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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枠二 ...

  •   冯景泉照例来到站内处理事务,茶水刚沏上,电话铃便响起来,打电话的是警察局长钱东胜,目的没有别的,就是要人,警察局副局长展光照昨夜至今不知所踪,现在宪兵团#派人核实昨晚货运事故情况,展光照作为负责人之一必须在场;华北稽查处的人找不到自己的副处长也过来要人,确定副处长是跟着展副局长一起走的;局里侦缉队找不到主管领导,警务工作一大摊扔在那没人管,一问昨晚值班的分队,展光照昨夜在聿林道把他们打发走就再没露面,也没人知道他跟稽查处的领导去了哪里。钱东胜说得理直气壮,冯景泉默默听着,先是一头雾水,而后倒也不以为然起来,展光照去了哪他确实不知道,不过展光照再怎么不守纪律也是一处的人,还轮不到你二处人五人六的吆三喝四。故而冯景泉没给对方什么好脸,支摆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抿了口茶,冯景泉大致理了理头绪,昨晚聿林道宪兵团遭遇匪党游击队的事他有耳闻,这事扯上警察局也是必然,不过怎么又把稽查处给搅进来了?他是晓得华北稽查处副处长的大名的。他叹口气,拿起电话,当前还是要尽快联系到展光照这小子,警察局、宪兵团、稽查处一个比一个麻烦,他才不要跟着吃瓜落。
      “展光照去哪了?”冯景泉拨通一个号码。
      “天没亮的时候队长他急急忙忙召集两个分队出去了。”
      “去哪了?”
      “他说是处理匪党游击队的事,没说去哪。”
      “罢了,再有他的事情立即告诉我。”
      “是。”
      冯景泉挂断电话,眉头紧皱,这个展光照真是一点没把自己这个站长放在眼里,一次调动两个分队的行动是要打申请的,竟敢擅自做主!这次他不会再替这小子兜着了。
      白天的北郊厂区显得更加荒凉,展光照阴沉着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不久前激战过的厂房,墙上的弹洞清晰可见,行动队员正在对这片厂区实施全面搜查。他第一时间赶到自己落荒而逃的地方,仓房间空地上除了沙土和草屑之外一无所有,仿佛悲剧从未发生。展光照蹲在百里骏倒下的地方仔细查看,那里只有些浅淡的痕迹,有人挪走了尸体,并精心处理了现场。搜查的小组陆续来报,他们并没有找到可能填埋尸体的地方,不过倒是在几处仓房中找到了利用排水管道挖通的地下通道和密室。
      “一队的人循地道侦察看看通向哪里,务必注意安全,工农党很可能在里面玩花样。二队继续在附近一带搜索,任何能够处理尸体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展光照冷漠的眸光依旧停在地面的那摊痕迹上,他的脑子阵阵空白,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不详的梦。
      为了确定游击队和尸体的去向,行动队的人抓来了几名村民供展光照问话,那些黑瘦的村民只是猫腰低着头,一眼也不看展光照,问问题也只说不知道。
      “队长,这几个人一看就不老实,我看还是带回去审比较管用。”分队长附耳道。
      “村子里也搜过了?”展光照问。
      “都搜过了,什么也没发现,我看他们就是受匪党支使。”
      展光照沉思片刻,招手示意收队:“人放了吧,没有证据证明跟他们有关,再说,我们现在哪有地方关他们。”聿洲各监牢里满满塞着工人、学生以及疑似匪党分子,没必要再添几个老农民。“现场发生过枪战,注意搜集脚印和弹壳等,密道、密室要仔细清理,调查清楚之后便破坏掉罢。”他负手长叹口气。
      安排过任务,展光照既没有回警察局,也没有回站里,而是买了张南下的车票径直奔去都宁。
      抗战胜利,总部总算迁回都宁,展光照停在都宁火车站外,默默看着陌生的风景和陌生的人,上一次来到这里时,他还不是体制中的一员。
      检查过身份,展光照被放进大门,他在处长秘书的引导下来到办公室门口,处座就待在屋里。
      “你不好好在聿洲呆着,到我这做什么。”杜若飞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上的材料。
      “处座……”展光照垂下眼帘,这件事,他实在难以启齿。
      杜若飞听前面半天没声音,略有不快地抬起头,展光照像只斗败了的鸡一样立在那,瞧这模样多半是捅事了。“你有话快说,我没工夫搭理你。”
      展光照哆嗦着嘴唇:“百里处长,殉职了。”
      杜若飞松开手中的钢笔,向前探了探身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展光照哪里还说得出来第二遍,拼尽全身力气颤抖着讲了事情经过,他不敢看杜若飞,他怕看过一眼之后便复述不下去。
      杜若飞圆睁着眼睛,怔怔听着对面低哑的陈述,好一会儿,他都觉得这他妈是开玩笑,但这又怎么可能是开玩笑呢。他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步来到展光照面前:“头抬起来。”
      展光照刚抬起头,一股劲风便呼啸刮来,紧接着是眩晕和脸颊热辣辣的疼痛。
      杜若飞捏着发麻的手掌,继续问道:“百里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职下返回之后立即带人到事发地搜查,他们已经将现场清理干净,百里处长的尸身暂未找到……”展光照真想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自我了断。
      杜若飞怒不可遏,抡起胳膊又是一下,展光照被他打了个趔趄,嘴角渗出血来。
      “他是为了帮我脱险才牺牲的。”展光照永远忘不掉百里骏举枪射击的背影,他缓缓屈膝,长跪在地,从身后取出配枪举到杜若飞跟前:“请处座制裁。”
      杜若飞用陌生的眼神睨了他一眼,拿过那支枪,垂目端详了好一会儿。
      展光照端正跪着,没错,他就是来找死的,只要处座轻轻扣动扳机,便可取走他的性命,这是他欠他的。即便从未听人提及过百里骏的过去,他也能从处座对百里骏的包容和信任中知道,百里骏与处座的关系绝非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他们之间的牵绊和感情非比寻常,而自己则亲手毁掉了这一切。他不怕因这件事丢了副局长乃至站内的职务、更不怕承担责任,一切处置他都可以承受,只是造成的损失再无法弥补,失去的人再无法挽回。
      豆大的眼泪嗒嗒滴在光亮的地板上,展光照轻轻地抽噎,心窝绷得发紧,一股股悲恸自胸腔翻涌而上,化作眼中无尽酸楚。
      杜若飞复杂的目光转向窗外,他向来波澜不惊的面上忽然多了几丝惆怅。良久,他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枪丢在桌上,仰着头一言不发地靠着椅背。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沉默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杜若飞睡醒了般抬起头,从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手边的一个抽屉。他从抽屉中取出只不大的木盒,揭开盒盖,拿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折得规整的发黄纸页。展开纸页,他认真阅着上面歪扭幼稚的字迹,面上浮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既像怀念又像释怀。“他跟了我三十年。”杜若飞开口道。“我却没能给他一个好的归宿。究竟是我对他太过放纵还是太缺乏关心……”他自语着,或许他早就不该让百里骏在外面东奔西跑了。
      掏出火机,点燃那老旧的纸页,火光在杜若飞深邃的眼眸中跃动攀升着,那张化作灰烬的纸在空中飘零。百里骏走了,这张纸也该化作哀思随他一道而去。
      最后一点火光消失,杜若飞的眼睛黯淡下来。他重新看了眼地上无声流泪的展光照:“站起来。”“我不需要你跪在这。”
      展光照咬牙撑起痛痒难当的膝盖,挺直身体立在杜若飞面前。
      望着他满脸泪痕和红肿的左颊,杜若飞一时说不出话来,百里骏的死,展光照难辞其咎。“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当时只有我一人在场,侦缉队的人只知道百里处长与我一道,其他事情并不知晓。我带行动队搜查时,只让他们寻找头部中枪的尸体,并未提及是哪方面的人,只要风声不漏,他们也不会想到百里处长,但这瞒不住两边情况都了解的人了。”展光照低低说道,稽查处副处长死在自己的地盘,这可不是小事,是重大事故。
      “嗯。”杜若飞哼出一声。“你暂且待在这边,事情解决前,就不要回去了。”
      “是。”展光照本也没打算活着离开都宁。
      “展光照,你该给交待的不是我。”杜若飞将桌上的配枪推到展光照那侧。“自己想清楚。”
      “……”展光照拿起那枪,默默收好。
      “我让鲁齐过来接你,这事不用跟他说太多。”
      “明白。”
      打发走展光照,杜若飞发了会呆,低头伏在桌上久久没有起身。
      鲁齐将展光照从总部领回来,安置在自己家中,一路上他就觉得展光照这小子哪里不太对劲,问话不爱搭茬,一打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咋了,惹祸了?”
      “哦。”
      鲁齐扭过他的脸仔细看了看:“脸怎么弄得?”
      “没事。”展光照扭回头去,即便洗掉了血迹和泪痕,红肿还是看得到的。
      “我看你心里一准有事,处座骂你了?没关系,没有过不去的坎,今晚哥跟你好好唠唠。”
      展光照不作声,这事给鲁齐知道搞不好要活拆了自己。
      鲁齐为展光照安排了房间让他休息,自己又出去忙了。
      展光照就一直瘫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仿佛没有灵魂的驱壳。
      傍晚,鲁齐回来,推开展光照的屋门,那小子依旧躺在床上,几乎一动没动。
      “鲁哥……”展光照听到声音,欠起身准备起来。
      鲁齐大步走上来,一把揪住展光照前襟,将他狠狠按回到床上。“百里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面对责问,展光照无法回答。
      “你不用装,我已经问过处座了。”鲁齐眯眼看着手底下没有丝毫挣扎的展光照。
      “是我的错。”展光照喃喃着,静待对方拳头落下。
      鲁齐慢慢撒开展光照,他本想抽他个满脸花,但不知怎么,下不去手。
      展光照没有食欲,却被鲁齐硬拖到楼下吃晚饭,鲁齐跟后勤熟悉,弄了不少好酒好菜。展光照坐在桌前,吃饭的规矩他还是懂的,遂端起酒碗对鲁齐道:“鲁哥,我敬你。”
      鲁齐拿起碗与他碰过,一饮而尽。
      一碗干过,再添一碗,二人就这样一碗一碗地灌着酒,桌上的菜一口未动。半箱子白酒很快见了底,尽管不是烈酒,也足够一般人消受一番。
      鲁齐扔下酒碗,打了个极长的嗝,借酒浇愁之外,他想不到好办法。“展光照,你小子怎么不喝了,是不是怂了。”
      展光照晃了晃发晕的头,食道和胃都难受的很:“哥,别喝了。”
      “哼,这就不行了。”鲁齐又粗暴地拧开瓶酒,甩了盖子,哆哆嗦嗦地给自己满上。“你不喝我喝。”
      “你也别喝了。”见鲁齐眼看不行却又要灌,展光照晃晃悠悠扑上去抢他的碗。
      鲁齐试图将他推搡开,却一个没坐稳,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板上。“你妈的,别来管我,老子难受啊……”他不停骂着,越骂声音越哽咽、越不清晰。
      展光照试着扶住他,结果脚下不稳,也被带得坐到地上。
      “三十年的兄弟,说没就没了,老子喝点酒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了?!”鲁齐拍着地板怒叫着。“今儿个也就是处座,否则我非打不死你。”酒劲随着血液涌上脑子,他开始语无伦次。
      展光照坐在一边边打酒嗝边听着。
      “也真他妈难料,百里这个臭小子竟然走在老子的前面,走得干干净净,呵,还真像他一贯的作风。”鲁齐咧了咧嘴,眼睛慢慢红了。
      展光照斜靠着歪倒的椅子,阵阵发晕的脑中不断回放着百里骏从空中跌落在地的场景,目击这一切的自己竟然一声不响地逃了……无法原谅呐……
      “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跟我差不多高,比现在还瘦,大哥让我带着他,可这小子根本不听我的,态度极其恶劣,咱俩一天到晚净打架了,见面就掐,我可真是烦透他了……现在他不在了,我这心里倒空落落的……”鲁齐捶着胸脯,“打归打,我认识的这些兄弟中,一起走过来的,到底还是他最靠得住……”他别过头去,头上的疤瘌跟着青筋一道抽动。
      “鲁哥,这件事,我一定给他个交待。”展光照掩面咬牙道。
      俩人糊里糊涂说着半醉不醒的话,鲁齐彻底喝多了,一会儿哭一会儿唱,唱的内容无法分辨,但大抵都不在调上,展光照蜷缩着侧卧一旁,也不知道是睡是醒。下半夜,展光照哆嗦着爬起,踉踉跄跄奔厕所而去,他扑到马桶面前不住呕吐,胃部较着劲地疼,仿佛被当做抹布一样拧着。吐过之后,症状却无明显缓解,他死死扣着马桶沿,浑浑噩噩睡过去。
      再醒来时,展光照发觉自己躺在白色的世界里,他在心里苦笑了一番,看来自己跟都宁的医院很有缘分。他睁了睁眼,四下观察,桌上放着水杯水壶和一些药瓶,身旁的床位是空的,周围也没有陪护的人,左手扎着吊瓶,看不清药品的名字。挣扎着起身,腹部像被汽车碾压一般难受,头也跟着眩晕,这不得不令他暂缓活动。“喝大了……”他按着不断叫嚣的胃部慢慢挪了回去。
      “喝那么多不出事才怪。”走廊里传来尖细的女声,听语气是在埋怨。
      “我不也喝这么多吗,你看我没事。”鲁齐的声音很好辨认。
      “他胃溃疡,跟你能比吗?”女人反问。
      “这个…我哪知道这事啊。”
      两个人越走越近,对话声格外清晰。
      “弟妹,那这个病得咋治啊?严不严重?”鲁齐一副商量的语气问道。
      “养着!”对方斩钉截铁道。
      “哦。”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走在前面的是名医生,即鲁齐口中的弟妹。她看了醒来的病人一眼,用干脆利落的嗓音问道:“还难受罢。”
      以展光照当前的脸色,就算他回答不难受也没人信。
      “你这是胃病,得注意休养。”她直截了当地说道:“平时作息饮食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时常高度紧张、精神压力大都会引发这种病症。”“我看你资料上填的三十四,年纪不大,更应该注意保护身体,省得老了一身麻烦。”说这话的同时她瞥了眼鲁齐。
      “明白了。”展光照被她这一大堆噎得不知如何作答,她说得都对,可自己做不到。
      “还有,你要注意饮食,绝不能再胡吃海塞,你喝了多少自己清楚,不记得的话可以问我。总之,你再这样喝下去的话,什么药都治不好你,自己掂量罢。”
      展光照闷头听训不敢插嘴,这位医生多半是把自己当做鲁齐平日里一起吃喝厮混的狐朋狗友了。
      “我、我保证他再不敢了,真的。”鲁齐知道她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赶忙表决心。
      “药开出来了,按时吃,注意休息。你们呐,好自为之罢。”医生也是听厌了鲁齐那套,最后嘱咐两句便离开了。
      “鲁哥,给你添麻烦了。”展光照抱歉道。
      “小事,我这弟妹说话是直接了点,但绝对是好意,看到你遭罪心里不舒服,就多说了几句。”鲁齐嘿嘿笑着坐到展光照旁边的床上。
      “我明白,也确实是我太不注意了。”
      “嗯。处座那边的消息还得等一阵,我听人说,你们局长跟上面反映了你的情况,事情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别担心,咱不会再让你吃亏的,百里已经不在了,我们不能再失去了。”鲁齐正色道。
      “我、我不值得处里这样。”展光照低下头,醉酒无法抹去记忆。
      鲁齐起身扳过他的头,看着他道:“当年你出事被判枪决,百里磨了处座好久,怎么撵都不走,差点就跪在地上,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死皮赖脸。你这条命呐,还是挺值钱的。”他松开展光照惊愕的脸,学着刚才那医生的语气道:“好自为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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