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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枯四 ...

  •   工人们还在紧锣密鼓地忙活,并未在意这支逐渐接近的队伍,看这群随处可见的丘八可远没有修棚子重要。工头远远见到展光照落在其他人后面,大有偷懒之嫌,于是催促起来。展光照答应着,并就势加快了脚步。
      工地近在咫尺,展光照加了把劲,身后的那支队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很可疑,或者说,凭经验判断,他已对他们的真实身份有了个大概的估计。他在心中不停做着权衡,该如何对施工队发出警报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城外工人的存活,一旦两边开战,手无寸铁的工人将是最大牺牲品;可如果发出警报,工人们蜂拥进城,若与城门哨卡发生冲突,便正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万一在主力到位前被撕开缺口,引发内乱,这对本就兵力不足的上阳无疑雪上加霜。展光照沉默着,他在工人中寻到老马和弹弓的身影。
      两声咔咔脆响自南边传来,这声音在雨后寂寥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突兀。这是零七式发射时独有的声响,展光照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旋即丢下木头玩命地往工地方向跑去。“有敌军!日军在后面!”他大叫着,枪声令他清醒,敌人妄图以奇袭入城,当前必须以发出警报为优先,提醒守军注意。
      城上站岗的士兵显然被刚才的枪声和城下某工人的叫嚷弄得一惊纷纷据枪警戒,不管工人瞎叫什么,至少有枪声就不是啥好事。
      城南方向的枪声已由零散点射变为密集扫射,28式、零七式、匣子炮以及手榴#弹的声音混杂其中、不绝于耳。片刻间,工地外的那支国军一改之前的颓废,迅速拉开战斗队形,直奔城门攻去。
      “老马!弹弓!进城!”展光照听到身后拉栓声,赶紧加快脚步,纵身一跃骨碌进那道壕沟中,几颗子弹从壕沟上方掠过,一头扎进沙石堆。
      工人们乱成一团,相互推搡着往城门跑去,背后袭来的子弹放倒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这令场面更加混乱。城上的守军开枪还击,但下方的“国军”已然架起机#枪和掷#弹筒。
      “阿照还在沟里哪!”老马被惊慌的工人推着,眼看着到了城门口,他扭过身奋力挤开迎面扑来的人群,试图接近那道离他越来越远的壕沟。
      “你先进城,我去找他!”弹弓落在他后面,相对方便抽身。
      火力掩护之下,敌军发起进攻,步步紧逼。
      展光照避过几发掷榴#弹便钻出壕沟,再不寻机会进城躲避就只能当日军的俘虏或是死在其手下。刚探出身子,便见弹弓踉踉跄跄躲在一些沙袋后面往这边望着,按他那个隐蔽法,很容易被流#弹和城墙散落下的碎石击中。“赶紧回去!”展光照瞧准时机跃到地上,匍匐着往弹弓那赶去。
      “这不是怕你回不来嘛!”弹弓叫道,枪声令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快走!城门要关了!”展光照拿了个沙袋让他背上权当防护,趁着日军的注意力全被城上火力吸引,他们得赶紧逃命。
      二人运气好些,赶上了进城队伍的尾巴,守城军官一声令下,城门紧闭,将侵略者和因受伤而无法行动的工人阻隔在外。逃过一劫的展光照扔了沙袋,子弹无眼,没被击中算是上天的眷顾。“没受伤吧。马姥爷呢?”他看着气喘吁吁的弹弓,对方显然吓得不轻。
      “没事。老马应该在哪等着呢,说好的城内会合。”弹弓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不住揉着心口,心有余悸地骂道:“这狗#日的军队,出门不看黄历,挑这么个时候过来。”
      “呵,要不怎么叫日军。”展光照擦了擦脸上的土屑,“麻烦才刚刚开始呐……”他忧心忡忡看了眼不断往城上增援的国军和忙着回家避难的居民。
      “啥?”弹弓没听清他说啥。
      “没事,我们去找马姥爷吧。”
      眼看接近傍晚,城上的攻防拉锯依旧不见休止,刚停了一会儿的雨又下了起来,即使瓢泼大雨也未能浇灭上阳城的战火。
      展光照和弹弓在刚进城不远街上找到了老马,老马见他二人安然无恙,这才放下悬着的心,战争说来就来,虽然早该习惯了,但心中还是发慌。
      “咱们怎么办?”弹弓蹲坐在一间打了烊的店铺门口发呆。
      “还能咋办,待着吧,等消停了再说。”老马猫着腰跟他并排坐着。
      “我是说今晚咱住哪。”弹弓望着天上不见尽头雨幕,他有些想念那个简陋的工棚了。“这逼玩意一阵一阵的下个没完。”
      “睡大街呗,你觉得咱们仨住得起旅店吗?有地方待就不错了。”老马向后靠了靠,翘起了二郎腿。
      展光照抱膝坐着,他在听远处不住传来的枪声。
      “这仗要是打不完,咱们这几天的工钱还能给发不?”弹弓嘴闲不住,又开始说起来。
      “发个毬。”老马白了他一眼,“咱们今个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你看那日和的狗子多阴险,竟然穿国军衣服过来偷袭,真是日#他祖宗十八代了。”
      “唉,又白干了。”弹弓挠了挠脑袋,为那失去的千八百圆沉默了几秒钟。“阿照,你咋知道那些人是日军?”见展光照半天不说话,他突然想起来这茬,当时若不是展光照喊了句,他们这些工人别提进城,可能早死在敌军枪口下了。
      老马瞄了展光照一眼,他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展光照恍惚之间猛听到他们叫自己名字,赶忙回过神来。“哦,我、我听到他们中有人讲了日语。”他敷衍着解释了,毕竟说太多他们也听不明白,倒不如简单点。
      “哦,阿照原来你还懂日语啊。”弹弓瞪大了眼睛,他又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也不是懂,跟方言一样,虽然不知道内容,但听得多了,就能认出来了。”展光照淡淡笑了笑。
      弹弓若有所悟地点着头,老马干听着,没说什么。
      雨整整下了一夜,枪#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中间某时辰双方应是停了火,后来不知怎地又打了起来,估计是日军企图摸黑进城被守军发现了。展光照等人在别人家屋檐下缩了一宿,跟雨声共鸣的是他们的肚子,上工和逃命都是力气活,一天下来,肚里仅存的那点食早都折腾没了。天刚亮得差不多,三个人就赶紧掏兜凑钱抢购食物,这仗一旦打起来没完,上阳就难免沦为孤城,当务之急是解决吃饭问题。
      “真是日它祖宗了,这好端端的打什么仗,消停过日子不好吗!”老马满身是汗地挤出人堆,为了两包干粮,这些人简直疯了。
      展光照提着自己的那一小点战果——三罐罐头,无奈道:“不把日军彻底赶走,就更没消停日子过了。”
      “你说这上阳守得住吗?”老马突然问道。
      “难说,守不守得住我们都困在这城里了。”
      “万一破城了,不会屠城吧。”
      展光照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吓怕了,当年我老家隔壁的正通市,就被连杀带烧,已经是座废城了。哪天彻底太平了,我怕我都不敢回去,不晓得我家那边变成了啥样子。”
      俩人慢慢走过一家粮店,那里眼看着要被挤塌了。
      “我觉得应该不会。”展光照并不是在安慰他,只是从实际分析。“日军现在虽然还在进犯,但气焰明显不如从前。初期烧杀抢掠是为了威慑政府,逼迫其投降和谈,现在他们强弩之末,陷入泥沼不能自拔,稳住局势尚且吃力,屠城对他们一点好处没有,杀人烧房子还不如抢钱抢东西合算。”
      老马安心了一些,笑道:“你懂得真多。”
      “呵,哪里,都是之前在监狱里听号长说的。”展光照发觉自己话有些多,便掩饰过去。
      “那也很不一般了。”
      忙活了半日,把钱花个精光的三人在约定地点集合,相互一看,展光照和老马买了易储存的吃的,而弹弓买了好几瓶白酒。
      “你个馋鬼!这时候买这种东西做什么?”面对一脸得意的弹弓,老马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嗐,这你就不懂啦,没事咱可以喝两口解闷,喝不完还能换东西。你看现在这情形,要不了几天,物价就得抬上去,到时候这可就值钱啦。”弹弓滔滔不绝讲着。
      老马不理他那副投机嘴脸,心中盘算着今晚就把他那点宝贝玩意都喝了,看他还得意。
      一晃过了中午,三个人少吃了点东西,继续在小巷子里躲着,城外响起炮声,有几发轰塌了了城内的民房,城内主要街道已经封闭,士兵们忙着布置火力点、堆砌工事,想来已经做好被破城的准备。与展光照相比,老马和弹弓似乎逃难逃出些经验,早商量好上阳沦陷之后的对策——曲线爱国:先假装良民地干活,然后悄悄地脱身,暴露地不要。
      天耷拉着脸,不见尽头的阴霾使人忘却时间,不知何时,战火已经烧至城内。
      “日军从南门进来啦!赶紧跑!”弹弓慌慌张张跑回来,赶紧拎了他那几瓶酒。
      老马连忙站起身,拽了展光照随着弹弓一道往北撤。“走小道,走小道,小道安全些!”他们在小胡同里没头苍蝇似的乱钻。展光照跟在他们身边,这么躲下去不是个事,但现在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若能出城,他们哪里会等到现在。
      身后枪声大作,两发榴#弹落在他们附近的房子上,砖瓦被崩飞老高。
      “我#操,这么快就上来了!”弹弓缩脖子叫骂间不忘护着酒瓶子。
      展光照瞟了眼掷榴弹落点,日军推进得实在是快,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好容易拐出胡同,宽一些的街道上满是往北逃窜的人群,其中有逃难过来无家可归的难民也有城南好容易保住条性命的居民。
      “姥爷,弹弓,咱们换条路,这样下去只会被拖死。”展光照叫道,日军急于突破,混乱的人群很有可能成为攻击目标。
      “快快,走这边!”老马一听这话赶紧往旁边的小道上躲。
      他们拐出去没跑多远,日军的机#枪掷榴#弹以及挎斗摩托就到了,城内守军有限,很难全面撒网阻击,日军控制全城是早晚的事。
      “追、追过来了!”眼见着街上倒了一排人,弹弓没了魂似的喊道。
      “往北门或者西门去吧!国军若不想同归于尽,肯定得想法突围撤退,咱们赌一把。”展光照扯嗓子道,炮声震得他脑袋发昏,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
      弹弓老马对视一眼,“走!”
      他们跑得并不慢,但两条腿终究比不得四只轮,带他们准备穿过中心主干道时候,日军的步兵小队和铁甲战车已经先他们一步进攻国军防线了。国军火力虽不占优势,但暂时能将日军阻挡在百步之外,爆#破小组一次又一次地组织人员试图接近战车伺机炸毁。子弹横飞,地上堆满尸体。
      “咋办?!”弹弓见这场面直发怵:“不行,我不走了,我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太危险了!”他退回巷子深处,紧张地环顾四周,终于将目光落在一座院子上。
      “弹弓你干啥呢?!”老马见他在那发疯似的撞人家大门。
      “快回来,日军要抄过来了。”展光照回过来劝道。
      “你没看到那边什么样吗?我还不想死!”弹弓加了把劲,见大门还是纹丝不动,他瞧准了院墙上一处凹陷的地方,飞跑过去,准备翻墙而入。
      “别去啊!”展光照大喊,而对方依旧我行我素,仿佛魔怔了一般。他赶紧追上去制止,但半空中响起的尖鸣令他不得不止住脚步。“卧倒!”他回身扑倒原地怔怔站着的老马。
      炮弹带来的巨大冲击波几乎将他们掀得满地翻滚,展光照支起满是泥浆的身体抬头朝院子方向寻去,院墙塌了大半,而弹弓早随着雨滴飘落在凸凹不平的土地上。
      “……弹……”老马抬起头来,呜咽了半天却说不出话。
      展光照瞪着那片狼藉,他的头好像跟那院墙一样炸开了。“我们不能呆在这。”此情此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老马站起身,难过地别过头去:“走吧,死了也好的,免得活受罪。”
      他们试图绕开交火区,从远一点的地方靠近城北,但却迎面遇上日军堵截,展光照拽着老马拼了命地跑,好容易甩脱追兵,但老马却体力不支瘫在地上起不来。“我老了,跑不动了,你走吧,他们不会把我一个半大老头怎么样。”
      “不行,不能停在这,我背你。”展光照试着拉他起来,但老马蜷着身体死活不动弹。“你怎么了?” 展光照察出不对劲,低身去看他。
      “阿照,我不行了,你赶紧走吧。”老马见瞒不住,拿开了捂在腹部的手。
      “……”展光照看到了老马沾满鲜血的手,他的衣服是黑色的,因而被血浸透也辨不大清楚,很容易误认为下雨浇透。“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低吼着。
      “阿照,我不能拖累你。”老马瘫在石墙边,眼神无光地望着他。“从你刚来工地,到看到你那身枪伤,再到你在治安队有关系,我就知道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心里有不愿意我们知道的事,弹弓嘴欠总喜欢乱问,我怕烦到你,一直不让他问。”老马将手里的干粮袋子塞给他。“走吧,这地方不适合你。”
      “不,马姥爷,我们得一起走,弹弓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展光照抱着他,试着堵他的伤口,尽管这样做于事无补。
      “我得走了,牛蛋吵着叫我抱他玩呐……”老马叹出口气,身体软了下去。
      老马睡了,展光照默默放下他,用晦暗的眸子凝视他片刻才徐徐起身,向巷子尽头走去。
      展光照拾起尸体边的步#枪、子弹袋、手榴#弹等等一切能被称为武器的东西,他据枪瞄准,阴沉的眸光锁定目标,没有什么事情能比扣动扳机更能发泄胸中的怒火,他们毁了他无比珍视的一切,现在,他要原样讨回来。
      傍晚,阴着的天幕终于见了少许暮色,几道夕光透过乌云的缝隙投射在硝烟弥漫的上阳城内,日军终究没能在夜晚到来之前拿下全城,国军也几乎消耗殆尽,双方短暂的休战为这古老的城市带来些喘息的机会。
      展光照呆坐在日军尸体和瓦砾中,独自品尝着上午费了牛劲才抢购来的干粮和罐头,上了刺刀的28式步#枪正靠在他肩膀处,他终于杀到了城北。
      听到响动,他窜到残壁后面据枪瞄着。
      “你还活着啊。”出现在视野内的是百里骏,他提着杆枪,一身血污,从碎石散布的道路上踱了过来,身后还跟了几个跟班。
      展光照放下枪,从残壁后走出。
      “怎么就你一个人?”百里骏扫了一圈,那里除了尸体再无其他。
      展光照动了动喉结,没有答话,也没法答话。
      “敌军暂停攻势,明天的情况可能更加艰难,祝你好运。”百里骏扬了扬手准备带人离开。
      “等等。”展光照低呼了句。
      百里骏驻足,转头看着他。
      展光照提枪走过去,橘红的光映满他深邃的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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