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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枠 ...

  •   1946年5月,聿洲,同往年一样,南风一吹起来,气温就跟着往上升,雨水多了,聿水河畔也从枯水期进入平水期,河道码头千帆竞发,景象壮观非凡。
      展光照满头大汗地进入办公室,顺手摘了帽子丢在桌上,仰头将茶缸里的凉茶一饮而尽,“聿洲这天儿还挺邪乎。”他解开两颗衣扣,颇为感慨地自语。展光照拿起桌上的案卷袋,琢磨如何解决这几个棘手的案子。年初时候,局内部进行了人事调整,一部分人将被安排到接收完毕的东部各大城市担任公开职务以方便开展工作,当时他刚送走一届训练班闲着无事,杜若飞有意与二处唐瑞年、三处陆襄争夺警察系统,便将他安排在聿洲担任警察局副局长,主管侦缉工作,拟春节后上任。展光照第一次担任公开职务,又是从未接触过的警察部门,一时间倒有些顾虑,不过想到侦缉与行动向来不分家,只不过是方式方法略有差别,他便安心投入工作了。
      正思考着,电话铃响,他抬手接过,听筒内传出的声音令他肃然起立:“先生。”万没想到处座竟把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来,当前在局内,不便说话,只得以先生称呼对方。
      “业务繁忙啊,展局长。”
      “哪里,都是些零碎的小事,先生这样说,职下实在愧疚。”展光照听出对方气不太顺,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哼,我看也是!你一天除了搞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还会做什么?”
      “先生,我……”展光照被骂得有点莫名其妙。
      “你今天都干了什么?”对面气势汹汹地问道。
      “……前几天接到报案,关于私占民船贩运违禁物资的,我派人调查了几天,今天得到线索,就带人搜查扣押……”展光照掂量着词语简要概括着。
      “废话少说,赶紧把人和货放了。”
      展光照听着对方不可置否的语气,提了口气淡淡道:“是。”
      “晚上八点以后打给我。”
      “是。”展光照默默挂回话筒,长叹口气,自己九成九是又惹事了。他揉了揉脑袋,给下面科室打电话,放人放货撤单子。
      在局里胡乱忙了一天,回到住处时天已见黑,展光照一头倒在床上,实在懒得吃晚饭。他在昏暗的屋里躺了一会,肚子咕噜噜叫得心烦,见距八点以后还有几十分钟,便到楼下街边摊上胡乱吃了些东西顺便散散心。
      闲逛回来,已是八点十五,他拨起电话。“处座,是我。”
      “你还有脸打电话过来。”对面不客气道。
      展光照不敢辩解,只得应着。
      “知道为什么骂你吗?”
      “职下做错了事,不该不了解情况便扣那船货。”展光照闷声答道。
      对面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停了一秒才叹道:“你呀,那批货是中央党部颜主任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带的头说得一清二楚,赖都赖不掉,估计你前脚扣了人家的人,后脚电话就打到我这了。”
      处座的话不咸不淡,展光照默默听着,今个那伙人如此嚣张,果然靠山不小。“处座,这次是我处置失当,请您追究责任。”
      “骂你不是因为这些。”杜若飞的声音清晰传来。“你上任也三个多月了,为什么总在这些小事上理不清?”
      “我想,好不容易局势稳定些,平民百姓过得也不容易,自己正好在警察局,就想维护一下社会秩序,让治安工作走上正轨……”
      “我让你当这个副局长不是让你来搞什么安居乐业的!”杜若飞呵斥道,隔着话筒似乎能听到他敲桌子的声音。
      展光照安静地聆听训示。
      “让你在公开单位任职为了更好地搞情报,搞匪党的情报!不是让你隔三差五为民请命!较真查什么货运!稽查都装瞎你去管个屁!”杜若飞第一次如此劈头盖脸地骂展光照。
      “是。”展光照被骂得狗血淋头、头皮发麻,硬撑着答应着。
      “还有,给我看住钱东胜,别一天迷迷糊糊的!”
      “是,职下谨记处座教诲。”听得对面传来忙音,展光照悻悻放下话筒,呆立了半晌方才坐下,不晓得是自己曲解了警务工作的含义还是没能协调好公秘职务间的关系。正烦着,心窝突突地跳了几下,心脏仿佛要跃出体外,他使劲按了按,深吸几口气才有所缓解。这症状在西南特别站时候出现过两次,今年相对频繁了些,多年奔波,不清楚什么时候落下的毛病,可能是药物审讯的后遗症,也可能是长期精神紧张导致,年轻时候不觉得什么,若干年后找上身体。
      昏昏睡过一觉,翌日上午,展光照便装来到华新路35号,警察局副局长只是皮囊,他的实际身份是聿洲站行动处处长。
      站长办公室,冯景泉悠哉地读着报纸,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
      “站长。”展光照敲门进屋。
      “嗯,昨个码头的事我听说了,怨不得你。这老颜也不是缺钱的主,竟还差这几条船,也真不怕让人笑话。”冯站长笑着招呼他坐下。
      展光照想起这事就尴尬,便摇摇头道:“我的工作也有失误,不提也罢。”冯景泉少将军衔,内勤做过科长、外勤当过站长、区站长,论年纪、级别、资历都比他高出许多,且此人背景并不单一,在他面前,展光照尽量少说多余的话。
      “罢啦,那摊活不好干。你看看这个。”冯站长递给他一份文件。
      展光照接过来看了,这是一份关于聿洲北郊匪区的情况报告,匪区并不容易渗透进入,故而我方线人传回的消息实在有限。
      “这聿洲虽然是咱们接收的,但工农党的那个什么根据地就建在西边的大牯山里,哼哼,看样子是要等着跟他们的大部队进聿洲城呢。”冯站长轻蔑地勾了勾嘴角,在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估计城内的匪党组织就是受他们领导,与他们进行联络汇报。规格高的,兴许直接对他们的指挥中心,听说是叫中央情报部。”
      “叫啥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把他们找出来,除恶务尽。四年前,上峰就预测,工农党抱着长期蛰伏的打算,养精蓄锐、多重渗透,就等着这时候展开行动,如今,真是给说中了。”
      “匪党发展之快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展光照放下文件不无忧心地说道。“不过,这帮人的套路有些棘手。”他无奈叹气,“搞宣传、煽动工人和学生、引导舆论风向……站长,抓学生抓工人解决不了根本呐,真正捅事的根本不在这些人里面,我们抓完反倒落得一身不是。”上任以来,他不得不将局内的警力重点投放在对付学生工人上,正经事其实没做几件。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必须得办,聿洲必须维持稳定,容不得他们任意胡闹。这是上峰的命令。”冯站长将重音落在最后一句。
      展光照点点头,既是上峰有令,他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警局说好听是维持社会治安的公开机关,实际上还是要听命于秘密单位的。“北郊的情况我会留意,聿洲城不是他们想进就进的。”
      在站内逛过一圈便回到警局,展光照换好警服简单查了个岗,聿洲警局是从敌伪手中接收过来,他上任之初,侦缉大队及相关科室人员混杂、乌烟瘴气,根本无法正常办公,经过一番政治整顿或者说是武力整治,情况总算好转些,至少在他面前不敢造次。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审得怎么样了?”他拨通电话。
      “展局,这几个小子除了承认带头罢课上街抗议之外,别的什么都不说。”
      “哼,如果背后没有人组织指导,怎么会做得如此声势浩大。要想办法查他们的家,查他们在学校内外接触过的人。还有,抓来的学生不能弄出事。”
      “明白了,展局。”
      展光照面色阴沉地挂断电话,每日过问这种事除了心烦之外没别的感觉,想不到左躲右躲最后还是躲不过跟学生打交道。
      好容易熬到下班,展光照换掉制服一身轻松地离开局大院,每日机器般运转着,也只有这么几个小时能够卸去重担,活得像个人样。他看了看表,时间来得及,今日在丰和酒店约了人,迟到可是不礼貌的。
      “哟,看来是我迟到了。”他抱歉地说道,定好的位置已经有人等在那。
      “哈哈,其实是我们来早了。”对面的人见他到来,赶忙起身迎接。
      “白兄百忙之中前来赴约,实在是小弟的荣幸。”展光照与他紧紧握手,白天朗在去年秋季便已调入聿洲协助接收当地工厂、企业等,自己初涉警务,与他在一次部门协调会议中偶遇,之后各自忙碌,时间一直凑不到一块,小聚也就一拖再拖。
      “哪里哟,明明是该我来请的,展兄弟到聿洲这么久,我这个做大哥的毫无表示,实在不应该。”白天朗又笑着向他介绍自己身边的人:“我妻子,你们应该见过的。”
      “展兄弟,好久不见了。”庞思齐化着淡妆,一身碎花连衣裙显得格外贤惠素雅,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
      “嫂子还是那么漂亮。”展光照浅浅打量了庞思齐,她身上的大小姐气息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知识女性的恬淡和稳重。
      三人落座,订好的菜肴依次上齐,倒好红酒,为久别后的重逢碰上一杯。
      “当年珑湾一别,小弟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白兄了。”展光照笑道。
      “你还敢说,你小子总整那悬乎乎的事,心脏不好的都没法跟你在一起。”白天朗指着他笑骂道。“旁的不说,就福隆那会儿,把我跟你嫂子担心成什么样。”
      “展兄弟事业心强,可也要考虑个人安危,太冒险的事还是要多注意的。”庞思齐接道。
      “嫂子说得是,现在不比当年,撵走了侵略者,我也终于能做份得见天日的工作,再不用躲躲藏藏过日子了。”展光照连连点头。“这道糟溜鱼片是全聿洲做得最好吃的,嫂子尝尝。”
      “你小子还真是清闲下来了,这么快就把聿洲吃遍了?”白天朗也跟着夹了片鱼吃下,鱼肉滑嫩、鲜甜可口,确实不错。
      “哪啊,还不是被局里这帮人拉着到处吃吃喝喝才知道的,咱们那个局长你又不是不知道,喝到兴头上谁也拦不住,还脱衣服,上个月一个人喝倒咱们一桌人。”展光照无奈摇摇手:“警察局,就那么回事吧。”
      “你们钱局当年也是二处总务科有名的大酒桶,要不是酒后误事,估计现在还在都宁胡吃海塞呢。总的来说警察局挺好,权力部门,兵多将广,也委屈不着老弟。”白天朗边吃边道,展光照找的这家酒店菜做得还真不错。“我这经济口的事就多了,隔三差五就得出差,回来还是一堆事,财政没钱,报票子都费劲。”
      “兵多将广啥呀,一半是日伪时候就在这干的老油条,不拾掇根本不行。”展光照一脸苦笑,“倒不如出差呢,还能出去透口气。”
      白天朗笑起来:“看看,这就是成家和没成家的区别,我还天天烦着出差照顾不到家里呢。”
      “展兄弟也该考虑考虑个人终身大事了。”庞思齐笑了笑。
      “嗐,难呐,我这个性子哪家姑娘受得了我,反正一个人也习惯了,还方便。”
      白天朗与庞思齐互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二位就不要取笑小弟了,能在聿洲相遇,小弟心里总算有了依靠,以后大哥出差家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尽管吩咐,咱们过过命的交情,千万不用客气。”展光照提起酒杯敬他们夫妻。
      “有兄弟这句话就知足了。”白天朗感激道。
      吃过一阵,展光照随意问道:“嫂子现在还在做□□吗?”
      “不了,那时候做□□是工作需要,现在局里裁撤人员削减经费,天朗跟我商量,处里横竖不缺我一个,就让我顺理成章退出来了。颠簸了这些年,也确实想安安静静生活一下了。”庞思齐答道。
      “是啊,我实在不愿意让她再掺和进来,咱们现在虽说被分在公开机关,可人事关系都还在局里,保不准哪天还是要重操旧业的,我不想让思齐再操那份心了。”白天朗抚着庞思齐肩膀:“反正有我呢,咱们老爷们哪能让女人出去挣钱养家。”他嘻嘻笑着。
      “白兄考虑得是,现在匪党活动猖獗,是要做好再战的准备。让嫂子退出来是明智的选择。”展光照极赞同这做法,外勤单位的女性情报员本就不容易,不该承受与男性情报员同样的风险,经济条件允许情况下应该让她们撤出来。
      提起匪党,白天朗不由敛了神色:“当年在县里边时候还没觉得匪党有啥可担心的,想不到这几年竟给他壮大起来了,满世界地跟你抢地盘,老弟是没看见东北那片的接收工作做得有多难。”
      “日和不少重工企业都留在那,那里自然争得凶啊。”展光照没有参与接收工作,只大概知道个皮毛,东北路途遥远,加之道路不畅,接收进度难免迟滞,给匪党占去不少便宜。“庞家的老宅怎么样,收回来了吗?”提起工厂,展光照突然想起来。
      白天朗无奈摇摇头:“这次出去就是为这事,日军走了,本想让思齐回老家居住,可庞家老宅和产业被华中军区某长官看上了,占上也就不可能再还了,这是欺负老爷子不在了。”
      “别说了。就算是我爹还在,也是要他这个面子的。”庞思齐碰了碰白天朗低低道。
      庞泊感染肺炎于前年冬季去世的消息是展光照初遇白天朗时才得知的,更多情况他不清楚,可叹老爷子生前风光霸道,死后却连祖宅都保不住。
      “也罢,他愿意占就占吧,反正到时候自然有人找他说道,也不打听打听那矿山究竟姓什么。”白天朗一脸的不服气。
      “你呀,就让人操心。”庞思齐瞥了他一眼。
      展白二人又闲聊了会儿时局,庞思齐自在一边品尝甜点,也不插话。
      不知不觉,时间不早,展光照抢先结了账并送白天朗两口子到家门口。他们住在城南的一处二层小楼里,这是经贸局给中层以上干部统一分配的房子,也是抢先接收城市所获得的好处之一。
      黑夜笼罩着沉睡的聿洲,展光照的车远远驶去,白天朗与庞思齐并肩立在门口默默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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