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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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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当天便跟老董到了城外工地,上阳也算西南古城之一,城墙年久失修,城砖多半破损,现存不少城防设施甚至还留着前朝的影子,一旦打起仗来根本禁不住重型炮火。因而,加固城墙、修建防御工事、挖壕沟、增添防空洞成了当务之急。
老董将展光照分到了搬运队,负责运送沙子、洋灰,搬些碎石块、木材等工作,由于需要城上城下、城里城外来回折腾,故而是个对体力要求很高的差事,人手也最为紧缺。工头见又新来了人手,立即给展光照分了活。
由于燃料供给严重不足,城内外除了偶然出现一次的补给运输车和长官用车之外,根本看不到任何机械化设备。城内征用的手推车数量毕竟有限,能投入使用的更是不多,大部分搬运工作必须靠扁担、肩膀和双手完成。
将近晚上八点的样子,工地终于收工,工人们各自回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休息,棚子内人挤人,在工头的吩咐下,每人匀出点空间,展光照总算有了块睡觉的地方。他半死不活躺着,也不管周围小虫乱飞乱叮,不过是搬了五个来小时的沙包,便已然腰酸胳臂疼,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果然这一年半的牢给他坐成一滩没用的烂泥。
“喂,小子,吃饭了。”展光照右手边的人提醒他道。
“我吃、我吃。”展光照闻言挣扎着翻身,也不顾胳膊肩膀不听使唤。经验告诉他,饭是无论如何要吃下去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别急,我又不跟你抢。”对方见他起得急了一不小心摔回铺上,不由好笑。
“谢谢。”展光照从他手中接过大碗,将里面的稀粥一饮而尽。
“吃太快不禁饿。”那人提醒他道,自己不紧不慢喝着。
展光照看着自己手中见了底的碗,眨巴眨巴眼,好像是有道理。
“新来的?怎么称呼?”那人又问。
“展光照。”展光照打量对方一眼,这是个黑而瘦的汉子,北方口音,相貌上大概五十过半,但实际年纪很可能再年轻些。
“我姓马,叫我老马就行。我就叫你阿照吧,也方便记。”他自我介绍道。
“嗯,老马。”展光照重复了一句。
周围的工人也差不多吃好了饭,本来就没什么可吃的。歇工之后便是可由个人自由支配的时间,年轻的工人从铺位底下掏出个布包,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开始张罗着什么事,不少工人跃跃欲试围了上去,鼓捣了一阵,吃碰杠和的声音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嘿我说马姥爷,今个不去搓一把?”有人见老马还在一边坐着,便撺掇道。
“搓个毛,你狗#日的给老子拿钱?”
“我可没得钱,输掉你可以拿幺裤儿抵债噻。”
“放你二十四个罗圈屁。”老马学着他的口音骂道。
周围听了这句立时一阵哄笑,连被骂的也跟着笑了起来。展光照不禁莞尔,这地方真是热闹。
“阿照,你家哪的,也是逃难过来的?”老马不搭理他们,又转回来跟展光照说话。
“江东,早没了。”展光照答了句,对于他来讲,江东只是一个词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好地方啊。我家汴河的,汴河峰城,一早给日军占了,也不知道现在啥样。”老马摇了摇手,仿佛赶去不愉快的记忆。
“刚才那个人怎么叫你马老爷?”展光照也觉得这个话题实在不堪回首,便岔开来。
“嗐,瞎叫,姥爷在我们那是外公的意思,这小子这么愿意给我当外孙,那就让他当咯,我才不会给他压岁钱。”
展光照浅笑,边看那些人闹闹哄哄搓麻将,边用力揉着肩膀。
“第一次干重活吧。”老马看了他一眼。
展光照点点头:“力工算是第一次。”
“一看你就不是吃力气活这碗饭的。”老马笑道,“我看你不像做生意的,也不像念书的学生,更不像丘八,说说,你到底做啥营生的,咋跑这来当小工了。”
展光照勾了勾嘴角,啥也不像就对了。“不瞒你说,我前不久刚从监狱放出来,一路沦落到了这。之前只是给人打打短工,看家护院跑个腿啥的,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跟主人产生了些误会,就这么被下了狱。不想再回去了,刚好路过这边,就被拉到这干活了。”
“嗯,看人脸色干活是挺憋屈呐。”老马深有感触地点头道。“不过现在这世道想找个活干也确实不容易。”
“外面虽然艰苦,但还是自由些。”展光照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人堆上。
二人正说话间,旁边又探出个光秃秃的脑袋,接话道:“我的话,倒是宁愿蹲监狱,好歹有吃有喝有个宽绰地方睡觉,总比在这遭罪强,一个月累死累活六千五百来圆的工钱,一花就没,更别提养家糊口了。监狱呐,现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监狱咯……”他伸着懒腰,打了个好长的哈欠。
“弹弓啊,你小子就这么点能耐。”老马笑道。
“享清福还不叫有能耐?”弹弓反问道。
展光照苦笑,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些,民生多艰,他们的想法自有他们的道理。
早上六点,工人便被催着上工了,时间紧任务重,日军一直在这一带转悠,说不定什么时候饭没吃对劲就能摸过来。展光照拖着半散架的身体继续扛沙包搬石头,他这一宿几乎没睡踏实过,除了闷热、蚊虫之外,他还要对付两边人睡梦中胡乱扔来的手和脚。
进了六月份,太阳刚一露头,气温便蹭蹭猛增,湿热的空气从地表腾起,直呛得工人们喘不过气来。监工不断催着进度,他的叫骂声只会令人更加焦躁心烦。展光照大口灌下几碗凉水,这个天气若没有食水供着,身体很快就会撑不下去,食物没法期待,也只能灌个水饱。棚子里已经躺了几个严重中暑的人,在医疗缺乏的情况下,只能死挺。
“喂,你个龟孙!在那磨磨唧唧干什么呐?!”
见监工已经发现了自己,展光照立刻结束了短暂的偷懒,重新回到工作岗位,能休息片刻喘口气,被监工踢两脚也是值得的。
几队士兵荷枪从工地前经过,展光照偷瞄几眼,所有人加一起大概有一个营,除了人手一条的配枪和一些手榴弹,他没有看到任何其他轻重武器,那些士兵的精神状态也并不比现在自己好哪去。
“没事看这帮丘八做啥,早晚都是炮灰的命。”老马挑着扁担正好经过他身旁,也朝那没精打采的队伍看了一眼。
“好奇。”展光照转过身,扛着两包沙袋与老马同路前进。
“这有啥奇怪的,我逃过来这一路哪哪都能看见他们。哦对了,你刚出来,是会觉着扛枪的新鲜。”老马唠叨着。
“这是哪的部队啊?”
“听说是从北边下来的,没武器没弹药,从哪来都一样。”
展光照沉默,老马这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营养不良和补给匮乏对于作战队伍着实是艰巨的考验。
“你们俩在那嘀咕什么呐?!干活!”
监工总是无处不在,展光照与老马赶紧闭了嘴。
好容易熬到正午吃饭,展光照捧着两块干窝头和一碗青菜跟老马他们一道坐在路旁的树荫下边吃边休息,城外的那片工地已经被太阳光燎得烫人,照这个情况,下午继续开工肯定又要放倒一批人。中午的饭菜相比早晚两顿有质量,展光照这回学了乖,放慢吃饭速度,让有限的食物慢慢沿着食道进入胃中,给内部器官更多感受食物存在的时间。
正抱怨着鬼天气热得没处躲藏,城外远远走过来几个人,看样子是要进城的。
“这哪个缺心眼的大中午出来晃悠,不怕晒死。”昨晚的光头弹弓蹲起身抻着脖子望过去。
展光照余光瞥了一眼,没作声。
老马闻声看过去,辨认了片刻,说道:“城里新来管治安的那个,你不认识?”
“我认识他个毬哟,老子来这么久城都没进去几次,什么治安的关我鸟事。”弹弓不屑道。
那几个人威风凛凛走近,树荫下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工人们各自放低视线,展光照端起碗泰然自若喝着汤。
匆忙的脚步毫不犹豫地经过树荫直奔城门,老马抬了抬脑袋,为首的人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他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阿照,你小子胆子也真是大,长官过来还敢吧唧吧唧吃饭。”
展光照放下碗,抹了抹嘴道:“他不是管治安的吗,我又没犯事,为什么不能吃饭。”
“到底年轻人胆气冲呐。”老马叹了句,继续啃窝头。
展光照望着为首那瘦高的背影,这帮人才不是什么管治安的。
下午照常开工,尽管怨气连天,工人们也不得不抓紧干活。烈日下的持续暴晒很快榨干了人们所存无几的水分和体力,不到两个小时,便有十来个人因昏厥而不得不停止工作,连监工都躲在背阴的地方不爱出来。
展光照被调到另一组补缺,他的任务是挖沟,环城的壕沟需要加深加固以阻击敌人进攻,这项工程按理该由部队自己动手,但现在要求施工队完成。这个工作并不比搬运轻松,搬运可以找机会偷懒,而这个只能在沟里弯腰刨土。展光照铁锹使了没一阵,手心便已经磨出不少水泡,这双手确实很久没干过活了。他从衣服上扯下几条布,缠好双手继续干活,这道沟绝不能马虎,关键时刻是可以救命的。
太阳西沉,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老马和弹弓寻了一阵才在壕沟边上找到展光照,见其瘫倒在地半睡不醒,连忙将他弄进工棚趴着。
“哎哟,你说你干活那么实惠做什么,瞧这弄得,要好久才能长好,这几天要是还让你挖坑,可就有你受的了。”老马帮展光照收拾手上的血泡。
展光照头晕恶心,迷迷糊糊听着他们在自己周围嗡嗡嗡说话。“壕沟是命,挖浅了会没命……”他无力地说着,后背火辣辣地疼。
“还没命?我看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你自己这条命吧。”弹弓在他头顶说道。
“我没事。”展光照咬紧牙,他突然感到肩胛一阵冰凉,而后便是不住的蛰痛。
“晒脱皮了还没事?”弹弓正用浸了凉水的手巾帮展光照敷红肿的后背,当前也只有这么一个土办法。
“很严重吗?”展光照问。
“废话,谁像你傻乎乎在那撅着刨一下午,还脱衣服。”弹弓责怪道。
“弹哥、老马,谢谢你们。”展光照抬头看着他们。
“谢什么嘛,出门在外不容易,彼此照顾一下都是应该的。”老马拍了拍他笑道。
弹弓咧嘴道:“发工钱了请我们吃一顿就好了。按说今天这事都怨马姥爷,知道你新来的不会偷懒还不想着告诉你点。”他又看着老马:“你说你帮着他点不就没这事了吗,哪怕跟工头说说别让他干这个。”
“好好好,都赖我、都赖我。”老马连连举手投降。“等发工钱了我请客,正经玩意买不着,城里的小馆子还是请得起的。”
“诶,这就对了,当姥爷的不能太抠门。”弹弓贫道。
“马姥爷,我去问过了,药铺还是没有药。”昨晚上开老马玩笑的小子走过来道。
老马叹了口气:“糟心。凉粉,你就没有别的法子弄到药吗?钱我们可以想办法凑一下。”
凉粉摊手道:“城里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到药,黑市贵得很,除非认识那些长官,兴许还有得商量。”他下巴朝城墙方向扬了扬。
“哎,那就只能辛苦阿照撑一下了。”老马看着展光照的后背摇摇头。
展光照埋头趴着,局部脱皮的后背令他难以入睡,明日的工作将异常艰难,若有药物治疗自然再好不过,但他绝不会为此去麻烦城里的那位长官。
酷暑持续,连续五日的大太阳在这个历来多阴雨的季节实在罕见,晴天固然有助于施工建设,但于筋疲力尽的施工工人来说是绝对的噩梦,他们恨不得将上阳这破地名改为上阴。
工地上频频有人因酷热和过度劳累而倒下,就连深谙偷懒之道的马姥爷也没能幸免,毕竟年事稍高,比不得年轻小伙子禁折腾。
弹弓摸了一下马姥爷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皱眉道:“阿照,你也试试,是不是有点烧啊?”
展光照用还算完好的手背试了温度,点头道:“烧的。”
“这可怎么糊弄啊,最怕的就是发烧拉肚子。”弹弓敲着自己的光头。
“老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展光照凑到老马耳边摇晃着他。
老马连拉带吐,精神萎靡,整个人几乎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想死。”
“呸呸呸,马姥爷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不是说好了给咱当姥爷的吗?”弹弓来了气。
“当不成了……”老马吐出口气,“牛蛋都没了还当个毬……”他难过地闭上无神的眼。
展光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便问道:“牛蛋是……”
“他外孙。我跟他在陵原认识的,都是逃难过来,当时他拉扯个三岁的娃娃,姑爷女儿都不在了,家里就剩这爷俩……可惜后来孩子生病,没保住……”弹弓没精打采道。“知道他想当姥爷,咱们就都叫他马姥爷,给他占点便宜也无所谓了。”
老马依旧闭着眼,像是睡了,只有胸腹在微弱起伏。
展光照沉默了一阵,起身下地:“马姥爷,你等我一会儿。”
“诶!这时候了你去哪啊?”弹弓见他扭头就走,连忙喊了几声,却没喊住。
展光照跟监工打了个招呼径直进了城,去那座院子的路他是记得的。
到了地方,敲门等了一会,才见人应答。
“我找你们治安大队长。”
“你找错地方了。”应门的人瞥了他一眼准备关门。
“不会错,我知道他就在这,前几天我刚来过。”展光照一把扳住大门。
“我管你来没来过,赶紧松开,我叫人了。”应门的见他来横的,便威胁道。
“我找他有急事,求你帮帮忙。”展光照松了手,压着情绪。
“他真的不在,什么时间回来不清楚,你非要见他可以在这等。”应门的咣地关了门。
展光照暂也想不出别的办法,翻墙而入只会让事情变糟,因而只能蹲坐在门口守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展光照望着灰蒙蒙的街道,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这令他看到了希望。
“你谁啊?”脚步在门前停止,不友好的声音喝问道。
“我找治安大队长。”展光照缓缓起身,他在那些模糊的轮廓中搜寻着。
“你是谁?”对面又问道。
“我叫百里骏,他知道的。”他答道。
对面哼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好笑。“你找他什么事?”
“见到他才能说。”
对面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一会,便听另一个声音道:“那就进去吧。”
展光照被放进院子,有人在院里挂起盏煤油灯,借着灯光,他看到了廊下立着的百里骏。“这个时间打扰实在抱歉,我想请您帮个忙。”
旁边人搬来了椅子,百里骏坐了下来:“普通人就是这样跟长官说话吗?”
展光照深吸口气,百里骏还在为那件事生气,自己这次不要脸地送上门来,早已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他知道,只要自己认个错,说几句软话表示愿意回去,百里骏就不会难为他,甚至可以满足他的所有需求,但他做不到。“长官。”他俯下身,恭敬鞠了一躬。
“嗯。什么事?”百里骏这才搭理他。
“我一个工友病得厉害,我想给他找点药,请您帮帮我。”展光照攥着拳头生硬地回答,他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我凭什么帮你。”百里骏问得干脆。
作为治安长官的百里骏确实没义务帮一个普通小工寻医问药。“我会付钱给您的。”展光照顿了顿,终于说道。他总觉得百里骏在跟自己较劲,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跟他较劲。
“呵。”百里骏不由笑出来。“什么病?”他不想过分为难展光照,这没什么好处。
“大概是中暑引起的发烧……”
“让李南跟他过去看看。”百里骏向旁边人吩咐道。
“是。”
“你现在手里有钱吗?”百里骏又问展光照,印象中离工地发薪还有些日子。
“没有,我知道药很贵,欠的钱我一定会还给您的。”展光照坚决道。
“……你们去罢。”见李南到位,百里骏摆摆手。
“谢谢长官。”展光照临走不忘向道谢。
“……”百里骏无言,他才发现展光照的脸皮其实挺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