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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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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带李南进了工棚,弹弓还守在老马身边,老马烧着,情况并不乐观。
工棚里来了生人,这吸引了不少工人的视线。李南二话不说,放下药箱埋头检查病人病情并询问病症。
一边的弹弓见展光照竟真的带了医生回来,兴奋之余不由惊讶,能把医生请到工地来瞧病,这得是多大面子。
展光照安静地看着老马,心中期待他能赶紧好起来。
“怕是细菌感染,得好好歇着,这几天不能让他上工。”过了一会儿,李南收拾好东西,从药箱里找出一瓶药,倒了一些用纸包好递给展光照。“这个药按时给他吃,一天两次,一次一片,腹泻症状消失就可以停药。”
“谢谢医生。”展光照高兴地接了药,老马总算有救了。他将药包塞给弹弓,遂送李南离开工棚。到了外面,他才问道:“医生,多少钱?”
李南被他问得一愣,自己此番只是执行队长安排的任务,与医生出诊并不一样。况且百里队长似乎与这个小工关系不一般,否则不会管这种闲事,因而无论从哪方面讲,自己都不能收这个钱,哪怕是小费。“不要钱的。”他笑了笑准备离开。
“那怎么行,说好的要付钱的。”展光照挡住他。他不想欠百里骏这一次。
李南见他态度坚决,而自己又不好与他纠缠,便道:“那价格就按你跟大队长商量好的给吧,我只是一名医生,钱不经手,也不知道你跟队长具体是怎么商议的,所以,得劳烦小兄弟自己交到大队长那。”
展光照一想也是,行动队的职责划分历来严格,确实不方便麻烦下边的医生。“好的,那请帮我转告大队长,发了工钱我立刻还给他。”
“一定。”见总算摆脱,李南如释重负地离开。
得到药物治疗和悉心照顾,老马的病情很快好转,发烧和腹泻得到控制,不日便能正常上工。自从知道展光照请了治安队的医生上门瞧病开药,不只工地上的工人对其另眼相待,连监工对他的态度也是客客气气的,再不责骂动手。弹弓憋不住话,几次试图打听展光照与治安队的关系,结果均以失败告终。
“姥爷啊,阿照这小子铁板一块啊,啥也问不出来,每次要么装傻要么岔开话题,我就差管他叫祖宗了。”弹弓边伺候老马吃药喝水边倒苦水。
老马仰头咽下药,放下碗道:“那就甭问了。他不想说,自然有不想说的道理,一个劲盯着问怕是要伤和气的。阿照这样帮咱,咱就拿他当兄弟就是了。而且据我观察,这小子不是不正经道上的人,还是靠得住的。”
“好吧,那就不问了,就是心里有点痒痒。”弹弓遗憾地叹了口气。
“马姥爷,弹哥,吃饭了。”展光照捧着三只碗走了过来,今天轮到他打饭。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阿照。”老马感激道。
“马姥爷别客气。”展光照将食物分给他们。
弹弓接了自己那份埋头吃着,吃东西才能堵得上嘴。
又数日,工地总算发薪,每个工人按工作天数结算工钱。
展光照揣着人生第一份扛活挣来的工资进了城,该办的事总是要办的。他早已盘算好兜里这点钱的去处,除了少部分留下来买些食物,其余全部用来还债。
发薪日歇工早些,天色尚明,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展光照忽然驻足,侧身回看,正见老马和弹弓在后面躲躲藏藏地跟着,二人见自己回头,连忙往商铺后面挤,老马动作慢些,只顾藏好脑袋,身子还露了半截在外面。展光照无奈笑了笑,上前打了招呼,这才把装作若无其事的二人拉了出来。
“嘿嘿,阿照啊,这么巧啊,你也进城啊。”老马黝黑的脸笑着,弹弓也跟着圆场子。
“是啊,很巧啊,一回头就看到二位。”展光照牵了牵嘴角,这俩人死不认账嘛。“跟着我想必是有事?”
“没、没有跟着啊。”老马摊着手。弹弓也跟着摇摇头:“是啊,真没有。”
“那见到我躲什么。”展光照浅笑。
二人互视一眼:“可能巧合吧。”
“哦,那好吧。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二位玩好。”展光照看了他们一眼,抽身准备离开。
“阿照啊,一起吃个饭吧,药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呐。”老马连忙拉住他。
“都是自己人,不必谢了。”
老马又道:“既然是自己人,你有事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展光照疑惑看着他,自己能有什么事。
“你要去还钱,对吧。”老马道。
展光照不由吃惊,这事他们怎么知道。
“你找人打听过上阳看病买药的价格,我从凉粉那问来的,这工地上的事没什么瞒得住的。”弹弓淡淡道。“我知道你没有钱,是赊账的。”
展光照心中好一阵气馁,自己好歹也是搞情报出来的,竟在这翻了船。“只是打听一下而已,你们多心了。”
老马笑了笑:“别装了,我活这么大岁数这点事看不出来?你那点工钱要还到什么年月,来,把我们的也算上,三个人还会轻松很多。”他将一沓钱塞进展光照手中。
“可是你们……”展光照说什么不肯要,赚钱不易,他不能把他们拉进这种债务中。
“行啦、行啦,拿着吧,我们俩的工钱都比你多,除了这些还有余份,再说,咱们都光棍一个人,也不养家过日子,这钱没几天就要扔麻将里边,倒不如做些正事。”弹弓劝道。
两人好说歹说,展光照总算同意,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展光照将他们引到一处离治安队有些距离的地方安顿下来,那间院子最好是不要让他们接近为好,这也是为他们的安全着想。“治安队情况比较复杂,不适合生人进入,二位先在这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放心吧,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见展光照如此正色,老马答应道。
弹弓盯着展光照远去的身影,又开始按捺不住。
“弹弓,我劝你打消那点小心思,治安队可不是好惹的。”老马提醒他道。
“我这不忍着呢吗。你说阿照跟治安队到底啥关系啊?感觉像很熟又不是很熟。”弹弓抓耳挠腮想不出来。
“最好别知道,你没看阿照刚才说话的表情吗,一看就不是吓唬人的。”老马朝展光照消失的地方瞄了一眼。
确定没有尾巴,展光照再次来到那院落,敲了敲门,这次门很快开了,还是上次的看门人。
“我找大队长。”
那人显然认出他来,盯了他一眼,这次语气不像上次那般凶狠:“等着。”说罢关了门。
展光照候了一会,终于被允许进院。
一进门,便见百里骏在院内冷冰冰立着,几日不见,他比以前黑了一些,神色中略带疲惫。展光照抿抿唇,垂目沉声道:“长官好。”
“这回又是什么事。”百里骏抱臂打量着衣服破烂、满身泥污的他。
“我是来还钱的。”展光照掏着口袋。
“还钱?”百里骏皱眉,
“上次的医药费。”展光照拿出那沓钱双手递上去。“我问过城里的人,上门看病的诊费加上药钱,再算上物价上涨,粗略估算要两万五千圆左右。今天正好发工钱,我这里一共有八千圆,先还给您,剩下的部分我会再想办法。”
百里骏瞧了眼那双脏兮兮缠着烂布条的手,没有任何动作。
展光照看着百里骏,身体保持还钱的姿势。
两边人没有得到任何指令,只原地不动看着眼前的对峙。
良久,展光照依旧端着胳膊,百里骏不收钱,他今天就耗在这。
“我说过要你还钱吗?”百里骏终于说出句话。
“这是当初说好的条件,我付钱,长官帮我找医生看病,不能食言。”展光照固执道。
“……”百里骏抱在胳膊上的手指狠狠捏着。过了一会,他才慢慢伸手把钱接了去。
展光照放下晒得暴皮的胳膊,又道:“长官,您点一下。”
“不必了。”百里骏看也不看把钱揣进口袋。
“那我不打扰了,长官再见。”展光照鞠躬告退。
待其离开,百里骏拿出那沓湿得发软的钱默默视了片刻。“财务,入账。”
“队长,总部电谕。”刚处理完那笔钱,便有报务来报。
百里骏即刻过去,电文已有专人译好,他拿起纸条阅着,半晌不说话。
“队长,你看这……”负责翻译电文的是副队长。
“长远来看,恒德战事胶着,日军主力师团屡遭重创,下令暂停深入西南腹地是明智之举。攻打上阳得不偿失,不仅不会达到逼迫我方妥协的目的,反而会让他们陷得更深。”百里骏收了纸条背过手去。
“可是,从这几日的外围汇报来看,日特的活动照比以往更加频繁,这不像放弃上阳的意思。”副队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毕竟间谍活动也是需要本钱的,日机关没必要对一个无军事价值的目标投入过多精力,至少不应该是这种程度的投入。”
“你说得没错,这里有问题。要么是我方情报失误,要么是这项命令在传达落实上出了问题。”百里骏眯着眼:“给总部回电,把这的实际情况报上去,请上级酌情参考,防患未然。”
“是。队长,要不要建议增加支援上阳的部队?我看以现在城内的兵力,万一打起来,根本扛不过几轮进攻,没有外援的话,死守也撑不过几日。”
百里骏瞥了他一眼:“没那个必要。”他知道这个队副不完全是担心上阳失守,而是害怕失守之后,上阳行动队所面临的糟糕处境。
副队长不敢多言,赶紧埋头草拟电文。
“通知各组,密切监视城内情况,包括城外工地,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报告。”面色阴沉的百里骏命交通员传令下去。
展光照从百里骏那出来之后,便与早等得不耐烦了的弹弓和老马在城内改善一下伙食,小饭馆虽然简陋,但饭菜质量与工地上提供的食物有着天壤之别。若不是大病初愈不宜饮酒,老马必定要小酌一番。弹弓喝多了几杯,一路东倒西歪被展光照扶了回去。
翌日继续上工,展光照昨日还了一部分钱,心里踏实不少,现在的他只盼着赶紧到下一个发薪日,早些把欠的钱还完。
乌云压城,无风,空气异常闷热,看来这场雨是不能小了。展光照放下铲子,抹了把脸上和着沙土的汗水,这雨若是下下来,肯定能凉快不少。弹弓正撅在壕沟的防空洞口挖土,老马一趟趟来回运着挖出的沙土碎石,他们表情木然,显然也在忍耐这鬼天气。
“阿照,你看看挖这样行不行。”弹弓撤回身体,一屁股靠坐在沟里喘着粗气道。
展光照上前看了看:“弹哥,再深一些吧,浅了人在里面扛不住炸。”
“哦,好,让我喘口气,这天太他妈#操#蛋。”弹弓浑身是汗,用手扇着风。
“辛苦了,弹哥。”展光照忽然觉得这样要求对方有些对不住。
城东边驻扎的队伍已经开拔,他们向北行军,估计走不了多久就要被浇成落汤鸡。
“不是来守上阳的吗,怎么又走了。”老马拖了扁担竹筐过来抱怨道。
展光照一边不紧不慢将碎沙石填进筐中一边答道:“不知道,兴许是增援去了。”
“他们走了,那日军打到上阳来怎么办?”老马有些慌。
“城外打不过就关门死挺。”展光照指了指脚下的壕沟,又指了指一身补丁的城墙。
“那死挺不行呢?”老马看着他填土,顺嘴问了句。
展光照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老马说完那句立即发觉自己问了个缺心眼的问题,死挺不行,除了沦陷还有别的选择么。
“好了。”展光照填完两筐土,帮老马挑上。
云层闷闷呜咽了一声,雨,就快来了。
大雨断断续续下了近三日,下雨不用上工,工人们本以为可以借机休息,却不想栖身的棚子开始与他们作对。工棚本就建得简陋,加之用料质量低劣,根本撑不住太久,加之大雨滂沱,顶棚松垮,棚内不少地方早就成了水帘洞,再住不下人。见这情况,工头只得组织人冒雨抢修,工人住处不解决生了事端,他这工程也就没法干下去。
展光照一撮人被派去搬木头,他们的工棚还需要一道遮风挡雨的墙,趁着现在雨停,修复必须抓紧。他淌着稀泥艰难走着,地面崎岖不平,肩上还扛着木头,稍不留神摔成泥猴子不说,还要被木头砸得够呛。搬了三五个来回,他放下木头直了直腰,工棚那边正忙着寻找修补漏点,监工不耐烦地催着。可这是个耐性活,急不得,万一遗落了哪一处,遭罪的还是工人自己。
通向北边的林荫小道上传来嗒嗒的脚步声,这是走路时踩踏泥水的声音。展光照好奇看过去,隐隐约约能见到一队士兵在艰难行进。他停下脚步,定睛望了望,帽徽和制服告诉他,这是队国军,人数目测在一个排左右,他们跟他一样全身湿透。展光照扛起木头继续干活,这段日子以来,这种溃散下来的国军残部并不少见。
展光照在泥地中慢慢走着,他感觉到身后的国军队伍奔着城门方向走来,回头确认了一眼,果然如此。打头的士兵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仿佛他只是地上那些烂泥的一部分。展光照定在原地,盯着那些士兵使劲看着,他无意挑衅,在底层熬了这么久,早习惯了承受他人目中无人的傲慢,他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曾经的职业习惯在提醒他保持警惕。
队伍正徐徐走近,领头的士兵狠狠瞪着这个瞎看热闹的工人。
展光照示好地欠了欠身,随即往工棚而去。他保持原本的步伐走着,同时快速扫视城墙,城门开着,哨卡有人守着,面对他的这一侧城楼有大概一个班的人站岗,城外工地上还有三十来号工人在修葺顶棚。
“不太妙啊……”他盘算着。就在刚才,他在那队狼狈的国军身上发现了几条零七式步#枪,他们有的人背28式,有的背零七式,两种枪除了在枪#机部分有些不同,外形上大抵是相近的,不仔细观察分辨不出,尤其是这种视线不佳的连雨天。除了国军部队中从不使用的零七式,他还看到走在中间的几个士兵各自背着一团裹着苫布的东西,他们身边的人提着弹药箱吃力地走着……
展光照阴沉地在那支队伍前方走着,从没有哪个溃败下来的部队有这样的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