我去给他道个歉吧,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
      “哼,用不着惯着他,只要聿洲这地界的烟馆妓院赌场没他姓朱的的干股,就甭指望他有好脸色。”
      “入干股?”展光照掌管警局,知道冯景泉在聿洲开了几家买卖,每次检查都例行照顾,但他还真不知道他跟35军的这些过节。
      “人家说了,没有他带兵守城保一方平安,你们哪来的安居乐业,就冲这点,就得入干股,按月分红。”
      “这、这不就是保护费吗?”展光照一语道破,想不到朱军长捞钱的招法还挺多。
      “可比保护费贵多了。”冯景泉摇摇手,“甭理他了,接着说。”
      “是。”“刺槐的上线叫合欢,收发情报都在他的书店进行。”
      “那个书店在哪?”
      “新民路104号,我已经派人搜查布控。”
      “又是城南,这租界区快成土匪窝了。”
      “我们截获了王立向他们提供的清剿大牯山初步计划,不知道匪党在35军除了王立这条线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情报来源。”
      “嗯,我知道了。”冯景泉点点头。
      “站长,我想见王立一面,问他几个问题。”王立虽被行动队捕获,但没等在手里捂热乎就接到了上峰指令,要求将其立即交由宪兵团看押,不得有误。
      “处座有令,未经允许,王立谁也不能动。”冯景泉淡淡看着他。
      “这……人是我们抓的,怎么还不能审了?”展光照表示费解,一个小小的参谋,能有这么大仗势?
      “王立是罗海峰的外甥。”
      “什么?”展光照吃惊,罗海峰可是华北军区司令部参谋长。“罗参谋长家兄弟四个,没听说有外甥啊。”
      冯景泉被展光照问得无奈一笑。“远房的。”
      “……”展光照无言以对。“好吧。”有罗参谋长的面子在那,也难怪杜处睁只眼闭只眼,估计这个王立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押送到军区接受审问,审问之后是不了了之,勾结匪党的家伙逍遥法外,谁让罗参谋长是委员长面前的红人呢。
      “这件事就辛苦你盯紧些,争取以这个刺槐的为突破口,除掉潜藏在聿洲的匪党组织。王立的事,就不要再插手了。”
      “明白。”展光照知道,冯景泉在提醒自己。就算有一万条证据证明王立出卖军事情报、危害党国,最后惨死在地的也必然是自己,这些年经历了这么些事,竟然一点不长记性。
      从站里出来,展光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说不清原因,只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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