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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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年中，全国各地的接收工作基本告一段落，国民政府控制了华南、华东、华中的大部分城市，以及华北、东北部分地区的主要城市；工农党政权则主要占据西北、东北大部分乡镇和小片的中部、南部地区。两党对峙，和谈协商虽在进行，但总觉得双方皆在讨价还价、猜疑戒备，谈判并无几分诚意。
五月下旬开始，聿洲连通南北的水陆运输线便忙得不可开交，相当一部分的军队、武器、物资需要从这里北上运至东北军区。倘若谈判破裂，东北是必争之地。
展光照依旧在警察局和聿洲站之间两头忙活着，一手对付学生罢课工人罢工、一手从中调查匪党地下组织活动，自从上次被处座骂过之后，他也不再过多干涉一些案件，即使有时良心上觉得过意不去，但也只能忍耐下来，顾全大局，他不能再犯错误了，况且很多事情不是他一人之力便能改变的。
展光照脱下制服外套，露出里面早已湿透的衬衫，端午一过，聿洲便眼见着闷热得喘不过气来，感觉天要下雨，但这雨又迟迟憋着不出来，实在令人烦躁。根据情报，北郊的匪党蠢蠢欲动，不时袭击铁道、仓库，抢夺、毁坏储备物资，他无论作为警察局长还是聿洲站的行动主管，绝无法视而不见。车站各处早安排了巡查站岗人手，他以临时抽查为由坐镇火车站，今日有趟车自南而来，经停聿洲，是上级特别吩咐的，对付匪党之余，他得全力保障这趟车的安全。
“报告，巡道车传回消息，暂未发现问题。”
“嗯，告诉他们严格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巡视。”展光照命道。工农党的小股游击队一直以破坏铁路、干扰运输著称，专挑节骨眼的时候坏事，故而既不可过于戒备给他们瞧出端倪，又不可全面放松掉以轻心。好在铁路警察也归在自己这一片，协同起来相对方便不少。
下午九时四十分，北上的列车终于到站，十五分钟后，它将驶离聿洲。
“要命的十五分钟。”展光照立在车站办公楼窗前，深色的夜幕，凸月当空，下面是照明昏暗的站台和不见尽头的铁轨，宪兵和警察的监控下，工人们正将车皮内的货物搬运至货车。
“展局，下面有一伙自称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的人。”有人在他身后报道。
“哦？”展光照诧异回过身，事先并未接到这类通知。“带我过去。”他戴上帽子，迅速穿好衣服下楼去了。
来人是华北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副处长百里骏，去年年末调任，虽然与展光照同在华北，但所处机构不同、职务不同，极少有见面机会。
“哎哟，百里处长，您怎么来了，招待不周，您别见怪。”展光照向他敬了个礼，笑着说道。
“来查你们聿洲的岗，不行吗？”百里骏睨了他一眼，不理他那些套话，几个月不见，这小子变得油嘴滑舌的。
“处长请。”展光照将他让到楼里。百里骏带的人不多，只有两名随行人员，看这架势，多半是身负要事，毕竟他不是喜欢出门闲逛的人。
打发走随行，二人聊起来。
“您是跟车过来的？”展光照点了点外面停靠的列车。
“对，我奉命护送些货物到这。”百里骏亦敛了神色。
展光照想起那些货车和宪兵，即使好奇，他也不会打听货物内容的。“现在聿洲的运输线不大安全。”
“嗯。这片匪党闹得凶，否则我也不会亲自过来，大战在即，马虎不得。”百里骏吐出几团烟雾。
“明白，我们也是日夜防着匪党的游击队，不能总让他们得逞呐。”展光照低声道。
“各地都一样，不堪其扰。听说你平均每个月捅三回娄子？”百里骏突然问道。
“……没那么严重吧……”展光照有些尴尬，这消息传得可真是……
“哼，真不知道处座怎么想的，安排你这么个差事。”百里骏笑了笑，对面那身黑乎乎的警服实在令他看不习惯。
“是啊，稽查处长偏内勤吧，还蛮适合你的。”展光照亦调侃道，他知道百里骏做不惯内勤。
“滚蛋。”百里骏瞪了他一眼。
“处长，货都齐了，您签个字。”稽查处的办事员与宪兵那边派的人一道过来。
百里骏瞧了眼一边满载的货车队：“确认清楚。”
“是，反复清点过，150件一件不少。”办事员道。
百里骏签过字，冷脸问那宪兵道：“你们就来这么点人？”
“报告长官，团里说是短途，就给派了这些。”对方被他问得一愣，怯怯答道。
百里骏没再说话，皱眉嫌弃地盯着那些货车。展光照见他脸色不好，知道是对宪兵团行事大意的不满，不过他们警备司令部内部的事，自己一个外单位的是不好插嘴的。
九点五十五分，列车准时起动，展光照与百里骏冷冷目送。
货车队伍也在之后很快驶离火车站，展光照短暂松了口气，伺候走这两拨大爷，再稍站一会儿，没什么大事便可以收工回家了。
“有安排吗？没有的话今晚去我那吧，聿洲的夜市还是不错的。”展光照问百里骏。
百里骏重新点了根烟：“展局盛情邀请，那就客随主便罢。”
展光照轻笑：“那我再多给您准备几份礼物，百里处长在处座那可要为我美言几句啊。”
“趁早死心。”百里骏勾了勾嘴角。“你小子进步不小呐，稽查也敢贿赂。”
“尽一下地主之谊嘛。”展光照见他抬脚欲踢，连忙躲开了。
两人正胡侃着，车站后边零星传来啪啪声响。
“枪声！”展光照心中一个激灵。枪声自北传来，与火车站有一段距离，深夜寂静，声音能传得更远。“哪里开枪，尽快弄清情况。”他跑进大楼，向通讯员命令道。他看了看表，十点零五，又给站里打了电话，吩咐行动小组迅速搜索聿林道一带，打枪倒不是稀奇事，他怕的是刚走的那些货车出什么意外，毕竟是在聿洲地盘，万一出事，聿洲站难辞其咎。
枪声激烈起来，展光照听出其中有类似手提托马斯的连发声，这是宪兵才配给的武器，妈的真出事了！“给我看好这边，不能出事。”他对闻讯赶来的车站负责人道。
一楼大厅，百里骏立在那冷眼看着展光照的手忙脚乱，倘若要保证车站守备充足的话，估计这小子调不出多少人手了。“要帮忙吗？”他问道。
展光照顿了顿，“不劳处长了。”
尽管被婉拒，百里骏还是坐上了展光照的警车，“我跟你去看看你给我准备的大礼，回去好向处座美言。”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开我的玩笑了。”展光照摇了摇满是汗水的头，宪兵团要是有什么倒霉事，一准拖着聿洲站下水，站长之外，首当其冲就是自己，到时候接到的就不仅仅是处座骂人的电话了。
“这批货有我经手，虽然签过确认单，但我也是要对长官负责任的，所以，这次就不跟你要出场费了。”
“那我谢谢您了……”展光照作揖道。
出事地点在距聿林道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那里凌乱横着几辆货车，其中两辆的货箱已经烧着，借着火光可以清晰看到两边的交火。
展光照的出警速度不算慢，尽管事发突然，身边带的人不多，但都是他从侦缉队里提拔#出来的有些实战经验的队员。见两边打得胶着，他命人从敌人侧方发起偷袭，配合宪兵的正面火力。敌人被短暂压制，他们很是油滑，发觉情况有变后，迅速散开来相互掩护着往林子里退去。
枪声渐稀，燃烧着的烟味浓郁起来，展光照闻着随风散过来的味道转头问百里骏：“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你闻不出来么。”百里骏沉着声音，显然不想搭理他。
展光照抿了抿唇，这味道，他哪里闻不出来。“你早就知道了？”
“早知道晚知道有什么区别。”百里骏一直盯着林子。
展光照无言以对，确实没区别，服从命令是本职，就算是要他们搭上性命，又有哪个敢说个不字。只是想不到他们担惊受怕折腾了这许久，竟然只是为了给长官倒卖烟土赚私钱保驾护航。“你们，下去帮他们一下，伤员送医院，然后直接回去罢。”他吩咐手下人。
“那您呢？”
“不用管我了，赶紧去。”他又对百里骏道：“百里处长，对不住了，我这有点公务要处理，您乘我的车回去吧。”他指了指方才停车的方向。
“你要追那帮匪党。”百里骏一针见血道。
“这是探清他们据点的好机会，这黑灯瞎火的，又刚打过一架，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这时候摸过去，况且我一个人，不会被发现。”展光照自信道。“这帮人我注意好久了，今日总算有机会顺藤摸瓜，至少去踩个盘子。”
“那就走吧。”百里骏收好配枪，随时准备出发。
展光照并不愿意他跟着犯险，不过心知劝不住他，且时间紧迫不容耽搁，便只得默认。
踩进树林，穿过枝枝杈杈，少许工夫便出了林子，展光照张大眼睛观察，林子的另一面是些长势不佳的菜地，再往前便是北郊，十多个人的匪党小队分两拨逃开，其中一拨跑得慢些，想必是有伤员，尽管如此，黑夜依旧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狗屁的剿匪大队一准是睡觉去了，否则匪党如何能如此猖狂地进出辖区。”展光照心中暗骂，他实在不晓得上级为何要多此一举设立那些干花钱不办事的机构。
北郊零星立着些破旧仓房，这些厂子在抗战时期相继倒闭，厂内机器设备等早已不知所踪，能用来证明当年聿洲轻工业繁荣发展的，也只有这些空架子了罢。
展光照四一年协助聿洲站锄奸的时候来过这一次，这回是第二次，他只隐约记得轻工区再往北是一些农田和村落，如果按照匪党一贯的作风推测，那些村子就是他们隐藏武装力量的堡垒，按他们的话似乎叫发动群众。与百里骏简单商量之后，他们决定继续循着这拨匪党的踪迹继续深入，来这一趟不容易，好歹要挖出点信息，反正夜晚侦察也算他们的老本行。
漆黑的村落越来越近，眼看走出废弃厂区，展光照放缓脚步辨认路线，进村的路并不好走，万一弄出什么响动也是麻烦。另一边观察情况的百里骏扯了扯他衣服，展光照半蹲下身，侧头盯着他。
“有情况。”百里骏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展光照使劲盯着身后几十米外的那处黑黢黢的轮廓，那应该是个仓房，放着村子不进，那些匪党游击队真的会躲到那里么。
正迟疑间，那仓房残破的墙壁内闪过道晦暗的光，尽管不十分明亮，但在这黑夜也足够引起注意。展光照定了定神，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坟茔鬼火，而是光，就像手电筒前端被裹上一层深色的布时透出的暗光。
有人。
既已走到这步，便没有理由退缩，展光照与百里骏分头潜向目标地点，一探究竟。
厂区外墙已成残垣，大小砖头瓦块堆在地上，一不小心就可能跌上一跤。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展光照大抵进入了工厂“院内”。他仔细观察四周，高矮不一、长短不齐的破旧厂房慢慢浮现于视野，它们大多遭受过炮火洗礼，残缺不全地立在夜风中。厂区显然没有进行过合理的规划建设，生产车间、仓库等房屋并非整齐划一的排列，而是时而“品”字形，时而“”字形；时而方正，时而歪斜，这大大增加了地形的复杂的程度。刚才的光线应该就出现在这座一楼半左右高度的仓房附近，展光照缩着身子轻手轻脚走着，这里是个小型的风口，耳朵呼呼灌风，听觉实在受限。他绕到大门旁边，贴墙谨慎地观察其内部，可惜里面太黑，就算就着顶棚窟窿透射进入的月光，也依旧看不大清楚。
“有个亮就好了。”他扭回身，心中嘀咕着。抬眼却见面前不远的地上散落着什么东西，隐隐折射着月光。他摸上前，轻轻拾起，那是片损坏了的子弹桥夹，五发容量，大部分的步#枪都可用其装弹。展光照借着光反复看着桥夹又嗅了嗅，金属面尚新，能闻到轻微火#药味，它落在这的时间绝不会太久，这地方果然有问题。他收了桥夹，准备进入仓房一探究竟，现在时间十一点二十，不知道百里骏进展如何，总之不论有无收获，十二点必须在分开的地方会合，这季节聿洲五点不到天就见亮，撤得晚了免不了要被附近村民发现的。
仓库内部很是空旷，除了几根承重的柱子，展光照沿墙壁摸索，如果那些人经过此地是想进入仓房，那么进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注意留意脚下，地面上做不了文章，那么消息埋伏就应该在地下，如果这里原先是生产间或是什么的话，就必然要有排水管道，倘若好好利用改造，还是很有发展空间的。展光照屏住呼吸，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喝令：别动。陌生的声音自左手边的角落传来，那里黑成一团，正好在光亮的死角。
展光照心中一紧，缓缓举起双手，静待对方指令，他相信此人不敢轻易开枪，即便开枪打死自己，另一处的百里骏也会把此地窝藏匪党的消息带回去。“我、我是过路的……”他结巴着解释道。
“老实站那。”对方在接近，最先出现的是条枪管。
展光照此刻心中有数，这人多半是值岗的，看来自己找对了地方。
“转过去，蹲下。”
展光照背过身缓缓下蹲，他不清楚这附近是不是还有暗哨，不管有没有，当务之急是脱身。后背被枪口顶着，对方开始问话，他回答之余瞅准机会扭开身子双腿发力猛地向上一顶，这一下正中对方下颚。那人一枪放空，被结结实实撞了个仰八叉。
枪声一响，展光照自知暴露，掏枪干掉还在地上挣扎的家伙便急急向门外撤去，先后间隔不久的两枪已令周围骚动起来。他出门沿墙根跑着，必须尽快脱离这片厂区。身后不远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他余光注意着，刚转过一个弯，进入下一个路口，冷不防一颗子弹打在他前方不远的墙面上。
“楼顶有人！”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周围可都是制高点呐。
展光照迅速躲进身边最近的一道门内，他在门口一侧努力向外观望，自己刚好在“品”字形拐角的位置，左边和对面都是厂房，只可惜观察不到开枪的人，但从枪声频率来看，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他锁定了这位置。
百里骏在他之后扑进门，子弹正追在他身后。
“你怎么也进来了？”展光照低叫道，这时候怎么能往一个地方挤！
“有个狙击手。”百里骏撤到门口的另一侧，不住地喘着。“之前那道门是封死的。”
展光照依旧盯着门外，对面的狙击手可能是想将他们堵死在此，两个仓房间不到十米的距离，眼神好点的人都不会看漏目标。
“这里就这一个出口，他们的人应该很快会包围过来。那家伙就在对面，我逼他现身，你用最快速度跑到右边的转角掩护我。”见展光照要提不同意见，百里骏冷冷补上一句：“你跑得比我快。”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机。
厂房间的脚步声多了起来，二人准备就绪。百里骏突然打开火机，奋力将其抛至半空，缠着布条的火机飞着，布条沾满煤油，热烈燃烧，仿佛闪亮的流星。
金属鸣响，流星坠落，百里骏已窜出门，瞄准对方枪口火焰出现的地方连续击发。与此同时，展光照朝预定目标疯跑，将一切的枪声抛在脑后。
百里骏立在两座仓房间专注地射击，他确定自己有那么一两发命中了对手。
到达转角，展光照迅速投入战斗，一回身，猛见最左边的仓房顶部闪起道火光，而百里骏的背影却在火光燃起的同时在空中划出道奇怪的轨迹。
展光照几乎将眼睛瞪出，他很清醒，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百里骏跌落地上的身体没有头！没有头！可如果不是做梦，为什么会没有头！
因为有两个狙击手。
恐惧笼罩全身，悲恸在胸腔鼓噪，他撒开颤抖的双腿玩命地奔逃，如果能摆脱这梦靥，他情愿将自己形容为丧家之犬。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