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81、枯

　　监区一楼一隅，铁门打开，展光照被推了进去，一看里面熟悉的设施，果然这里是监狱的刑讯室。他稳稳立着，徐队在他面前停下，正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他。
　　半晌，徐队许是看够了，开口问道：“1206，这里是监狱，不是你一个犯人撒野的地方。打架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展光照不言声，他动手的时候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哼，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好，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是正常，我可以慢慢教你学。”徐队招了招手，“今天就给你上一课。”
　　负责执行的守卫立刻麻利地将1206扯到一根十字木架子前剥掉衣服捆了双臂双脚，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领导选个合适的家伙什儿。
　　架子上的展光照倒是满不在意，论用刑，他见识过治安团的手段，也见识过“89号”的、司法处的，甚至党政处的，反反复复就是那点东西，不用指望这么个破监狱能玩出来什么新花样。可话说回来，这毕竟不是好受的事，他一血肉之身，早禁不起反复折磨，只是初入监狱，心绪不佳，只想破罐子破摔，给自己个痛快。
　　徐队看出了1206的无所谓，笑道：“怎么，瞧不起我们？”他挑了款牛皮和钢丝混拧的棱鞭，这东西只要着上肉，不用使多大劲就能鞭鞭见血。“你以为你到了这还能好好做人吗？”
　　展光照淡淡视着他和他的鞭子，他们很快会在自己身上开出数道口子，如果能就势解脱了自己就再好不过了，在这种不见天日的肮脏地界长年累月地消耗生命，还不如开始就做个了断。
　　守卫接了鞭子，熟练地抡向目标。
　　展光照一个哆嗦，这鞭子太他妈粘皮肤，一下就能撕层皮。
　　徐队随意地坐在桌角上看着，他倒要看看1206能硬到啥时候。
　　打过几下，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徐队伸手接起，遂跳下地站好。“长官。是我。”“对，他在我这。”“是的。”他摇摇手，示意暂停行刑。
　　电话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徐队看上去面色不大好看。“是。请长官放心。”
　　挂断电话，徐队朝1206走去，他的脸上挂着丝耐人寻味的笑。“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有来头呐，监狱长出面保你，我就好奇了，你这么大仗势，怎么还进来了。”他盯着1206的躯体，那里除了几道新鲜的血痕之外，还有不少旧伤和疤痕。
　　展光照不接话，仗势？他连监狱长是谁都不知道。
　　“也罢，既然监狱长指示对你只许罚不能打，我也不再难为你。松绑。”徐队折回身，重新倚在桌边，口风一转，又道：“不过你打架闹事对监区秩序造成不良影响一事还是要有个说法的，不了了之实在难以服众。”
　　天色渐暗，监狱亮起灯光，探照灯也开始工作。监狱操场闲置的旗杆下吊着1206，他的双臂直直向上伸着，双腕被绳子捆住，绳子另一端向上延伸，长度确定在可以使踮起的脚尖刚好能贴到地面的程度。
　　展光照有些犯困，维持这个姿势很耗费体力，加之他本身就没什么消耗的资本，站不了多久就开始吃不消了。1月份的深山阴风怒号，他被吹得头脑发昏，原本有头发护着多少还顶点用，现在剃了光头实在是没遮没挡只能死扛。徐队所谓的给大众一个交代就是罚他在这示众，所有经过操场的无论狱警还是放风的犯人都看猴一样的看他。下午时候有一撮犯人正好出来活动，见他在那吊着，也不嫌麻烦，特意拣来些石子隔着铁丝网丢他取乐。
　　“1206，你今晚就呆在这，放心，这天冻不死人。”换岗的守卫告诉他。“还有，徐队说了，这两天没你的饭。”
　　展光照闭着眼睛，丝毫不理会守卫的话。
　　半睡半醒总算熬过一宿，太阳从山尖上冒出来的时候，展光照睁了睁被光线刺到的眼睛，腰酸得很，他试着活动受缚的四肢，但已然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
　　上午，犯人们又陆续放风，这里面就有二监区的人，他们争着围观打废0083的家伙，讨论一些屁用没有的实力对比。展光照听的真切，才不理会这些人渣的说长论短。
　　恍惚中，展光照听到有人在他附近说话，声音很大，不像幻觉，睁眼一看，徐队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正不怀好意看着他。
　　“难为你撑到现在。”徐队垂目看着1206因疲劳而发抖的双腿。“其实只要你恭恭敬敬跟我说句软话我还是会放过你的，不只是你，包括他们，只要肯求饶，我都会酌情网开一面。”他指着铁丝网对面的犯人们。
　　展光照叹出口气，监狱的人怎么都喜欢玩这套，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优越感。他又闭上眼睛，权当刮过一阵风。
　　“我去看过你的收监档案了，想不到你还是个人物。呵呵，悄悄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监狱长给总部打电话了，好像是在告你的状。嘿嘿嘿，你可得加小心呐。”说完，他笑嘻嘻地离开。
　　展光照并不明白徐队此言究竟何意，他已然沦落到这个地步，难道还怕被人告状吗？
　　徐队传给1206的“小道消息”终于在下午被印证。
　　展光照目瞪口呆地看着气定神闲立在自己面前的百里骏，这祖宗怎么来了！
　　“您、您这是公干吗……”展光照尴尬问道，不知怎的，他有点心虚。
　　百里骏也不搭理他，走上前伸手在展光照头上使劲摩挲了几下：“手感不错。”
　　展光照的头被按住，不受控制地左右晃着，此时此刻遇到百里骏，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在这纳凉吗？”百里骏拿开手，带着三分笑意望着展光照，他似乎很喜欢眼前这只光头带给手掌的触感。
　　展光照无奈，这显而易见的问题难道要他回答“是”么？百里骏只是在消遣他。他不说话，只盯着前方不远的沙土操场，那里正立着两名狱警，其中一个级别不低。
　　“说话啊，我听说你进来没两个小时就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百里骏翘起他的下巴，省得他回避自己的目光。
　　“打了个架。”展光照低低道。
　　“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这才几个小时就反悔了。”百里骏的目光划割着他。
　　“我没有反悔，我只是需要生存，得到该有的尊重。这件事之前，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坐自己人的监牢，而且要坐这么久。当初我因为不愿意坐那三年牢而选择跟你走，而现在呢，我得在这个地方忍耐五年。我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不想在这种地方受这些人的欺压，他们不配！”展光照梗着脖子，越说越激动。
　　“闭嘴。”百里骏顶了他一膝。“我不是来这听你婆婆妈妈讨价还价的，我警告你，再给我接到一次这样的电话，我就让你一辈子在这出家当和尚。”
　　展光照躲闪不得，被这一下击得直不起腰，由于被绳子吊着，他只能难过地扭着身体。
　　铁丝网另一端的犯人们目不转睛看着，猜不出公然对1206动手的陌生人究竟何方神圣，他们只知道这绝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一旁级别不低的狱警见状，连忙上前解围，默许外来人员当着自己的面打犯人毕竟影响不好。“好啦好啦，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己人嘛。”他拉了拉百里骏，劝道：“他毕竟还年轻，又是初犯，况且已经得到足够的处罚了，就别再难为他了。”
　　待其走近，展光照据其级别推断，此人极可能就是那位神秘的监狱长。
　　“也怪我忙昏了头安排不周，这才闹出这样的事，百里老弟可千万多担待，希望杜处那边不要有什么误会。”
　　“盛狱长实在客气了，这小子自己捅娄子，与监狱长无关。”百里骏指了指展光照。“杜处对你的评价一直不错，人放你这，我们十分放心。”
　　“杜处过奖了，这都是职下分内之事。”
　　“他这事怎样处理由你们说了算，处里不会过度干预。”
　　这类话向来是要当客气话听的，盛狱长招招手，命下属给1206放下来。“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罢，下不为例。”
　　百里骏没作声，算是默认。
　　绳子解开，展光照吃力地放下酸疼的双臂，悬了一整天，它们已然不会打弯了。刚一抬头，便见百里骏正幽深地望着他：“好自为之。”
　　盛狱长陪百里骏穿过操场往别处去了，被丢在原地的展光照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很快有狱警来接收他，将他带去医务室做简单治疗。
　　处理过鞭伤后，展光照被押回牢房，211的狱友们正等着他。
　　进了屋，他随便找了个空床位坐了，经过一天的时间，这里已被收拾干净。
　　六名犯人屏息盯着他，也不敢上前撩拨，按照监狱的惯例，打架闹事给中队长抓住，不被打个半死也得脱层皮，而这个1206竟然只在旗杆上挂了一天就给放回来了。
　　展光照不理会他们，自己找了条被子盖了，他浑身难受，只想安安静静睡一觉。百里骏今日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难堪，一定另有目的；百里骏跟盛狱长的关系不一般，第一次看到有人敢称呼百里骏为老弟……他在思考这些问题中慢慢入睡。
　　这一觉睡到很迟，几乎错过了晚饭时间。展光照饥肠辘辘地醒过来，他在梦里听到的飞机轰炸声原来是自己肚子的叫声。他疲惫地撑起身，胸前的伤口一紧一紧的。
　　“吃点东西吧。”狱友代表0874怯生生地给1206端来一碗稀粥和一个窝头。
　　展光照睨了他一眼，前后态度如此跌宕起伏，这帮人又搞什么名堂。
　　见1206不接受，他又生硬地笑道：“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别跟我们这些人一般见识。放饭的时候你还睡着，我们就给你留了份，等你醒来吃。”
　　“谢了。”展光照确定他不是在做戏，这才接了晚饭。
　　“有什么不周到的还请兄弟多担待呐。”见达成谅解，周围的犯人也跟着应和起来。
　　吃过东西，展光照舒服很多，一直紧张的神经也慢慢放松，这些犯人最为势力，定是察觉自己背景不凡，态度才有如此转变。
　　翌日上午，天气不佳，例行的出操临时改为短暂放风。
　　犯人们各自聚在自己的圈子里交头接耳，展光照独自寻了个角落待着望天。
　　回到监号，0874寻个机会靠过来一脸堆笑地问道：“诶，兄弟，昨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啊？听说挺牛的啊。”他悄悄递过来一盒香烟，这在监狱里可是银元之外的第二大硬通货。
　　展光照抿了抿唇，他就知道这群大闲人夹不住半个屁，有点事不出半分钟就能传得尽人皆知。“你最好别打听这些事，对你一点好处没有。”他摇了摇头推回香烟。
　　见对方不收，0874只得收好香烟，却还是不死心。“嘿嘿，看他跟监狱长挺熟的，就寻思问问，没有别的意思……说实在的，你也知道，咱们这些人判的都不短，这里的日子也不好混，所以……挺指望啥时候能有个靠山……”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我更建议你们别再传有关他的内容，也不用指望这座靠山，他只会让你们的日子更不好过。”展光照此时此刻很想再补一句：看看我就知道了。“还有，要跟我保持距离，这很重要。”
　　见1206变了严肃，0874讪讪退下，屋里其他的犯人也终于缩回竖着的耳朵。
　　良久，展光照转头看着0874：“这个监狱长你们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冷淡的1206破天荒地主动跟他说话了！0874别提多高兴，立即答道：“知道一些。他叫盛秋，三年前到的这，开始是代理狱长，满一年了转的正职。听说他以前军校毕业，带过兵打过仗，还抓过日和间谍，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调到这了。有一种说法是犯错误了，给贬到这，还有一种是说受了重伤，退二线了。反正这些都是传闻，没法印证。”他吐沫横飞地边说边比划。
　　“真的假的，这种事你哪里听说的？”展光照听着这跟自己极为相似的个人经历，他怎么也无法将这履历与昨日见到的那位盛狱长联系在一起。
　　0874来了精神，伸手比划出个脏兮兮的六：“起码六分真。”见1206不太相信，又神神秘秘补充道：“兄弟知道前边那栋楼吗？”
　　“一监区。”展光照答道。
　　“那知道那里面都关的什么人吗？”
　　“犯人咯。”
　　0874一拍手，这不废话么。“那里面的可不是普通犯人，跟咱们杀人放火拦路抢劫的不一样，那些都是什么□□啊、汉奸啊、工农党啊、特务啊啥的，他们当中有人知道这个盛秋的底细，这不就辗转传了出来嘛。咱们这些阶下囚，最需要的不就是这些管事人的情报嘛。”
　　展光照点点头，如果严格按照犯罪性质来划分，自己应该是被关在对面楼的，不晓得这些家伙怎么就把自己弄到二监区了。不过据他观察，这个监狱是实行分时段分区域放风的，不同监区不同楼层的放风时间都不一样，不晓得这些家伙是怎么传递消息的，估计多半是借了狱警和特权犯人的力，这里面自然少不得一番打点。
　　“你说了这么多，我暂时没有什么东西答谢你，以后有机会一定补上。”展光照正色道，听人说书都要给点钱捧个场，听了人家的情报怎么好意思空手。
　　“别介啊，咱们兄弟还客气什么，这也不是啥了不起的秘密，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只要我们知道的，都告诉你。”0874可算找到个攀关系的由头，情绪别提多高涨。
　　“0083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展光照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
　　这一句把0874那点兴奋劲都问没了。“去了医务室就没回来，估计是住在那了吧……”他心道，你都给人打成那样了，竟然还问严不严重。
　　“哦，如果他回来，请帮我跟他解释一下，我当时情绪太过激动，估计错误，只顾着发泄，没想到那一下的后果，一时失手，酿成悲剧，实在抱歉。”
　　屋里人被1206一本正经的样子惊得浑身起栗，倘若这些话给0083听见，那家伙能活活气死。
　　展光照与211的关系终于恢复正常化，之后几天的日子也顺当了不少。
　　这日，午饭刚过，211的大门被打开。“1206，出来。”门口的狱警命道。
　　展光照看了眼周围人，顺从起身。
　　“老总，什么事啊？”0874笑脸问道。
　　“什么事关你屁事，老实呆着。”狱警给他喝了回去。
　　0874不敢再吭声，若是寻常的事，狱警绝不是这个态度的。
　　展光照随狱警走出监区，这次不知道他们又要搞什么名堂，走廊尽头等待他的竟是监狱长。
　　“1206，看来你跟211的人相处的还不错，不过很遗憾，你该换个地方了。”监狱长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着他。
　　他们走进操场，穿过密布的铁丝网，展光照抬头看着眼前的建筑，他们总算把他归到正确的类别里了。
　　一监区的设计构造与二监区完全不同，它的一楼是一间间小型号的单人牢房，二楼情况暂不清楚。展光照被带到其中一个单间，142，这里将成为他的新住所。
　　“本来一开始就该把你安排到这的，但百里的意思是让你先在大监房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所以我才把你分到了那边。”支走狱警，盛狱长插着手轻松地说着，见1206直勾勾盯着自己，便笑道：“或许你在好奇我与百里骏的关系，其实这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他是我在军校的同班同学，他很勇敢，而我是个胆小鬼，仅此而已。1206，好好待着，别给他添乱。”
　　监狱长离开，展光照静坐着，他知道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百里骏那种人竟然上过军校，真是一点没看出来，即使套上军装，那家伙身上也找不到党国军人哪怕一点点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