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枯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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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情报机关的“勾玉”计划被特别站误打误撞搞得彻底破产，根据缴获的电台密码本以及往来电文，基本可以确认日军企图判定我方电波活动频繁之地，并予以空中打击，就此破坏我军在西南的通讯网络。
同年夏，在盟军支持下，西南边境终于对日进行全面反攻，持续数月的边境危机得以解除。东南亚战场情势转折，西南地区各情报部门也跟着松了松一直绷紧的神经，日军败北之色越发明显，全线崩溃指日可待。
特别站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报送情报、给日伪添乱、搜查匪党，以及推诿扯皮，千方百计避开学生工作，免得被什么教授、知识分子骂得连祖宗十八代都不认识。
西南的天总是阴晴不定，今日倒是难得的大晴天，明媚的下午，站内暂时无事，展光照与百里骏在总站闲坐，百里骏随意地拧着调频钮，收音机里传来杂乱无章的电波声，而壁角大钟的钟摆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稳稳当当地摆着。展光照靠着胳膊，他被这炎热的天搞得昏昏欲睡，冷不防大钟敲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百里骏还在调频，完全没理睬旁边行动队长梦中惊起的迷糊样。
“……朕深ク世界ノ大勢ト帝国ノ現状トニ鑑ミ、非常ノ措置ヲ以テ時局ヲ収拾セムト欲シ、茲ニ忠良ナル爾臣民ニ告ク。朕ハ帝国政府ヲシテ、米·英·支·蘇四国ニ対シ、其ノ共同宣言ヲ受諾スル旨通告セシメタリ……”（……朕深鉴于世界大势及帝国之现状，欲采取非常之措施，收拾时局，兹告尔等臣民，朕已饬令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愿接受其联合公告……）
“我操！”展光照哗地蹦起来，凑到收音机前使劲辨认着里面陌生男性的讲话。
日语继续播放着，百里骏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直到收音机里开始转播其他内容。
“接受四国联合公告是不是就是停战投降的意思？！”展光照兴奋地望向百里骏。
“但愿是，你听到他亲口说战败投降了吗？”百里骏一脸平淡地反问。
展光照哆嗦着手将机器调到政府广播频道，这么大事情，政府不可能没有反应。
“……社最新消息：中华四十六年即公元1945年八月十五日十二时整，日和天皇向全国广播接受联合公告、无条件投降的诏书，日政府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我国及盟国将对此作出答复……”
“投降！投降！真的是投降！”展光照指着收音机喇叭激动地说道，他快将收音机戳破了。
“是投降。”百里骏站起身，淡笑着，眼中满溢着愉悦。
9月9日，都宁，侵华日军总司令在向中国投降书上签字，日军无条件投降，折磨了中国大地十四年的战争宣告结束。
街道上响起的终于不是枪声，人们涌上大街，欢庆胜利的到来。展光照立在窗边，贪婪地望着楼下雀跃着的人群，那里面有学生、商贩甚至士兵。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草绿色的军装上，如果当年一些事从未发生，不晓得自己看不看得到今日。真希望能以那样的姿态迎接胜利，他恋恋不舍地望着。
“要不要叫人弄只大红花给你戴上。”百里骏看破了他的心思。
“呵，我们隐蔽战线的人不讲究这个。”展光照自嘲地笑着，几乎要笑出眼泪来。“无愧于党国便是荣耀。”他接过百里骏递来的红酒。
“干杯。”
抗战胜利，国督局亦召开表彰庆功大会，全国各地区有头有脸的情报负责人皆有出席，这几乎是特情部门空前的聚会。
展光照、百里骏皆受到邀请，百里骏入行早，资历自不用说，而展光照作为存在过“污点”的人则很不情愿参加这种活动，尽管他曾立过不菲的功劳，但一次的牢狱之灾便足以让他在众多同行面前抬不起头。自那件事之后，他从未见过处座，在特别站时，他们只偶尔有书信往来，交流的也基本是公事，如今要回到庆江总部，拜谒自然必不可少，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处座。开往庆江的火车上，展光照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处座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他如果没有原谅你，是绝对不会帮你减刑、提前把你放出来的，你要知道，国督局少了谁都是一样的运行，情报处也一样。”对面的百里骏睁开眼睛，他刚小憩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很感激处座，只是觉得心里过不去，实在不想出席那个庆功会。”展光照垂下眼帘，他当初几乎丢人丢到国防部，第一监狱和那场令人羞耻的庭审时常出现在他的睡梦里，搅得他睡意全无。如果没有杜若飞，他现在应该还在丙处的那间小牢房里人不人鬼不鬼地喝凉水啃窝头呢。
“这好办，见过处座就离开，那种庆功会没什么意思，省得遇到姓唐的还得给他敬酒，这个老绿帽子竟然还没死。”百里骏不屑地嘟囔了几句，他也同样不喜欢庆功会。
他们是第一批到达庆江的，这里的景色与两年前没有太大差别，街市热闹了不少，轻松走在街上的行人再也不用担惊受怕逃警报了。
杜若飞这几日正休假，不在单位，便派人将二人接到自己的一处宅邸休息。
下午，展光照正式见到了杜若飞，几年不见，对方已然变成两鬓斑白的瘦老头，不过气色精神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错。
“处座。”展光照规矩地行礼。
“嗯，瘦了，前些年让你受了些委屈，我也于心不忍。”杜若飞点头道。
“处座搭救之恩，职下定当全力回报。”
“你在西南这两年做得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如今抗战胜利，我会为你申请恢复职级，党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杜若飞笑道。
“谢处座栽培，职下还是觉得维持现状便好，恢复职级实在令职下惶恐。”展光照小心翼翼道，加官进爵永远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正说着，便觉小腿被踢了一脚，百里骏停在他侧后方的位置。
“不用怕，现在不比那时，你尽管放手去做。”杜若飞虽还笑着，但言语中透着股压力。
“是。”展光照无法推辞只得应下。
“你的东西我一直差人保管着，在凯伦银行，记得去取，这次回来就多待几天。”杜若飞站起身，将一把钥匙拿给展光照。
“是。”展光照知道处座是让他们等调令。
“晚上都到我那吃饭吧，都不用客气。百里呐，你嫂子可想你呢。”杜若飞经过百里骏时特意拍了他一下。
晚饭，处长夫人早差下人做好了一桌子的菜，这是抗战胜利以来的第一次聚餐，绝不能马虎。杜若飞携夫人坐了上首，百里骏和展光照依次坐下。第一杯酒提过之后，四人便各自动筷，玉花夫人依旧是老样子，自己不怎么吃，一个劲地给夫君夹菜倒酒，也不忘劝百里和展光照多吃多喝不要拘束。
展光照第一次见到玉花夫人是在庆江大轰炸帮着处座搬家的时候，记忆中的夫人比现在略显丰腴些，许是恐惧轰炸的缘故，那时的她看上去憔悴、不安，全不像如今这般容光焕发。
几杯酒敬过，杜若飞随意聊起了闲事，提起闲事，玉花夫人免不了问起二人的婚姻大事，得知二人依旧打着光棍，她又忧心起来。相比之下，展光照年纪尚可，倒不需要太操心，而百里骏则免不了又要被关怀叮嘱一番。
“现在太平了，小骏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你大侄子孩子都三岁了，你这个做叔叔的早该抓紧了。”“一想起你还单着一个人，嫂子这心里就不是滋味。”“你可是嫂子看着长大的，就像自己孩子一样，将来没个人照顾，嫂子实在不放心。”“看看谁家有不错的姑娘给你提一个，有你哥把关，错不了。”玉花夫人轻抚着杜若飞胳膊。
百里骏老老实实地聆听嫂子教导，展光照深深感到身旁隐隐散发的怨念和无奈，余光瞄了眼百里骏，认真听这碎碎念可真是难为他了，怪不得处座一提回家吃饭，他便一脸的惆怅。玉花夫人投入地说起相亲各种事宜，展光照脑中简单构想了一下百里骏与某家姑娘相互认识的场景，不由得抿嘴轻笑起来，真不晓得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少顷，他迅速收敛笑容控制表情，脚背正被人狠狠碾着，这毫无疑问是百里骏。
好容易吃过饭回到住处，展光照在一旁憋着笑，百里骏愤愤地戳了他几下。
翌日，无事，展光照来到位于中心大街的凯伦银行，一个有着不凡背景的银行，这里有属于他的东西，当年他出事以后，全部财产和个人物品皆被司法处抄走调查，后来事情有了新的转折，这些东西便辗转归还，只是不晓得最后剩下了多少。
保险箱打开，展光照有些怀念地看着箱内的物品，他拿起摆在最上面的盒子，小心翼翼打开，银色的勋章正看着他。他与那国徽及交叉其后的双剑对视着，双剑荣耀勋章，对他忠诚和功绩的证明。良久，展光照关上盒盖，微微扬起嘴角。
“先生，这里还有一件属于您的物品，请随我来。”保管员礼貌地说道。
展光照顿了顿，欣然前往。
“根据客户的特殊要求，我们专门将其与其他物品分开保存，以便于定期保养。”保管员解释着。
他们在警卫森严的客厅等了一会，终于有人从里面出来，将捧着的木盒递给展光照：“请您检验物品。”
展光照好奇地打开盒子，盒内装着的正是那把他一度以为遗失了的FN30，如今它好好地躺在海绵垫上，枪身锃亮，它一直被很好地养护。展光照握起它，久违的亲切感自手掌传遍全身。
“我们雇了专门的枪械师傅定期对寄存枪械进行保养，先生可还满意。”
“满意。”展光照的目光一直停在FN30上。
日军投降，全国各地的接收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国督局虽说要举办庆功会，但业务工作却一天也没耽搁。侵略者滚蛋，剩下的事情当然还是剿匪，匪党一日不除，政局一日不得安定。除了接收城市、遣送日军、惩治汉奸、处理善后之外，专业人员的培训和派遣也亟需加快速度，局内不少干部已被派往东部各地协助接收，百里骏和展光照便被调回总部担任卫戍工作，同时负责特工的选拔培养，相比于混乱的接收工作，他们更适合做这些。
转眼已是冬季，薄雾笼罩的庆江泛着淡淡的湿冷，再有两日便是冬至。战争已结束三个月，遣送三百余万日军日侨的工作依旧在紧张有序地进行，尽管战后的国家满目疮痍、不堪重负，但遣送工作绝不能耽搁。即将离开的不仅是日军，抗日战争胜利，中美间的合作也按照合同约定条款宣告终结，美方人员将分批回国，中方人员各自回原单位报到。
豪华客机已在庆江机场停机坪上待命，地勤人员各就各位。候机楼里，中方代表与美方人员做最后道别。
杜若飞为中美合作联络主任，出席必不可少，展光照则陪同出席，并负责机场安全监视工作。他在机场各处随意走着，顺便检查安保情况，这次他带了一些培训班的学员做现场实习，并给他们分配了任务，而他则随时抽查。转了一大圈回来，时间拿捏得还可以，正好赶上告别讲话结束。
美方人员依次登机，展光照立在停机坪目送，这是他职责范围内的最后一件事情。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归美人员身上，对方身着长款皮外套，漂亮的卷发披散着，单手拖着行李，只用一道熟悉的侧影对着他。一阵风过，她拂了拂额前被吹散的碎发。
余子瑜的动作停滞下来，被风吹动的发隙间，她猛然瞥到个身影，一个被她在一瞬间认定为幻觉的身影。她慢慢转过身，再次定睛看过去，以确定自己是不是精神过于紧张而出现幻视。军装、上校军衔、严肃的脸、坚定的眸光，一切一如当年，她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立在对面的确实是那个消失了三年的展光照。余子瑜松开行李箱，怔怔立着，她实在想跨过警戒线飞跑到他身前仔细看看他，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可问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从当年相识那刻起就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跑腿卖命被当枪使当靶子打的，而她是要被高高供起来的美方研究员副教授……眼前的警戒线成为无法逾越的障壁。四目相对，余子瑜划起道微笑，她不会忘记与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故事，不会忘记牵挂他的每一天，更不会忘记自己如今的地位仰赖于他当初赌上生命的一搏。
展光照看着她，深色的瞳静如止水，半晌，他立正笔挺，抬起右手敬起标准的军礼。
余子瑜捂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这个军礼像是在表达一名军人对她支援中国的感谢，又像是多年的朋友最后的告别，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舷梯前只剩余子瑜一人，机上人员在催促了，余子瑜提起箱子，又匆匆看了眼便登上飞机。
飞往美国的飞机驶入跑道终于起飞，余子瑜透过窗口向下望着，庆江机场已经缩成巴掌大小的一个轮廓，停机坪上，送别的人应该已经散了罢。她默默望着群山环绕的庆江，这个为她带来无数回忆的地方。三年半的中美合作令她成长蜕变，她变成了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类人，获得荣耀的同时，也失去了原来单纯专注的自己。
飞机的隆隆声打断了思绪，余子瑜靠回椅背，上一次坐飞机，她身旁坐着的还是展光照，依稀能回忆起那家伙一本正经翻黄书的样子……自己的任务结束了，而他的工作却不曾终止。余子瑜合起双目，在心中默默祈祷：如果可以，希望他永远平安，平安地活下去……
良久，她睁开眼，再看一次远去的故土。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枯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