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89、枯八

　　春风拂过一九四五年的中华大地，尽管这里依旧布满战火、灾难、贫瘠，绿油油的草木依旧竞相生长，西南的四月温度适宜，生机盎然，几场春雨之后，沉寂了一整个冬季的群山也变得活泼起来。展光照立在山头驻足眺望，若非你死我活的战争，这着实是个仰观天地、俯察品类的好时节。绝佳的景致还是有朝一日再做欣赏罢，他扭回身，又回到自己的世界。
　　“怎么样，进展到如何？”展光照来到山坡小屋内正忙碌着的几个人跟前。
　　“长官，对方的信号实在太弱，而且时有时无，持续时间短，我们实在难以缩小范围。”
　　这回答无可厚非，展光照也不再多说什么。“继续侦测。”
　　年初时候，国督局内又开始了一番人事调整，杜若飞重掌中美合作联络主任的大权，特别站便顺理成章地新增了一项任务：配合西南区气象观测站和对日情报通讯站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传话和跑腿。
　　“长官，这是总部电报。”文件夹递到展光照面前。
　　展光照翻开，电文已有专门译电员破译完毕，他皱了皱眉，单手啪地合上文件，果然又是杜处的催命电。“回电：侦测正在进行，职必当尽力。”他叹了口气，多说无益，总部只要结果，不会听任何辩解，在没有新的进展之前，也只能回复些自己都觉得空洞的废话，毕竟上峰的电报是绝不可以不理会的。他踱到西南山区地图前，图上用尺规画好的标识线即是当前可疑目标的所在范围，尽管这个范围在慢慢缩小，但缩小的速度远不及上峰催促的速度。
　　一个月前，总部破译日军密电，大意为即将派遣五支特别小队潜入国军防备稀松的西南山区，侦察敌情、摧毁设立其中的中美秘密站点，并将其命名为“勾玉”计划。得此消息后，西南各站及驻扎部队暗中做好防卫准备，密切注意、逮捕一切可疑人员，保障气象站安全。经过排查搜捕，现已确定有四支日方间谍队伍被我方掌控或消灭，若情报属实，还剩下最后一路，但如今其不知所踪，仿佛消失在群山中。
　　特别站的电监组是在上个星期偶然侦听到这条陌生电波的，它之前从未出现在侦听员的耳机中。经过方向侦测、对发报时间时长的统计分析、呼号、频率等一系列调查，电讯组认为，该电波最有可能是日方发出，故而依律上报。不久，总部方面发出高密级指令，该电波疑似日方新型YAMATO收发一体式电台简称Y型电台发出，须尽快彻查清除。展光照从增加了密级的电文中得知其中原委：在另外四支被铲除的勾玉小队中，有两支队伍携带Y型电台，并且他们使用的频率与特别站上报的十分相近，再结合电波出现时间，密电研究中心有理由怀疑如今的陌生电波是由失踪的第五支小队发出。
　　“没有时间了。”展光照抱着胳膊，眉头紧锁地盯着划定范围内那些容易藏匿的地点，一个小队不可能一直在深山老林里活动，就算机器不用充电人也需要补给，但若频繁在县城乡镇出现，我方人员不可能毫无察觉，至少从另外四组的行动水平上看，这帮人的伪装能力没想象中的那么高，否则不至于这么快便落网五分之四。话虽这么说，但还有五分之一已成为情报处心里的一根刺，这五分之一不除，倘若再出现气象站遭袭的事故，就不是追究责任这种单纯的问题了，整个总部都将在美国人面前抬不起头。如今东南亚反攻在即，西南情报系统肩负相当的重任，绝不能再被这股日谍搅合了。思考再三，他觉得这第五支小队应该是寻到了某种保护，故而摆脱了前四支队伍覆灭的命运。
　　交代过几句，展光照离开侦测点，回到城内这一路，他一直在思索敌人的下落，在没有一个明确方向之前，不能盲目采取行动，尤其在敌我混杂的混乱区域内。怀古城内远离大街的一处幽静小楼是特别站的联络点，这里是处理每日报送信息的地方。
　　“来啦。”编审百忙之中抬眼看了他一眼。
　　“嗯。”展光照自己都听出来自己回应得很没底气。
　　“老样子，没什么特有价值的东西。你那怎么样？”
　　“一样，一点进展都没有，再这么下去，我只能带人死守气象站了。”
　　“呵，别傻了，那么多站点你看得过来吗。”编审推着眼镜笑了笑。
　　“那咋办，总不能死等呐，死等就是等死哟。”展光照忆起不久前接到的那封密电。
　　展光照看着整理出的情报单子，每日报送的信息中，可采用率达到三成便已是不易，能真真切切解决燃眉之急的更是微乎其微。
　　刚坐了一会儿，电话铃响，编审接了起来，听过片刻，他看了眼展光照，回道：“他在。”
　　展光照抬头诧异望着他，慢慢接过递来的话筒，这时候打电话找到这的会是谁呢。
　　“日理万机呐，找你可真不容易。” 对面传过来的是百里骏平淡的声音。
　　“哪里比得上站长哟。”碍于编审在场，展光照不好多说什么。
　　“你马上带些得力的人过来，备齐家伙。”说话间，百里骏已换了命令的语气。
　　展光照意识到事情严重，不再扯皮，迅速应了。他辞别编审，赶到总站挑选了人手，连夜奔百里骏那去了。
　　天刚见亮，总算到了指定地点，展光照见到百里骏，没喘几口气便问起来：“出什么事了？”
　　“遇到几只臭虫。”百里骏示意展光照跟着自己。
　　绕过一座山头，百里骏从随从手里拿过望远镜：“昨天发现的。”
　　借着望远镜，展光照看到对面密林间隐蔽的日军帐篷，附近隐约还有人在放哨。“这什么情况？他们怎么跑到这来了？”
　　“宜安前两天刚打过一场，估计是落单的残部。”百里骏淡淡回答。
　　“嗬，你真是出个门也不省心呐。”展光照浅笑道。
　　“少贫嘴，得尽快把它端掉，别影响了运输线。”百里骏轻踢了他一脚。
　　“我倒是好奇他们为什么放着一山之隔的县城不进，一定要住在山里，这片又没有我军驻防。”展光照开始仔细观察远处的帐篷，这些人应该驻在这有一些日子了。
　　“问问就知道了。”武器人员到位，百里骏已经准备开干了。
　　整顿过人马，他们开始侦察日军活动情况，白天视野良好，细节看得清晰，敌人大概在三十人左右，至少拥有三挺轻机#枪，从伸出帐外的天线来看，敌人持有联络设备。这股日军有些奇怪，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天一亮就拿出些仪器四处测着什么，不时在纸上记下些东西，行为举止完全不像普通扛枪的士兵。
　　“我看这不是单纯的残敌，他们应该还有其他任务。”展光照这几日满脑子都是可疑电波和第五小队，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侦测点划定的范围之内，他有理由怀疑这支日军残部的真实身份。
　　“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都不能放过。”百里骏检查了装备，子弹上膛，他早拟定了计划。
　　“明白。等侦查的人回来，没什么大碍的话，我带一路人掩护，其他人抄他们老窝。至于站长，只要在这坐镇就好了。”展光照笑着说道。
　　“这里轮得到你来分派任务？”百里骏睨了他一眼。
　　“我主管行动，现场自然由我指挥，怎么能劳驾站长出马。”
　　“真是给你脸了。”百里骏不理他那套理论。“我掩护，你带人包抄，少废话。”
　　掩护意味着暴露、吸引火力，为行动争取时间，绝不是个比冲锋陷阵安全多少的差事。展光照一把拦住百里骏：“我掩护。”
　　“怎么，来硬的。”百里骏勾了勾嘴角。
　　“不是，太危险。”
　　“你什么时候变得娘们唧唧的了。”
　　展光照一本正经看着他：“你是站长，不该去冒险。”
　　“你管得着我？”
　　官大半级噎死人，展光照被他反问得说不出话来。“我要跟上峰反映你。”他总算憋出一句很不硬气的话。
　　“呵，越级告状？没问题啊。”百里骏无赖地瞥了他一眼。
　　展光照不吱声，心中盘算着怎么把百里骏扣下来，大不了回去挨处分。百里骏性情嚣张，喜欢冒险，又常年搞行动，即便当了站长也改不了老毛病，这样总不免置身危险，倘若他这个站长出了什么事，西南情报系统刚维持好的平衡恐怕又要失控。关于此事，杜处也曾写信叮嘱过，希望自己多留心，并在必要的时候约束百里骏。
　　特别站的人隐蔽在日军对面的山上，注意监视下方的一举一动，只待时机成熟。展光照掐算了一圈也没想出对付百里骏更好的办法，身边带过来的几个兄弟尽管都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可细琢磨起来没一个是百里骏的对手，总不能把人手都扔在对付自家站长上面，难不成要自己亲自出马？连个中年人都干不过，这帮不成器的东西……他在心里怨念道。
　　“甭在那打歪主意。”百里骏翻了眼正坐在一边绞尽脑汁的展光照。
　　展光照无辜地看了他一眼，表示听不懂他在说啥。
　　“咱们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你那点花花肠子什么时候能瞒住我。”百里骏讥笑道。
　　“站长，我可什么都没做啊。”展光照决定继续装傻。
　　百里骏哼了一声，懒得多说什么。
　　“站长、展队，东边发现一伙队伍，正朝咱这边过来，估摸再过十分钟就到山下了。”树丛里摸出来个队员。
　　“什么队伍？”展光照直起身。
　　“看衣服是咱们的队伍，好像是战场上打散下来的。”
　　“去看看，别让这帮家伙把事搅坏了。”百里骏和展光照随那队员过去。
　　那伙队伍确定是与大部队失散的国军无疑，人数不到一个排，有三分之一是伤员。
　　“我们是西南警备司令部的，兄弟们是哪个部队的？”展光照向里面军衔最高的中尉问道。
　　“108团的。”背着把破枪的中尉警觉地打量对方。“你们既然是司令部的，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我们在执行任务。”展光照从身上摸出证件，这个东西在国统区还是有证明效力的。
　　“长官，刚才多有冒犯。”中尉看过证件向他敬了个礼。“我们是宜安撤下来的，在想办法跟大部队会合，我们道路不熟，还有伤病员，在山里转了有几日了。”
　　展光照也不太清楚大部队的情况，于是回头看了眼百里骏，他刚从司令部开会回来。
　　“宜安下来的部队都去懋山了。”百里骏接了一句。
　　见中尉一头雾水，想必是不认得路，展光照朝西指了指：“那个方向，不过山下附近驻了伙日军，我们正准备把他们清理掉。”
　　“有日军？”中尉瞪大眼睛。
　　“对，所以我才赶在遭遇之前把你们拦下，等我们把他们打掉，你们再过去罢。”展光照答道。
　　一听说山下有日军，原本有些打蔫的中尉顿时精神起来：“长官不介意的话，算我们一个吧，多几条枪多把力。”
　　这倒是求之不得，正担心人手不够。展光照看了百里骏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答应下来，抗日自然是人手越多越好。
　　经过商议协调，展光照领国军兄弟们正面掩护，百里骏带人包抄。
　　“待会就按刚才说的做，大家只要牵制住敌人的火力就好，不要急着冲上去，避免误伤。”展光照嘱咐了一遍。
　　“长官也经常带兵打仗吧。”待全员埋伏下来，中尉低声道。
　　“何以见得。”展光照盯着远处的目标。
　　“一看您就很有经验。”
　　“难道比你一个上过前线的中尉还有经验？”
　　“嗐，我这都是虚的，纸上谈兵，实际用起来不是那么回事。”中尉被说得挺不好意思。
　　“多见识几回就知道怎么做了，前提是有命活到下一次。”展光照不无感慨道。“怎么带兵我不清楚，我只能尽力让手底下的人少死几个。”
　　战斗打响，国军向营地外的日军开火，引得对方迅速隐蔽并组织反击。
　　展光照皱了皱眉，这些国军士兵的枪打得并不是很准，看来还是缺乏训练。
　　敌人一排子弹扫过，隐蔽不及的两个挂了彩。展光照翻身一滚迅速转移到另一个位置，瞄准目标扣动扳机，日军一名主射手的头盔上破开个血洞。机#枪哑火了几秒，这给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国军还击的机会。
　　“打机#枪手！”展光照喊道。
　　四挺机#枪吐着火舌，子弹雨点般倾泻在茂密的树林，整个山坡被打得泥土飞扬。
　　中尉躲在树后装弹，他被溅起的泥屑砸得灰头土脸。
　　火拼持续了大概五分钟，敌营的火力有些减弱。展光照用望远镜看了一番，看来包抄的队伍已经与敌军短兵相接。“向前推进，注意隐蔽。”他命令道。
　　国军按照展光照指定的队形向敌营方向突破，敌营似乎乱了节奏，还击的力度在明显下降。
　　“加快速度，能开枪的就别动刀！”展光照快摸到了敌营跟前。
　　日军见遭遇包夹，一部分紧急撤离，另一部分则做好了掩护和死拼到底的准备。
　　“别放走一个！”展光照见状叫道。
　　在国军与顽抗的敌人死磕的时候，特别站的人早盯准了撤离的那拨日军，待展光照赶到，他们已经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特别站的人在搜日军的尸体。
　　百里骏正蹲在地上摆弄已被子弹打坏的电台。“这型号倒是少见。”他拍了拍那台废物。
　　展光照一听这话赶紧挤上去：“这不是Y型电台吗。”他无比激动道。“快找密码本！”
　　“这呢。”百里骏亮出手上的小本子，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展光照。
　　展光照如获至宝，如果这部密码本能与可疑电波发出的内容相匹配，那这队日军就可以认定是那个该死的第五小组。
　　收拾好缴获的东西，特别站的人准备离开，展光照为存下来的国军兄弟指了路便回归队伍。
　　“还以为你带兵带上瘾了。”百里骏调侃道。
　　“怎么会。”展光照笑了笑，这些年了，他早年的一些执念早被打磨得差不多了。
　　夕阳慢慢落下，暖风也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变得凉丝丝的。
　　“绕过这个山头就有住处了。”展光照略显疲惫地说道，折腾了一天一夜，终于能得休息了。
　　两侧树丛沙沙作响，百里骏和展光照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别动队员见他俩停下，便也驻足待命不敢出声。
　　周围死寂得只剩风声，半晌山路右侧猛然钻出来两个人。
　　二人沉重的喘息声在看到几米开外的人影时戛然而止。
　　展光照仔细辨认那影子，他们个子不高，听声音大概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队伍中有人拿出手电，光线射出，对面惊恐立着的是两名日和士兵，看样子都还是半大孩子。
　　“别、别杀我。”他们用蹩脚的中国话求饶，并一头扎回树丛。
　　未等展光照做出更多的反应，百里骏已赶上去连开两枪，树丛下传来身体扑倒的声音。
　　“确认情况。”百里骏吩咐道。队员们提枪赶紧去了。
　　“你……”展光照有些吃惊。“他们没有武器。”
　　“总有一天会有。”百里骏冷淡道。“少年兵也是兵，留他们做什么。”
　　“我觉得这样不妥。”展光照还是觉得哪里不好受，或许因为被枪杀的是年纪尚轻的孩子。
　　“我们这种人还会在乎遭天谴这种事吗？”百里骏收起配枪。
　　展光照不说话，他跟他没理可讲。
　　“你还记得那个盛狱长吧，他当年就是因为一念之差、妇人之仁，导致功亏一篑，不仅暴露了整个组织，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百里骏有些生气地说着。
　　“听说他是你的同学。”
　　“对，我们共事过，后来他受伤退二线，就一直做他的监狱长。”
　　“呵，没想到你竟也上过军校。”
　　“这很稀奇么。”
　　“有点。”展光照回道。
　　“少见多怪。”百里骏不搭理他。
　　“盛狱长还夸你勇敢，说自己是胆小鬼。”展光照接着道。
　　“那个大嘴巴还说了些什么？”百里骏有些急了。
　　“没有了，真没有了。”见百里骏如此尴尬，展光照不由好笑，天晓得这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