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87、枯六

　　9月2日，这是个精心挑选的日子，展光照与一些脚夫一道进城，上阳城门口还是老样子，只不过盘查的人变成了日军。尽管盘查的人变了，盘查的规矩倒没怎么变。
　　按照吩咐，展光照跟前面人一样，将扛着的麻袋放到地上接受检查。上来的日和兵打量了他一番，便用刺刀挑开袋子，几根青绿色的玉米棒子滚了出来，士兵拾起一只掂了掂，又扒开玉米皮瞧了瞧，颗粒金黄，大小均匀、光滑整齐，货真价实新掰的嫩玉米。展光照一旁看着，由着他在袋子里挑来翻去，把饱满的能卖的上价的全部据为己有，算是进城费，周围的人也是一脸木然，这时候谁敢上前阻止纯属活腻歪了。
　　一会儿，展光照提着袋子进了城，身后被打劫得不浅的脚夫也跟了上来。几个人找了个小巷子蹲下来休息，这里大多是半毁的民房，日军攻城时炸的，至今未得到修葺，只有些幸存下来无家可归的老弱病残在此栖身。“有惊无险呐。”展光照见自己人都到齐，心里松了口气。
　　“这帮玩意真他妈黑，好东西都给挑走了。”其中一个撂下残破的袋子骂道，他的袋子里装了土豆，现在只剩下些歪瓜裂枣。
　　“行啦，没全拿走，给你剩点就不错了，反正也是顺来的。”另一个倚着自己那袋鼓囊囊的东西。“得亏队长想出这个办法，拿良品喂饱了日军，这些次品才保得住。”他拍了拍仅被戳了几个洞的袋子，里面是不受待见的野菜、烂玉米叶子之类的东西，也只有穷人和牲口才愿意吃。
　　展光照笑了笑，百里队长的损招可不止这一个，让他扮成脚夫也是他出的主意，说什么不用刻意演，往那一戳就是，自己不就是在外边干了一个多月的力工显得邋遢点么，也不至于完全像扛活的脚夫，不过事实证明，日军确实每次都将他当成寻常脚夫……
　　“都在这呢，妥妥的。”下边人从烂菜叶子里翻出计时器，检查过汇报道。
　　“我这也是。”还有人拍了拍背着的破竹伞。
　　“好，按照计划行动，各位都是老手，旁的话我就不再吩咐了。”展光照重新扛起破袋子，为保证不漏风声，这次行动参与人员全部临时抽调，没有一个是上阳当地的。
　　“是，你也注意安全。”其他人各自散开就位，他们早就熟悉过上阳，做起事来轻车熟路。
　　展光照按约定与杂粮店的老板接上了头，当时治安队撤离的时候，留了一部分下属情报员潜伏下来收集情报等待上级联络，毕竟治安队目标太大，极容易在陷落后受到日军约束甚至屠戮，因而只能撤离。由于治安队的电台早被日军缴获，与上阳潜伏情报员只能依靠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互通消息。
　　“老板，您要的货到了。”展光照立在门口往店内张望着。
　　“嗯，进来吧，不要弄脏地面。”柜台前的老板抬眼瞥了下。
　　“哦。”展光照小心地提着脏兮兮的袋子迈进屋，直奔后面仓房去了。
　　老板招呼小伙计看着店，转身也进了后院。后院由于受炮弹袭扰，废砖碎屑一直来不及清理，显得有些无处下脚，展光照正在塌了半边的石桌前等着。“久等了。”
　　“没事。”展光照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这两天怎么样？”
　　“一切正常，我看日军也没精神蹦跶了，没什么大事，也不常出勤。”老板笑道。
　　“这仗打了这些年，换谁都够够的了，日和兵漂洋过海跋山涉水折腾这么久，不会比我们好受哪去。”展光照接道，日军底层的士兵已经到了连玉米土豆都当好东西掠夺了，换做前两年，这些东西他们根本看不上眼。“东西呢？”
　　“都在这，请随我来。”老板将他引向一片废墟。
　　扒开废砖瓦，一个老式下水井盖赫然在目，二人合力搬开石板盖，黑洞洞的下水井壁上挂着一竹编箱子。老板吃力地提出箱子，打开来，里面满是武器弹药。
　　“这是个枯井伪装成的下水井，都是上级批下来的一些行动装备，我这是原先的秘密联络点，不引人注目，所以队上一些用不上的东西会存在我这。赶巧日军全城清剿没注意到这里，如今正好派上用场。”老板抹了把汗，可能饥饿的原因，力气活真不是他的强项。
　　“辛苦，足够了。”展光照拿出把匣枪满意地看着，箱子里果然存了不少雷#管。
　　“还需要我们做什么？”老板问道。
　　“不需要了，你们一切照常就好，这次若行动成功，日军免不了又要在城里折腾一番，到时多加小心。”展光照知道，潜伏可不是想象得那样轻松容易，稍有不慎便要引来杀身之祸，用终日活在恐慌中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放心，那些是小事，我应付得来，倒是你们多保重，我等着看好消息。”老板很有经验地点着头。
　　“一定。”
　　展光照别过老板，一脸穷苦乡下人挣扎着过日子的表情走出杂粮店，小心翼翼地摸着胸前打着补丁的破口袋，一看就知道那里藏着他刚赚的辛苦钱。他拉着辆车轴老旧的破车在街上吃力地走着，车上载着些破烂建筑垃圾，看样子是在给人做搬运工，城内仅存的牲口等壮劳力早充了日军的公，拉车这种活只能靠人力。他歪歪扭扭地走在残破的街道，战争和沦陷早让这里失去了往日繁华，流动巡逻的日军分队从他身边经过，他的存在被完全无视，一只苍蝇在眼前飞多了兴许要被赶一赶，而一个穷逼拉车的满街窜游确实没啥可值得关注的。
　　是日夜，展光照一行人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冷清的街道，当前不是宵禁的时候，除了某些以服务为主的商区还在笙歌燕舞，其他路上没什么动静。他们分散停在一家工厂外面的巷子里，工厂门口戒备森严，根据这一个月来的秘密调查，这里在上阳被占领后，便被日军占用，运输车时常往来，就在上个月末，又一批货物运输到库。
　　据观察，此地位于整座城市北偏西的位置，向东不远就是田家楼，即上阳日军中队指挥中心所在，工厂若有风吹草动，援兵不消十分钟便可到达，须充分考虑来去方案。
　　夜深人倦，展光照打开怀表，差不多是行动的时候了，按照观察员发出的信号，他躲开流动哨，流畅地攀上近两米高的围墙。全城供电紧张，铁丝网也只是摆设，故而对于身手利索的人来讲，这围墙有跟没有没差区别。根据可靠情报，墙的另一面是生活垃圾堆放处，由于仓库周边禁烟火，垃圾不可就地焚烧，故日方每隔几日会雇人清理一次。他落在垃圾堆附近，顿时感觉飞虫什么的嗡地从身边飞起，他赶紧离开，这地方味道真不怎么地。
　　仓房周围，几名士兵荷枪走过，仓房附近还有几处矮房，貌似值班室，门口处，两个下级军士模样的人在吞云吐雾，估计是乘凉。展光照远远观察着他们，这帮人的警惕性确实没有当初做行动方案时假设的高。按照情报，这里是存放报废机床的地方，并非库房，他继续深入，意外地找到了工厂的一处厕所。他轻手轻脚摸过去，里面正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循声找到撒尿的人，那家伙陶醉尿着，对身后来人浑然不觉，展光照瞧了旁边的两间茅坑，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了。
　　一会儿，展光照边勒着腰带边走出茅厕，衣服尺码有些小，穿起来略显憋屈，裤腿还湿了几处，不过可以凑合穿，反正他不是第一次穿这种掉价的东西。正了正头盔，他向附近的仓房走去，有了这身做掩护，应该可以靠得近一些。那个倒霉士兵的尸体被他丢在茅厕后面积存屎尿的坑道里，一时半会不会被发现。茅厕内没有发现配枪，他估算自己现在顶替的家伙应该就是这周围某处的卫兵。
　　展光照挑暗处行了一阵，并没有看到巡逻队，库房前的空地处，一些士兵借着微弱灯光聚在一起喝酒唱歌，声音醉醺醺，呱啦呱啦地听不清在唱什么，不过曲调倒是有点悲伤，看这架势，像是喝了好一阵了。“都他妈好好过节吧。”展光照心里说道，他记得今日是中元节，也叫盂兰盆节，日和也过这个节日，而且是家人团聚、祭奠祖先的盛大节日，难怪岗也不站了，唱歌也唱得这么黏糊，既然思念亲人先祖，咋还不快点滚回老家去。他按着后腰塞着的匣枪，真想帮他们实现与祖先团聚的愿望。
　　他信步朝库房大门走去，离那些家伙越来越近，他们当他是自己人迷迷糊糊地发出邀请，展光照摆了摆手婉言谢绝，又指指大门方向，示意自己还有任务。他来到门前，如果现在有人敢上前搭话的话，他不介意一刀捅死他。掏出衣袖里藏好的铁丝，打开门锁，他很快进入库房，不出意外的话，这里是存储食品的地方。他迅速解开衣服，身上捆着不少定时炸#弹，这是他之所以有些显胖的原因。每捆炸#弹里都加了管强力燃烧剂，烧透铁甲且不成问题，何况粮食。炸#弹爆#炸，燃烧剂便会四溅开来，彻底把生米做成熟饭。
　　展光照在库房中间的位置设定好计时器，刚准备离开，便看到有人走了进来，步伐摇晃，应该是外面喝高那些日军中的一个。对方不快地喝问他为什么会有库房钥匙，负责警卫的小队凭什么有钥匙……展光照一听，真不知道该说这人喝多了还是没喝多，他二话不说卡住他喉咙使劲一扭让他彻底闭嘴，一摸他腰上，原来这家伙是管库房钥匙的，怪不得这么义愤填膺过来抗议要说法。
　　粮库之后是弹药库，这里也是一片心不在焉，弹药库终不及粮库油水多，这些人喝得不是那么厉害。展光照拿出从粮库弄来的一箱菜肉罐头、清酒等送给看守士兵，趁他们庆祝之际溜进库房，将剩下的炸#弹安放妥当，答应门外那些士兵稍后还会带更多慰问品过来后从容离开。
　　按照计划，粮库炸#弹设定时间为四十分钟，弹药库则为二十分钟，中间留出周旋时间。展光照心算着时间，他得在二十分钟之内脱身，炸#弹时间设定太长怕夜长梦多，太短怕把自己交待进去，二十分钟还算合理。他警惕地向围墙摸索，尽管任务完成得出乎意料顺利，也不敢保证一点纰漏不出，他有些年头没做行动任务，心里倒有些忐忑，万一到了时间不炸，这一个多月可就白忙活了，到时候有多少脸都不够丢的。
　　他跳下工厂外墙，迅速躲到巷子里，按约定打了两声唿哨，很快，不远处也传来两声回应。待脱去日军服装，附近接应的人也找到他了。“撤吧。”他吩咐道。
　　接应者知道爆#炸的厉害，赶紧带路往北边撤，东边有日军大本营，他们才不会去触霉头。
　　“还有半分钟。”展光照边跑边道。
　　“啥？！”对方有点惊，顿时加快了脚步。
　　“现在是三点四十，城门那边怎么样？”
　　“有队长在你放心！”
　　“他也来了？”
　　“亲自坐镇。”
　　又跑出一段，只听身后轰地一声巨响，工厂方向渐渐泛起火光。
　　“我操，真炸啦！”接应的小子咧嘴笑道，这地动山摇的震颤令他无比兴奋，听到这一声响，就觉得这阵子的罪没白遭。
　　展光照转头看了眼火海中滚滚升起的浓烟，盂兰盆节快乐。
　　又一声巨响传来，第二次爆#炸。原本空荡的街道上陆续有不知情的居民探头探脑看着。
　　“这么大个烟花，真他妈给劲。”
　　“呵，等出去了再臭美吧。”展光照提醒道。
　　工厂突发的爆#炸令城内瞬间炸锅，日军迅速采取紧急措施补救，但和着强力燃烧剂的火球哪里那么容易用水扑灭，只能眼睁睁看着相当一部分武器装备葬身火海。工厂附近的居民则乱哄哄地逃散，混乱不堪的场面拖延了日军增援的速度。
　　二人跑到半路，忽闻马蹄声。“这边、这边，自己人，上马！”
　　“哪来的马？”展光照跳上马问道。
　　“汉奸那顺来的，四条腿可快多了。”另外一名队员载着同伴得意地回答。
　　几人风风火火赶到西城门，城门紧闭，城楼上立着几个轮廓。展光照等人要赶在日军全城搜捕之前离开上阳，故而必须趁乱干掉守军开门脱身。
　　“慢死了！”城上有人朝下面喝道。
　　展光照听声音就知道是百里骏，便笑着回道：“太君高抬贵手，放咱出去呗。”
　　“滚！”百里骏冷冷哼出一声。继展光照之后，百里骏亦带人混进城，专门趁守军夜间不备实施暗杀，自工厂爆#炸开始，他便一直在看夜景。
　　“哈哈。”很快，城门大开，展光照笑嘻嘻第一个策马冲出城去，跑出几十米，他就着灰蒙蒙的天色，转身一个“回马枪”，城楼顶插着的旗杆应声而断，太阳旗翻滚着飘落，狼狈地摔在城下。
　　驰骋，风在耳边呼啸，展光照记不得上一次骑马是什么时候，但能确定的是，他的血液在沸腾，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点燃了他内心埋藏已久的英雄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