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86、枯五

　　上阳终于在两日后的上午被日军完全控制，仅有少部分的国军残部突围而去，其余全部横尸战场。在日军强力攻势下，补给不足、增援断绝的国军越发显得不堪一击，不到四天的工夫就丢了上阳城，敌人刺入我腹部的尖刀又深了半寸。
　　百里骏的治安队与上阳守军虽各自隶属不同平日里偶有摩擦，但灾难面前总算能不计前嫌相互照应，这才各自逃出生天。摆脱了危机，国军残部将南下宜安与其他部队会合等待整编，治安队则北上丹兹寻机与总部取得联系。
　　上阳到丹兹道路偏僻崎岖，步行至少要三天，沿途仅平坦地区偶见山民聚居而成的小村落。进了七月份，眼看着要到小暑，天气越发炎热，也更加变化无常。
　　太阳炙烤着泥泞的大地和展光照湿透的衣服，刚还是倾盆大雨，现在又雨过天晴，热得人心焦。展光照抚了抚头上流下来的雨水，眯缝着眼看了看头顶的破天儿，继续跟着队伍前进。治安队目前剩下的，除了百里骏之外，还有五个人，按照常规，无特别情况，失联的外勤小组必须尽快想办法与组织取得联络，否则全部人员都将受到纪律处分。
　　检查过周围环境，他们在溪边短暂休息，补充水分。展光照喝饱了水在树荫下乘凉，见百里骏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摆弄着手里的枪，便起身慢慢摸过去，哪想在半途就被百里骏抬眼捕个正着。
　　“什么事。”百里骏看着滞在原地的展光照。
　　展光照见他依旧如此警觉，自知自讨没趣。“也没什么，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说。”百里骏瞥了他一眼。
　　“你是搞情报的，敌军要进攻上阳的事你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吗？”展光照直截了当问道，如此直接干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百里骏倒没想象中的恼火，继续拾掇着自己那把枪。“你的意思是我知情不报咯？”
　　“如果事先严加防范，上阳不至于丢这么快，死这么多人。”展光照越想越惋惜，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
　　百里骏组好了枪，右手一把扯住展光照前襟，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了几寸：“你是还忘不了那几个小工罢。”他低沉沉地直击要害。“你或许可以救他们一次、两次，但侥幸不会一直持续。”
　　“你不要转移话题，敌人偷袭之前的几天，上阳的部队一直在往外调，如果不是情报失误，那是什么？”展光照盯着他，自己或许是对亲历沦陷和丧失朋友过于敏感了，但他无论如何要从百里骏那找到这场剧变的答案。
　　“质问我，你以为你是谁？”百里骏瞪了回去。
　　周围几个队员听到声音，大气不敢出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个人竟敢惹百里骏，也真是活腻歪了。
　　展光照缩了缩目光，无论从哪个角度，自己确实问了不该问的。
　　休息之后又走了一阵，翻过两座山头再进入一片山林地，他们在山上发现了一片玉米地，显然是附近的山民种植的。几个人二话不说，周围布上几个放哨的便摸进了田里，此地民风强悍，多一事终不如少一事。
　　“手脚都麻利点。”百里骏边掰玉米边吩咐道。
　　“队长，那小子跑那边去了。”有人汇报道。
　　这显然在指展光照。“不管他，差不多收工。”百里骏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命道。
　　一溜人迅速撤离现场，展光照在后面颠颠跟了上来。“没留尾巴。旁边还有片土豆田，我就弄了点，换换口味。”他指了指上衣裹着的那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你当心土豆没吃到，先被山民抓个正着。这边的人可不好对付，当年西征时候费了不少力气。”百里骏早瞧破他那迫不及待盼吃饭的样子。
　　“还能有你难对付？”展光照接道。周围几人听了不由偷笑。
　　“你说什么？”百里骏似乎没听清。
　　“嗯？没说什么。”展光照赶紧溜到前面去。
　　晚间，总算找到个落脚的地方，他们生火烤玉米和路上捉来的野鸟、野兔，准备饱餐一通，已经好几顿没吃到热乎的食物了。
　　展光照早掏好了地洞，正制作他比较拿手的焖烧土豆。
　　“队长。”一会儿，他将烧好的土豆拿给百里骏。
　　百里骏接过，飘着糊香味的土豆格外诱人。“想不到你还会这手。”
　　“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烧，去人家菜地里顺几颗大点的，然后找地方解解馋。”展光照慢慢掰开土豆，热气冒了出来。
　　“顺几颗，哼哼，我还真以为你是好学生呢。”百里骏扬着嘴角，睨着旁边已经开吃的展光照：“看你这套活这么熟练，估计以前没少顺罢。”
　　“唔，那时候嘴馋，看别人吃我就也想吃，零花钱又买不到多少，就只能自己动手咯。”展光照嚼着软糯的土豆，久违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不过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
　　百里骏似乎猜到了下面的内容：“被抓了。”
　　“比那惨。”他又咬下一口。“有一次我寻思弄两个土豆当夜宵，就摸去附近人家地里，那时候哪里知道他家土豆还没长成呐，就挨个拔秧子，想找几个大的，这一找不要紧，东一下西一下糟蹋了不少秧子，我没找到合适的，也就回家了。结果可他妈好，第二天人家祖孙三代八口人就找上门了，好死不死的正赶上我爸从师部开完会回来……”
　　听到这，百里骏已经抑制不住抿嘴笑起来了。
　　展光照由着他笑，吃着土豆继续道：“我是被我爸拎出校门的，估计是怕我听到风声躲起来，于是赶在放学前到学校堵我。”
　　“这事怎么解决。”百里骏显然是明知故问。
　　“照价赔钱。尽管他是团长，只要示意手下的兵吓唬吓唬那些不懂事的农民就能把事了了，但他才不会那么做，一点都没惯着我，带着我给那八口人道歉，等把人送走之后，二话不说把我拖进院子一顿揍。不仅一个多星期没起来床，零花钱也被扣光，啥时候补齐赔人家土豆的钱啥时候算。”展光照摊了摊手，赔大发了。
　　“程国栋么。”
　　“嗯，现在想想，我确实给他添了不少乱。”展光照吃完了土豆，似是在回味那味道。
　　“你也是傻，打你你不会跑吗。”百里骏的脸上分明写着活该。
　　展光照霍地直起身辩道：“我跑得过他？！”实力的差距显而易见。
　　“呵，那没办法了，你认栽吧。”百里骏幸灾乐祸地笑着。
　　“是啊。后来我再也没敢偷那家的土豆，走路都绕着走。绕到远点的地方，找个背静人家下手，再悄悄撤离。”
　　百里骏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反侦察意识果然需要从小培养呐。后来再没露馅罢。”
　　“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找上门，不过我总觉得我爸是知道的，只不过懒得理我。”展光照笑着叹口气。
　　“零花钱都断了，总该让吃几个土豆的。”不知不觉，百里骏的土豆也吃完了。
　　“队长，我很好奇，从认识你到现在，你似乎一直都在做外勤。”填饱肚子，展光照试着找些话题来打发时间，他自觉这话题起得不怎么样。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百里骏倒没有反感这话题，只瞥了眼另一边还在啃玉米闲聊的几个人。
　　“总觉得应该在总部任职。”按照局内惯例，以百里骏的年纪、资历和背景，在总部当个副处长或是到稽查处任督察长简直绰绰有余，无论地位、安全性都比现在高得多，完全没必要跟基层情报员一样在交战区、沦陷区冒风险。
　　“上级自有考量，你早晚会明白的。”百里骏淡淡答道。
　　这回答很敷衍，展光照权当这是上级安排，毕竟以他的性子，留在身边也确实令人头疼。
　　“今天你问我的问题，也正是我想要弄清的，如果我及早得到日军偷袭的信息，断不会被困在城内，沦落到如今与总部失联的境地。”
　　百里骏主动向自己透露心思倒是让展光照有点惊讶，不过惊讶很快被鄙夷取代：“你要扔下城里人自己撤走？”
　　“对，我的任务是搜集情报，打仗守城是军队的事，情报部门无权插手。”百里骏回答得干脆。“当然，撤离之前，我会派人把你绑了一起走的。”
　　“你凭什么绑我？”
　　“你以为凭你或者我的一句话就能解除你的身份？”
　　展光照被他反问得语塞。
　　“我告诉过你，这条路走上来难，走下去更难，所以有来无回。”
　　展光照枕着胳膊望着天，这就像鬼打墙一样，他兜了几圈，又回到了原路。
　　一行人总算走到丹兹，几日的风餐露宿让他们彻头彻尾变得跟难民一个样，展光照要更惨些，他当了一个来月力工早就晒得不成样子，现在更是没法看。由于上阳失守，丹兹也不免人心惶惶，虽然所处地形易守难攻，但在飞机大炮的时代，天险的可依赖程度终究有限。城门口立岗设卡，来往行人一律盘查身份，谨防可疑人员进城。几名队员面面相觑，他们紧急撤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证件，以现在这副邋遢模样进城，不被哨卡扣押才出了鬼哟。几个人正迟疑间，却见百里骏大大咧咧奔城门去了，他们赶紧跟上，哪里敢再废话。
　　百里骏摸出个油纸包，打开将里面的小蓝本递过去。
　　负责检查的士兵不屑地瞥了这家伙两眼，拽过那本子，平常的证件是棕色外皮，而这个却是蓝的。待翻开一看，他不由有些发懵，吩咐人看着这边便转身进了岗楼。
　　一会儿，士兵走出岗楼，一起的还有位军官，他手中正拿着那本蓝色的证件。
　　“这是你的？”军官打量着百里骏。
　　“对，找你们长官。”百里骏回答。
　　军官笑了笑：“奉长官命令，在确定身份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城，更别提见我们长官。”
　　展光照等人跟在百里骏身后紧张望着，他们主要担心那军官的安危。
　　“给他打电话，让他自己来确定身份。”百里骏冷冷答道。
　　“长官，还是劳烦打一个电话吧，一般人也不敢胡乱拿证件冒充，那可是重罪，您说是吧。”展光照见气氛不大妙，赶紧圆场子。
　　军官看了他一眼，这还像句人话。“原地等着。”
　　等了好一阵，才看到城内驶出辆轿车，里面的人下车朝城门哨卡望了一眼，也不管打电话的军官朝他敬礼，直奔百里骏道：“百里兄到此，小弟有失远迎。”
　　“好说。”百里骏点点头，带上自己的人随他进了城。
　　丹兹的警备长官是杜处的学生，在丹兹本地算是一霸，能接待百里骏这样身份的人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百里骏就此在丹兹落脚，并借警备机构的特设电台联络总部。
　　在招待所里舒舒服服休息过两天，展光照觉得几近散架身体总算缓过来了，他找到百里骏询问接下来的去向，却见对方面色阴沉地独自坐着抽烟。“队长，怎么了？”
　　百里骏没说话，将手里的纸递给他。
　　展光照接过来，这是篇译好的电文：
　　“先报无误，系敌旅团长抗命，致我蒙损，卿毋自责，且休整待命。一土木。”
　　“这么说，是我军错估了敌人的行动。”面对这个结果，展光照有些茫然，他假想过很多情况，倒是没料到敌军指挥官会来将在外这出。
　　“丢了上阳，换得敌军陷入西南而不得自拔，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百里骏阴着脸。
　　“算是个自我解脱的好理由。我们搞情报的本也无法染指战场指挥。”展光照还回电文，上阳失守，意味着先前的情报工作全部白费，一切重头开始，百里骏不恼火才怪。
　　百里骏扯了那张纸，顺手丢进地上的火盆，不想再看到这东西。
　　7月8日，英军溃逃，我远征军孤立无援，伤亡惨重。盟国质疑中国军队战斗能力。
　　7月10日，日军攻占梧邖，相传失守原因为将帅不和，多头指挥，导致增援不力贻误战机。
　　7月14日，东南亚日军开进天海山，边境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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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17日，恒德之战以双方停火告终，日军的报纸广播自称惨胜，华中五大师团全部参战，却未能拿下一座孤城，而与之血战五十余日的守军竟只有区区一个军的兵力。以少敌多，敌人伤亡三倍于我，这样的战绩自中日开战以来尚属首次。
　　展光照呆呆听着广播，日方的震惊、国内国际的赞誉，这是近年来听过的最提气的新闻。
　　之后不久，百里骏接到上级电谕，总部的处长大人总算想起他们了。
　　“截军火？”
　　“对，上级点名要你参与。”百里骏戳了戳展光照。
　　展光照点点头，正愁没事做，去搞点军火也不错。“在哪？”
　　“上阳。”
　　展光照的目光唰地射了过去。
　　“怎么样，有兴趣吗？”百里骏视着他。
　　“随时奉陪。”展光照知道，这是上级特意给他的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无论是为了报仇还是为自己将来考虑，他都不会拒绝。
　　他们带人重新潜回上阳，情报表明，敌军的一批粮食弹药补给正运往上阳，他们的任务就是扰乱敌人后勤补给，令其无法在西南地区站稳脚跟、继续扩大战果。
　　上阳城只有一个中队的敌军在把守，防御并不似想象那般严密，如果国军趁虚派兵攻城，未必拿不下来，但如今西南边陲局势紧张大兵压境，国内已着实无兵可派了，日军许是算准这一点才敢如此布置。
　　“既然如此瞧不起我们，那就给你们来点颜色瞧瞧。”展光照远望上阳，这个为他留下过不少回忆的地方正被火光和浓重的暮色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