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88、枯七

　　上阳九二事件迅速在西南地区传开，日军方面调查并确定了起火原因，却至始至终没有抓到纵火嫌疑人，但幕后指使为谁，不用想也能知道。当前国际国内形势皆不容日军分神顾及这些边角余料，占据上阳本也只是下层军官好勇逞胜、胆大妄为的结果，如今这块鸡肋着实为其添了不少烦恼。
　　展光照与百里骏各自带人分散撤离，安全会合于怀古，这次行动的成功得益于事前准备充分，消息封锁得严密；执行人员经验丰富，行动迅速。当年情报处两大行动队长联手，这种任务自然不在话下。总部闻讯大悦，立刻给予嘉奖，在这困苦的时局下，听到点好消息着实不易。
　　奖励很快到账，美金，展光照是实际执行者，比其他人多得一部分的风险奖励，他不得不感激并佩服处座的心思，当前物价飙涨，美金确实是毫不掺水、实打实的干货，以此作为奖励，顿时拢住了全队人的心。
　　“队长。”展光照找到百里骏。
　　“怎么了？”见展光照刚发完钱没一会工夫就来找自己，百里骏不解地问：“钱丢了？”
　　“不是。”展光照被他问得无语。“上次还欠您一万七千圆……”
　　“哪次？”没等他说完，百里骏拉下脸打断道。
　　“6月份在上阳那次，在治安队，我说了一定要还的。”
　　“治安队早解散了。”百里骏摆了摆手，懒得听他说。
　　“治安队是空架子，实际上欠的是组织的钱，我刚去问过了汇率……”
　　百里骏呼地跳起来：“你有完没完？”
　　“我要还钱。”展光照举着钞票。
　　“我早告诉过你，不需要！”百里骏捏着拳头克制道，没见过欠债的死粘着债主要还债的。
　　“这是组织的钱，不是你个人能决定的。”展光照辩道。
　　“在这里我代表组织。”
　　“你……”展光照一时语塞。
　　“滚。”
　　展光照被百里骏赶了出来，钱到底是没还成，不过没关系，日后执行任务时，他会把这笔经费省出来。
　　他们在怀古停留数日，9月中旬，上级谕令下达，成立西南区特别站，百里骏任站长，展光照为行动队长，助理书记、编审等相关人员均已派遣，将于五日后到位。特别站总领西南地区情报单位，只对总部负责，不受地方约束，除搜集各方情报外，须及时采取破坏行动，扰乱日军部署。
　　“不得不承认，这工农党简直无孔不入。”站内核心人员精简，展光照亦兼任情报梳理工作。
　　“嗯，这帮人才是最大的隐患。”百里骏在手边的纸袋子里翻腾着。“除了窝在老百姓家里打游击之外，骗学生、搞宣传也是把好手。”
　　“呵，学生嘛，年轻气盛，就是好鼓动。”展光照接过他递过来的一份内部资料，上面通报了西南两所大学学生罢课反美示威事件。
　　“有人在学校内部给这群傻丫头傻小子做工作，没有人煽风点火，一帮学生不可能把向政府示威发展到那种程度。”百里骏眯眼道。“这种事情，我们绝不要沾手，深了浅了都不好交代。”
　　“明白，就怕上级摊派呢。”家庭缘故，展光照上学时从未参与过游#行，尽管他的很多同学参加过。在他看来，这种跑到大街上拉横幅举小旗比谁嗓门高的抗议行动收不到什么实质性效果，倒还不如程爸的枪管用。而后来事实也证实了他的看法，日军绝不是靠大嗓门入侵的，国军也不是靠满街游#行抵抗至今，就连工农党，也不是完全依赖于示威抗议存活壮大。
　　“推。”百里骏简单干脆地回答。
　　“好吧，不过处座应该知道我们不是那块料，不会找到我们头上。”展光照苦笑，杀日伪可比对付学生顺手多了，前者可以不择手段豁出一切，后者则完全不然。
　　百里骏扬了扬嘴角，算是认同。
　　11月中旬，经过一番调整部署，特别站的工作总算平稳运行，西南这块的情报网起步晚，不及东部地区成规模，烂摊子并不十分好收拾，百里骏和展光照的外勤经验还算丰富，基本能够维持下去。
　　难得的晴天，展光照在去往三零三厂的路上，这是坐落于南部山区的一座兵工厂，抗战打响时奉命内迁至此，中国战场上一部分的28式及大部分的MX机#枪产自这里。
　　“到了。”结束了一路颠簸，运输车停在略显老旧的厂房前，司机兼领队停稳车子，如释重负地说了句。
　　坐在副驾驶的展光照跟着他跳下车，饶有兴致地抬头打量这所谓的三零三厂区，单从建筑的外观上看，这没比上阳的那座工厂强哪去，不过山林掩映着的厂房倒别有一番神秘的感觉。
　　“展队长，这位是肖副厂长。”领队将很快从厂区大院里迎出来的人介绍给展光照。
　　“肖副厂长，幸会。”对方穿着厂区统一的工作服，大方得体，丝毫没有副厂长的架子，展光照微微一笑，与他握了个手。
　　“承蒙展队长关照，原料安全运抵，真是帮了大忙啊。”副厂长握着他的手感激地说道。
　　“肖副厂长客气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支持军工生产既是支持前线抗战，应该的。”展光照倒没想到会被如此感谢，兵工厂这趟本就是闲差，不过是军工原料运输临时改线，战时生产局担心贵重原料路上出差错，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武装保护，故而委托杜处帮忙，这才有了这一出，特别站地面熟，找一条合适的路线自不在话下。
　　“有了这些原料，这个月的任务指标总算能完成了。”看着工人忙着卸货，副厂长面上难掩喜悦。“离晚饭时间还早，展队长若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派人带您到生产车间参观参观。”
　　展光照使枪多年，倒还从未见识过枪械生产，故而欣然同意。
　　安排过下属，展光照随着工务处派来的技工小刘走进生产区，热火朝天的气氛和机械运作声填满整个空间，工人们身着工作服，各自在工位上专注忙碌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我们303是专门生产枪械的，建厂至今将近有二十年的时间。”年轻的技工介绍道。
　　1936年，自兵工厂生产专业化改革之后，各厂便根据相对优势专注于擅长领域的生产，303是当年唯一购得MX枪生产图纸的工厂，故而在研究、改良、制造机#枪方面独步全国，这也是抗战初期，国民政府率先将303抢搬至内地的原因。展光照一直外勤，其工作与兵工厂几乎无交集，只知道些纸面上的东西，今日实地一见，颇长见识。
　　“厂内一直是来料加工吗？”展光照的印象中，国内的武器大多是国外采购的。
　　“原本是的，不过现在南边的通道给英国佬封了，原料成本太高，加上运输、人工，全加起来还不如直接外购。”小刘无奈道：“这次原料再不到位，咱们厂也快停产了，我听说好几家厂子都是这样倒下来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工人再怎么拼命，没有原料也只能干瞪眼使不上力。”
　　“你们也不容易呐，每天工作十个小时，还不能随便请假。”展光照瞥了眼墙上贴着的工作守则，纸张有些卷边，但字迹还算清晰。
　　“噢，实际工作时间比那上面的要多，这两年活紧，平均下来一天要忙活十三个到十五个小时。”小刘回道。“我们做技术的要比车间的轻松些，他们倒班倒得更凶，活也更重。”他对从身旁经过的工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好在我们待遇不错，享受军人编制，有分配住房、有工资、有实物奖励，还有技术培训，也不会像外面那样被随意辞退，这样就算累些也是值得了。”他十分知足地说着。
　　展光照听着这些被工人们无比珍惜的优越条件，没再多说什么，没有人不是向往安定温饱的生活的。
　　不知不觉，机械轰鸣声渐远，他们来到检验处，所有的成品枪都是先送到此处，经验收确认质量合格才准予出厂。
　　“长官，质检班的班长平时不太喜欢别人进入检验区，脾气也臭，所以说话可能不大中听，万一冒犯到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嗯，有警惕性是好事，毕竟这里都是成品枪。”展光照表示理解。
　　走进检验区，率先进入视野的是摞的整齐的木板箱，箱盖钉了严实，箱面已贴好封条并刷上厂徽，这些无疑是检验合格的成品。再向里深入，有一块角落分类堆放着一些步#枪、机#枪，展光照走上去，随便拿起一支看了看，这支枪的枪管有些变形，不仔细看不出来，想必这里是专门放置次品的。
　　“喂喂喂！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不远处传来严厉的呵斥，展光照朝那方向瞧了眼，一个独腿汉子拄着拐气呼呼地走过来，虽然他只有一条腿，但步伐并不慢。
　　“陈班长别急，是这样的。”小刘见这架势立即上前解释。
　　“我管你什么样？你哪片儿的？到我这晃悠什么？知道这什么地方吗？”独腿汉子用拐杖头指着展光照，工作服都不穿，一看就是外来人员。
　　“他是地方派来的监察员，是副厂长让我带他参观厂区，这是出入证。”小刘一听他越说越没分寸，赶忙亮出证件。
　　陈班长拿过出入证看了看，见手续还算齐全，便沉着脸道：“参观可以，这枪可不能乱动，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负不了责。”说罢又指了指次品堆：“这里的更不能乱动。”
　　展光照见小刘在一边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提醒那班长注意说话语气，心中不由好笑，由于事先有了心理准备，他并不在意那班长的不太礼貌的语气。“班长说得是，这次品若是不小心混进成品中送到前线，可真了不得了。”他放还手中的枪：“枪管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枪毁人亡的。”
　　“哼，看样子，你也懂枪？”陈班长盯着这所谓的监察员，试图判定他是否只是个动嘴吃干饭的货色。
　　“只会装卸使用，检修并不在行。”展光照如实回答，也不怕他笑话。
　　“嚯，是么。”陈班长没再说啥，但也没再阻止参观，自己拄拐往里面去了。
　　展光照和小刘在后面跟着他。“陈班长，咱们一会儿就走，不会打扰你工作。”展光照笑道。
　　“我们所有的出厂枪支必须都要经过发射高压弹来检验枪管强度，如监察员你所说，枪管不是小事，结构尺寸和强度十分重要，稍有不慎，那是要耽误前线打仗的，是要做罪人的。他们干活的可以偶尔失误出错，而咱们检验就是为了不失误不出错。”陈班长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说给展光照听。
　　“是、是，班长可是战场上下来的，打过硬仗。”小刘担心他又开始说些不冷不热的话，赶紧应和道。
　　“呔，你小子上过战场吗？见过啥叫硬仗吗？”陈班长反问他。
　　“陈班长，我就一技工，毕业就来这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还跟那瞎咧咧。”
　　小刘被他噎得没话说，只能吐吐舌头。
　　“陈班长上过前线？”展光照打破尴尬问道。
　　“上过，但从没下来过，监察员可不要听那小子胡说。”陈班长回答。“我虽没了一条腿，但还在做着一名军人该做的事。”他没拄拐的左手点了点那些待检枪械。
　　展光照由衷道：“陈班长果然是军人的楷模。”
　　“不敢当呐，我们师长才是楷模，可惜啊……”他摇了摇头。“前面在做试射，安全起见，别过去了。”说着，他将二人引向另一方向。
　　展光照随和地跟着他来到厂房后不远的一处平房前，这里没了生产作业，要安静许多。
　　陈班长招呼他们进屋坐着，自己拿出一玻璃瓶：“没什么好招待的，正宗杂粮烧。”
　　“这可不行，陈班长自己留着吧。”展光照知道一瓶白酒在当地的价值，这可能是一个工人多半个月的工资。
　　“这有啥，我平时也好喝两口，别看有规定，但厂长他不管我。”老陈拧开瓶盖给酒盅满上，小刘不喝酒，也就不去管他。
　　展光照视了眼屋内陈设：“平时住这？”
　　“不，这是休息间。”老陈倒过酒，端详起展光照：“监察员，我总觉得曾经在哪见过你，看着面熟，但却想不起来。”
　　展光照被问得也在心里搜罗了一遍，确定不认识他。“是么，我今日初到此地，我们不可能见过。”
　　“感觉有年头了，不是这两年，那是……”老陈皱着眉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在部队待过，20军第5师？”
　　这一句话直贯耳膜，在展光照脑中掀起千层巨浪。“没有，我一直在地方工作。”他定了定神，从容笑道。
　　“哦，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不过我可以确定是在20军见过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年纪也差不多。”陈班长托着下巴半信半疑道。
　　“我确实没参过军，不过20军第5师我是知道的，36年我正好毕业分配到都宁，所以有些印象。”展光照垂下眼帘，当年的败绩想必传得满城风雨。
　　提起这茬，陈班长也敛了目光，再不纠结那个模糊在记忆中的人。“原来你也知道这事，是哟，中国人只要还活着的有几个不知道这事的。”他苦笑着：“我不怕你笑话，我就是第5师的。”
　　展光照看了他一眼。
　　“我是学军械的，原本在修械所，后来部队上有了装甲战车，我就被调到第5师坦克一连做技术兵。36年日军打起化，咱们师拼了血本。”
　　“你的腿……”说到坦克连，展光照记起来，第5师确实有个坦克营，很是金贵，不过自己倒是很少跟他们打交道。
　　“炮炸的。”陈班长拍了拍自己那半截大腿。“当时打得激烈，日军的飞机不停地轰炸，我记得我们死守阵地整整一周，顶住敌军大小进攻数十次，最后打到弹尽粮绝，全连就只剩下两辆坦克修一修还能继续作战，我跑上去抢修履带的时候挨了一下。”
　　展光照黯淡了眼神，他永远记得当年起化战场炮火连天的惨景。
　　“那后来呢？”小刘听得入神。
　　“师长派出唯一的运输机，冒雨送走一部分重伤员，我也在其中，飞机平安落了地，我被送到医院抢救，丢了半截腿，却保住了性命。”陈班长狠狠咽下一盅酒。“等我再醒过来，就只看到起化沦陷的消息，铺天盖地，骂什么的都有。”他抿了抿唇，捏着酒盅的手有些哆嗦。“可没守住就是没守住，没什么好辩解的……”
　　“你们尽力了。”展光照忍着眼泪沉声道。
　　“第5师兵败名裂，我和几个战友本没脸活下去，但我们上飞机之前是答应师长了的，‘活下去，重回战场，保卫中华。’”他又给自己倒满酒。“我废了条腿，再不能上前线，所幸懂些枪械，出院便要求分到这里，这就是我的前线。让兄弟们拿着我检验的枪上战场杀敌，将来见到师长也好有个交待，至少咱对得起他给的这条命，没给第5师丢人。”陈班长抹了下发红的眼睛，不好意思笑道：“监察员，你看我一时激动，扯得有点远，你可别见怪。”
　　“不，你说得很好。”展光照与他碰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第5师没有死，也不会死。
　　晚间，副厂长已着人准备了晚饭，除了几样罐头菜之外，还有不少山里的土特产，这样的席面对于在困境中挣扎的工厂来讲已是再丰盛不过。晚饭后，天已不早，展光照一行在工厂招待所休息，明日他们便要赶回特别站。睡不着的他披了衣服到楼下闲逛，远处的工厂依稀亮着灯火，他们想必在赶进度罢。
　　院内树丛里一阵窸窣，而后传来低低的人声：“报告。”
　　“讲。”展光照朝声源盯了眼。
　　“经观察，厂区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可疑情况。”
　　“各科室人员如何？”
　　“会计处有人涉嫌泄露账目数据，已经处理，我们一直在增派监控人手。”
　　“能接触到数据资料的人都必须仔细调查，不能有纰漏。再过几天会有人与你联络，他是你的通讯员，有事及时汇报。”
　　“是。”
　　“军工厂的安全非同小可，尔等绝不可马虎大意，给敌匪留下可乘之机。”
　　“职下明白。”
　　打发走汇报的，此行任务总算完成，处座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管起军工行业的事来，展光照打了个哈欠，回屋睡了。
　　翌日，启程。展光照依旧跟随运输车返回驻地，晨光照着绵延起伏的山峦，三零三厂在一片阳光中渐行渐远。展光照默默望着那片地方，工人已经上工，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战争洪流中，他们微如草芥，却是抗战得以坚持下去的坚强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