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82、枯一

　　住单间并不比住大监房好受，找茬的狱友可以靠武力征服，而孤独和空虚却令人束手无策。
　　展光照窝在床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通气窗，用视线捕捉着几块偶然路过的云彩。142是一口井，也可能是一道深渊，他被困其中，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一日除了清淡的三餐和时间有限的两次放风，他几乎找不到其他可以期待的事情，这对于三十出头的他来说是无法忍受的。狱警从不找他的麻烦，也不理会他所找的麻烦，即使他违抗命令执意不肯按时回屋，他们也只是叫来几个人强行将他拖回去，偶尔惹急了也只是踢他几脚了事，似乎对应付这种耍赖行为很有经验。
　　没有书籍、没有报纸、没有任何外界的消息，日子周而复始，每一天都惊人地相似，这无疑是另类的虐待。展光照浑浑噩噩蜷缩在床上，他的人生正在被逝去的时光吞噬，他忽然明白了监#禁这种刑罚存在的意义——用非死亡的方式将一个人从世界抹去。
　　吱嘎一声响，专门用作送饭的小窗口打开了，展光照神经质地跃起身一溜烟窜到窗口，一把拉住送饭的人没来得及抽回的手。“今天是几号？外面新发生了什么事吗？主战场是什么情况？能不能借我几张报纸？”他抵着门，任凭对方怎么挣扎都不放手。
　　“你他妈有毛病是不是？！”门对面发出一阵暴怒的叫骂。“操#你妈赶紧给我松开听到没有！信不信老子进去打死你！”
　　展光照仍旧抓着，他巴不得有人进屋陪他待会。“求你了，借几张报纸给我吧。”
　　“你们过来搭把手啊！我被他拽住了！操！胳臂啊！”门外的人拗不过他，反被越拉越紧，胳臂在窗框的地方卡得生疼。
　　展光照边央求着边听对方在门口骂骂咧咧，憋了这么久，终于能听到点响动了。
　　“嚯！142又犯病啦？叫你加小心的，这小子说不定啥时候就耍疯。”门外的援军赶了来，掏钥匙的同时不忘揶揄被困的同事几句。
　　大门终于开了，狱警们鱼贯而入，便见1206抱着人家前臂蹲坐在地上。一顿软硬兼施之后，他们终于解救了被困同志。
　　“能借我几张报纸吗，我就想知道今天是几号、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我没有别的意思。”展光照撑起身，抬头平和地看着他们。
　　狱警们互视一眼，很是无奈，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没听说这个1206有精神问题啊。“1206，我们不想把你怎么样，但也请你消停一点，别逼我们动手。进监狱是让你反省罪行的，不是让你来看报纸假装忧国忧民的。”这层楼的狱警头头警告道。“这年景，咱们监狱一年到头只能吃一次汤圆，监狱长特意吩咐的，别不知好歹。”他看了眼地上散落的几只汤圆关门离开。
　　门外的光消失在展光照晦暗的瞳仁中，他蹲在地上，默默盯着那些汤圆，仿佛在看陌生来客。
　　半晌，他将汤圆重新收集到碗里，一共六只。他端着碗，细细回想狱警最后说的话。这年景……说明后方经济困难，后方经济困难便是战事吃紧、物资供给紧张导致，看来敌人还在不断给政府施压……一年吃一次汤圆……如果只能吃一次的话，一定是大年三十……
　　“跨年了……”展光照喃喃着，同时将那碗完全冷掉的汤圆倒进口中品尝着，1943年，岁次癸未，沉寂无比的一年。
　　“1131、0966、3763、7806、1342、1352、3163、5435、2480、2588、4134、2493、2525、1372、0441、1728……”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1206不再闹了，也不鬼抓手一样的趁送饭狱警不备拽人家胳臂，该吃饭吃饭，该放风放风，只是一有空就对着墙壁嘟嘟囔囔地说着些数字，时不时敲着脑袋，没人知道他说这些做什么。狱中的匪党总是不安分，出于安全考虑，狱管办派专人过来监听了一阵，经过调查分析，才确定这家伙只是在用明码背千字文。既然排除在替人传信号、存心给监狱找麻烦的可能，狱管办也就懒得追究。
　　日子久了，狱警与1206慢慢熟悉起来，也会应他本人的请求将狱里的一些杂活派给他做，如收拾厕所、擦玻璃、加固木桩、整理仓库、核对储物单之类的事情。展光照有些事情做，单调的日子能过得相对好受些，偶尔运气好时，还能弄到几张旧报纸看着解闷。
　　日月盈昃，寒来暑往，甲申年的孟夏在遮天蔽日的云雨中悄然到来。丙处一如既往地履行着职责，替上级部门看管这些不安分的犯罪分子，只要这天不塌下来，这里的秩序不会改变。
　　狱警的脚步停在了一监区142的门前。“1206，出来。”打开门锁，他喝令道。
　　1206麻利地走出来，按规矩在门口靠墙站好等待指令。
　　“随身物品收拾一下跟我走。”
　　听得命令，展光照转身进屋，很快又回来了。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回去穿上鞋子，刚才光着脚就出来了。
　　见1206依旧两手空空，狱警也不管他太多，径直引他出去。
　　穿过操场的铁丝网，他们直奔办公楼方向，那里是展光照这一年多来从未被允许接近过的地方，确切说，那里是所有犯人的禁区。他忐忑地跟着，心中猜想可能发生的状况。
　　他被命令在楼下的院子里等候，站了好一会才见狱警出来。
　　“跟我进去，监狱长要见你。”狱警简单地吩咐。
　　展光照随他上了三楼，狱长办公室就在右拐第二间。
　　“好久不见了，1206。”监狱长坐在椅子上微笑望着他。
　　狱警解下犯人便退出屋去，只留展光照独自面对监狱长。
　　“监狱长。”展光照老老实实鞠了一躬，这是面对长官的必要礼节。
　　“坐吧，别站着了。”监狱长点了点自己对面的位置。
　　“不，不必了，我还是站着的好。”展光照回答道。
　　监狱长也不再多让，拿起桌上的几张纸，开始进入正题。“1206，严格来说，我现在该叫你展光照。”
　　展光照目不转睛听着，他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鉴于长官部对你的考察结果，以及你在狱中的良好表现，局领导特赦你提前出狱。”监狱长抽出其中一张纸出示给他。
　　展光照按捺着情绪上前接了特赦令，他怀疑自己在做梦。“这……”这太突然了，毫无征兆。
　　“按照记录，1943年1月26日至1944年5月23日即今日，你在我这一共待了四百八十四天，无论这些日子带给你怎样的回忆，都希望你在之后的工作中提高警惕、自省自勉，但愿我们不会再以昨日的身份相见。”监狱长站起身正色道。
　　“谢谢监狱长。”展光照将特赦令放还在桌上，这张纸的出现，将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变为现实，正如当年那一纸逮捕令剥夺了他全部的尊严一般。
　　“全部手续已经办好，他们会送你离开，来接你的人已经到大门口了。”监狱长送他出门。“展光照，保重。”
　　展光照告别监狱长，随狱警离开办公楼。
　　办公楼距监狱大门还有一段路，展光照默然与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切告别，他，自由了。
　　由于1206押解此地服刑时没有任何随身物品交与监狱保管，因此归还个人物品的环节可以省去，然而问题也恰恰出在这：被释放的1206即展光照脱掉狱服之后没其他衣服可穿，他当年被送来的时候穿的就是第一监狱的狱服，而且是冬季棉服，现在这季节，于情于理不能让人穿着那种东西离开。所幸来接应的人考虑得周全，给展光照带了套夏装，这才解了燃眉之急，否则展光照真的打算只穿裤衩出去了。
　　走出城垣壁障，展光照使劲呼吸着湿暖的空气，挣脱枷锁总是令人舒畅愉悦的，如果不是看到门前接应的人已经迎了过来，他真想使劲跳起来。
　　“展光照同志，恭喜你，这边请。”打头的人随从打扮，笑吟吟将展光照引向门口停着的一辆车前。
　　眼看走近，车上下来一个人，搭着车门向展光照大声笑道：“小子！还认识我吗？”
　　展光照定睛看过去，恭敬道：“鲁哥，怎么是您。”想不到过来接他的竟然是鲁齐。
　　“为什么不能是我。”鲁齐笑了一下，一把搭上展光照脖子将其捞上车，“旁的先不说，咱们找个地方庆祝庆祝去。”“小孟子，给咱们扔东大街就成。”他吩咐道。
　　“好嘞。”刚才给展光照引路的人已经坐上驾驶席。
　　“在这种地方待一年半可真是难为你了，换做是我，用不上两天就得疯。”车子开起来，鲁齐腾出工夫打量展光照，这小子跟以前一样，外表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好在只待了一年半，原本是五年的，得到局里这样的恩惠，我已经很知足了。”展光照看着窗外浅笑道。
　　“判五年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堵住他们的嘴，一旦时机成熟，处座还是要第一时间把你调出来的。”
　　展光照扬了扬嘴角，他们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便让他尝到了彻骨的孤独。“谢谢处座。”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咱们的地盘，吃的用的需要什么尽管提，不用客气。按理说应该是百里来接你，可他前两天被突然派出去补窟窿了，啥时候回来还说不准。”
　　“鲁哥，不用这样麻烦。”展光照盯了鲁齐一眼，对方看上去比两年前衰老了一些，可精气神还是一如既往的足。
　　“我看你还是客随主便的好。”鲁齐嘿嘿嘿笑起来。
　　目的地是川麓县，一座规模不小的县城，虽受战争困扰，物资有限，但还是能够保障吃喝上的供给。
　　鲁齐在当地找了家不错的馆子，吩咐跑堂的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钱不是问题。很快，店内能拿得出手的几样菜都摆了上来，新炖的土鸡飘着诱人的香气。他要了壶酒小酌，这顿饭主要是为展光照接风。
　　展光照也不再客气，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如此像样的东西，自从今年开春，监狱的伙食水平便一降再降，每个人每天只有定量的一点食物，连勉强果腹都做不到。
　　“你们这主食都有啥？”眼见着菜要见底，鲁齐赶紧喊来跑堂的。
　　“包子、面条、年糕、稀饭。您来多少？”
　　“包子现成的给我来一笼屉。”鲁齐一眼瞥到了屋里正冒着蒸汽的大笼屉。
　　“得嘞。”跑堂的见今个来了吃茬，忙不迭地跑去装包子。
　　一篮大包子端上桌，展光照的眼睛都亮了，好久没吃过带馅的了！
　　鲁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专心吃饭的展光照，眼见一笼屉三十六个包子一会儿就没了影，他不由观察起展光照扁平的腹部，并深刻怀疑那些包子的去处。
　　结了账，鲁齐拉着填饱肚子的展光照进了马路斜对面的温泉澡堂子，吃饭洗澡一条龙嘛。
　　当地有钱到店泡澡的人并不多，当前时间也不是客流高峰，澡堂里没几个顾客。鲁齐冲了一圈早早便跳到池子里泡着，展光照则认真洗了一遍才坐了进来。
　　“真他妈舒服，老子要飘起来了。”鲁齐闭着眼睛嘟囔着。
　　展光照看了他一眼，鲁齐张着四肢，不拘小节地浮在水面上。浸着热水的他无心理会鲁齐的姿态，他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融抚摸着。
　　小憩之后，鲁齐扑腾着上了岸，按照程序，他要开始叫特殊#服务了。
　　“泡一会就过来啊，时间长当心头晕。”鲁齐提醒过一句之后便到里间去了。
　　“唔。”
　　展光照跟着鲁齐无所事事地过了几天正常人的日子，当地的报纸没什么新鲜的东西，想了解新闻，还是收音机更方便。电台内容除了对侵略者的声讨、对诱降的抵制之外，还有学者们对军队节节败退、经济持续下行、物价飞涨的抗议，以及对美英的不满。1944年的中国，似乎更加混乱。
　　6月初，鲁齐按照上级命令将展光照送到上阳市。由于日军在华南的一系列军事行动，这里的情况比想象中的混乱，城内外住了不少各地逃难而来的民众，驻扎此地的军队正忙着修建工事和四处征粮。
　　城内的一座宅院中，展光照见到了他必须见到的人，百里骏。
　　“人给你接回来了，好吃好喝伺候着，不仅没掉份量，还添了几斤。”鲁齐笑嘻嘻搭上百里骏肩膀，贴其耳朵小声道：“费那么大劲捞出来的，得知道珍惜啊。”
　　百里骏侧了侧脑袋推开他：“你可以走了。”
　　“嘿，你当老子是啥啊，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啊。”鲁齐瞪着他。
　　“那就留下来干活，我这缺个干杂活的。”百里骏指了指院子一角堆着的生活垃圾。
　　“滚蛋吧你，还真以为老子稀罕你吗？”鲁齐白了他一眼，又对展光照道：“我得赶回去了，既然处座安排你到这里，便专心工作罢。”他拍了拍展光照，走出门去。
　　院子里只剩下百里骏和展光照两个人，沉默片刻，百里骏终于说话：“这次提前释放是上级考虑到你的工作能力，认为你能够在危急时刻担负重任，故而给了你这次机会。由于你之前是被解除一切职务的，释放时间太短不宜立即提拔，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你在我这待一段时间。”
　　“那我该怎样称呼你。”听完百里骏的话，展光照平淡问道。
　　“随你便。”
　　“被释放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一共被关了四百八十四天，大约十六个月。在这十六个月里，我没有一天不想着出来，可是想着想着，就习惯了。我突然发现我淡忘了出来的目的，除了重获自由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期盼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百里骏沉着脸。
　　“百里同志，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再也做不到你们所安排的任务，如果可以，我希望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展光照叹着，这孤独的四百八十四天凝固了他的血，也抹掉了他的一切。
　　“展光照，你该知道跟我开这种玩笑的后果。”百里骏压着嗓音道。
　　“我没有开玩笑。”展光照迎着他的目光。“无论你怎样对付我，我都是这个回答。”不出意料的话，百里骏就要动手了。
　　百里骏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半晌，他点点头：“好。普通人。”他不住点着头，甚至带着些神经质的微笑。“做普通人好啊。”
　　展光照面无表情看着他，或许这句话真的刺激到了百里骏，但他一定要说。
　　“既然想做普通人，那就做吧。或许你一早就该做个普通人，而我误导了你。”百里骏恢复了原本平静的神色。“两天前，城里接到通知，日军很有可能进攻上阳以策应其在华南的主力，进而威胁我西南腹地。现在城内能动弹的普通人都被征去修补城墙建工事了，你既然到了这，自然也在此范围内。”他抬头朝门口喊了一句：“去把老董叫来。”
　　守在门口的人答应一声，一溜烟去了。
　　一会儿，老董到了。
　　“大队长，有何吩咐？”被太阳晒得满脸冒油的中年汉子堆笑道。
　　“这个人今天开始归你们使用，让他到城头上干活去，不用给好脸。”
　　“这个……”老董用试探的眼光打量展光照，企图找出此人与百里骏之间的关系。
　　“嫌不好？”
　　“不是、不是。我就想，这么好的人放工地上白瞎了。”老董挠了挠脑袋。
　　“不是说干活的不够吗，这就给你加个人手。”
　　“那在下就收下了，谢谢大队长关怀。”老董一见对方的脸色，马上不再废话。
　　临了，百里骏戳了展光照一下：“好好干，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