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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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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在局座及国防部领导的调解下,一直闹腾到年终岁尾的一处二处终于安分下来,杜若飞和唐瑞年依旧当他们的处长,只是与中美合作总部的差事再无缘分。按理说,杜若飞离职,总部主任的职位,以唐处长的资历足以胜任,不过局座清楚,倘若这差事真的给了唐瑞年,杜若飞那个不安分的是说什么都要给他唐瑞年搅合下台的,故而主任的人选只能从其他人中选择。选来选去,倒是便宜了一边看热闹的八处。
通过内线调查,刘庆宇确实存在通敌行为,已被取消烈士称号、扣押相关人员,并追究分区领导责任,陈峙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吃了瓜落。而展光照亦脱不开与匪党进行过情报交易的事实,由于属站长个人违反纪律行为,故而只对其本人进行局内严肃处理,不再扩大影响面。局内严肃处理,无非死刑、监#禁、撤销职务,展光照早被撤了职,等待他的无非前面两种处理办法。
1943年1月26日。是日,押运车停在“丙字号”门口,“丙字号”是内部叫法,也称作“丙处”,四下多山,地点不详。其为国督局下属部门,性质与监狱相近,除了普通作奸犯科者外,还关押某一类特殊犯人,如敌伪、匪党、体制内违反纪律者。丙处之外尚有甲乙两处,职能相似,但具体位置及内部情况均不可知。
城垣式的围墙依山势而建,密集排布的碉堡清晰可见,展光照被押进那道铁壁,冷风湿寒,直钻脖颈,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对于他以及大部分国督局工作人员来说,这是个陌生而令人生畏的地方,尽管类似的地方他见识过许多,但心中还是难免惴惴不安。
接收人员阅过一并送来的档案和文件,仔细核对登记之后做好签收,犯人展光照已彻底与押送方没了半点关系,被看守一路带进了岗楼林立、电网密布的大院。
宽敞的院子是标准的监狱操场设计,开阔地被铁丝网隔成若干区域,四下分布着四层楼高的办公楼及观察哨,墙体上白底黑漆刷着“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的字样,接近操场中央的位置立着两座二层长条式楼房,想必是监牢区,四周高中间低的设计便于俯瞰观察和火力压制。展光照沿操场一边进入,这条不是通往二层楼的路,看样子还有其他程序要进行。操场另一端隐约有几个人在干活,不知具体做什么,他本打算仔细看看,但看守发出警告,禁止东张西望。
展光照顺从转回脑袋,默默行进,对他的处理情况,百里骏那日与他提了一些,该让他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他。初期判决是拟执行枪决,百里骏并未透露草拟人姓名,只知道杜若飞小道得知这消息后立即去见了局座,几乎一夜未眠。后来材料上报委座之时,复审判决已从死刑更为无期,等到批复正式下达时,展光照的刑期变成了五年,交由局内部执行。几经波折之后,他的小命算是保了下来,尽管死里逃生,但他仍旧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荒废五年的时光,这简直是无法容忍之事,待时机成熟,他必会选择抗法越狱。然而这样不露声色的想法却被百里骏看穿,他警告展光照不要动歪念头:“为你争取到局内处理已经很不容易,不是谁都值得处座如此付出,给我记清楚,你小子要是敢不识抬举,我会亲手处置你。”“只要你别给我惹出什么事,五年不会很长。”他如是道。五年不会很长?但已足以让他从一个正规军连长变成情报员再变成站长最后变成今天的阶下囚……想到此,展光照自嘲地笑了笑。
很快,他的目的地到了,看守将他推进一楼的一间屋子,确切说是消毒间。坐上凳子,很快有人给他剃光头发,监狱理发师的动作十分麻利。理过发,他被带到里间,那是个空房间,面积不大,只接出条水管,他按要求脱光衣服站在屋子中央,寒冷令身体不由自主地起栗。那些人在他身上劈头盖脸泼了些淡色的杀菌粉末之后,提起地上躺着的胶皮水管,拧开水阀开始作业。水压是调过的,白色的水柱带着劲力朝犯人冲击过去。
水柱重拳一般撞在身上,展光照下意识抬手遮头避其锋芒,可房间总共就那么大一点,怎么躲都是无济于事,他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水柱上下肆虐。待消毒人员认为犯人身上的杀菌粉已经被冲洗干净,水柱才停下来。
擦干身体,展光照得到了一套新的冬季狱服,衣服前后皆缝着号码。囚号1206,即他今后在此地的名字。
“报告,1206已处理完毕,请指示。”就在展光照裹着衣服慢慢艰难体温的时候,为首的狱警已经拿起电话请示工作。
电话另一端断断续续磨磨唧唧说了一长串的内容。
“是。”狱警挂断电话,遂将1206带离消毒间。
1206被分到了两幢二层楼西侧一幢的二楼211室,这是个10人间牢房,现只住了7个人,相比之下并不显拥挤。
“我告诉你啊,这里面关的可都是土匪、抢劫犯,你这个小排骨得有点眼力见,别给自己找不痛快,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过你。”狱警在前面嘟嘟囔囔地说着,显然是说给展光照听的。
展光照无奈,他可没钱打点这位好心的片警。
进了211的大门,屋里六个人起立迎接,狱警将1206留下便锁门离开。
展光照习惯性地观察了环境,这的条件没比第一监狱强哪去。对面歪歪扭扭立着的六个人正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看着他,床铺上还斜倚着一个犯人,从一开始就在旁若无人地嗑瓜子。此人如此嚣张,必是有所仗势。
见床上的人递了眼色,六人中的一人走上前,囚号0874,看上去像这里的二号人物。他打量了1206一圈,见这家伙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便开口道:“进了咱们211,就得守211的规矩,这是咱们号长,他就是211的规矩,听懂了吗。”
展光照没什么反应,也不看0874和那个号长一眼。
“按规矩,新来的得做搜查。”0874摆了摆手,旁边候着的两个立即上来把1206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1206兜比脸还干净!0874气得无语,本以为这小子没带行李是因为身上有货,想不到还真他妈是光溜溜进来的。他朝床上的犯人头子摇了摇头。
展光照放下举在头顶的双臂,那位一直眯在床上的号长吐了瓜子皮抬起眼皮正看着他。此人囚号0083,是个满脸匪气的壮硕黑汉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哪来的,犯的什么罪?”0083问道。
展光照没有任何应答。
“让你开口说话,哑巴吗?!”旁边0874踹了他一脚。
“这些事告诉你们又有什么用处?”展光照冷冰冰的眼神瞥得那家伙一缩。
“哟呵,开天辟地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啊。”见0874明显镇不住场,0083一抬脚跳下地,捏着拳头一身煞气地踱过来。
尽管展光照只蹲过单人牢房,从未跟所谓的狱友打过交道,但他早明白对方是执意找茬,借引子驯服自己这个新来的,现在屋里那六个跟班应该都是这样被调#教出来的。他迎上对方目光,这种混混头子在禹江和原州他见得多了。
二人对视,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周围犯人摩拳擦掌看着,只要老大一声令下,他们立刻上去拆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瘦小子。
“放饭了,放饭了啊……”门外传来的狱警吆喝声暂缓了这场一触即发的恶战,当前正值监区饭点,菜汤的味道漫了进来。
八人份的食物放在桌上——十六只混合面窝头、一桶菜汤。
号长转身去取食物,老大自然要先吃。
菜汤冒着热气,窝头估计是冷的,展光照睨了眼那桶菜汤,监狱的伙食都是一样的糟糕,不过多少可以果腹。他不理会周围犯人的目光,大大咧咧到桌前取自己那份吃的,这一忤逆的举动立时引来了号长的不悦。
“1206,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吗?”一个犯人上来按住他,这屋里谁吃都轮不到他吃,新来的有剩饭吃就不错了。
“知道,谁先拿到算谁的。”展光照也不回头,拿了勺子,继续给自己添汤,这汤虽然看着让人没食欲,但他实在是饿了。
“哼,你小子存心找不痛快是吧。”号长摔了窝头瞪眼道,本想先放这小子一马吃了饭再说,没想到这死东西蹬鼻子上脸。
“我拿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展光照舀出一勺汤,正要盛到碗里,胳臂却被一只大手握住。他抬眼看着号长:“松开。”
作为一室之长自然绝不会撒手,被一个新来的小东西唬住,以后还怎么有脸在这片混下去。
二人胳膊上较起劲来,各不相让。
展光照折腾了一月有余,此时大伤初愈,力气自然敌不过这膘肥体键的汉子,他估摸着快到自己的极限,臂上稍一卸力,借着对方那股蛮力将盛出的那勺汤都扬到了对方脸上。
“操!”汤还是有些热度的,号长冷不防挨了这一下子,立时被烫得跳开一步。他使劲抹了把脸,歇斯底里道:“给我打!”
七个人一拥而上,211室瞬时干翻了天。
展光照倒不在乎一对七,颠峰时期再来七个他都照打不误,只是当前这身体确实禁不起持久战,对手虽然外行但还是有股子力气,真不注意挨上几下也够他这千疮百孔的身体一呛。一肘顶开身后企图抱住他的那个人,他两步撤到开阔些的的地方,那些家伙果然一窝蜂地追了过来。他一脚踹趴跑在最前面的,这些人打架没什么章法,更别提策略,也就在这监狱里跟普通犯人耍耍横。
“给我上,把他堵住!”老大见出师不利,立即发话。
下面的跟班一股脑地扑上来,他们发觉这个瘦子明显练过,并不好对付,但想在这里混下去就必须听指挥。
牢房空间有限,围堵确实是好办法,展光照自然明白号长的用意。他两记直拳一记膝击,先后将两个冲得最凶狠的家伙打得直不起腰,周围跃跃欲试的一看这架势,开始胆怯起来。
这种情形,一直指挥战斗的号长不得不出马,211的牌子,不能被新来的给掀了。
“小子,你行啊。”他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展光照冷冰冰看着他。单挑?谁怕谁啊。
号长黑而大的拳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以他这块头和力气,骨头不硬的基本是要骨折的。
展光照对突然袭击并不意外,这是土匪和流氓惯用的伎俩,全国通用。他闪身避开锋芒,腿上发力瞄准对方纵身一跃,双手握牢其头部向下猛压,右膝借力高高抬起,只咚的一声,对方的面门结结实实磕在他膝盖上。
展光照平稳落地,抬肘准备再在这家伙后颈上补一下,省得麻烦,可对方却没他想象的那样皮实,一声不响地捂着脸,弓着身子半天没动地方。
“还打不打?”展光照瞪着他。周围六个跟班也在一边巴巴看着,老大这是在弄啥嘞。
号长的身体瘫软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血正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那一膝盖撞得不轻。
“老大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哪里不舒服。”跟班们赶紧上去照顾,哪里还敢接1206的茬。
展光照望着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低身捡了几块还看得过去的窝头块吃着,汤碗全碎了,桶里的汤也洒得只剩些底子,只能凑合喝两口,好好的一顿饭就被这几个鸟人搅合了。
看守大队的中队长刚准备出门透个气,就被来报告的下属堵在屋里。
“徐队,二监区211打起来了。”
“哦,这有什么好报告的。”徐队一听211,立时没了过问的兴致。
“那屋今天不是新来一个么,打得挺严重的,场面已经控制了,您看看怎么解决。”下属见他爱答不理,着急起来。
“新来的啊,噢,我刚才得到通知,是有这么个人。大头把人打成什么样啊?没打死吧?”徐队点点头,同意去现场看看情况,虽说新来的挨打很正常,不过这事他是要象征性地介入一下的。
“徐队,差点被打死的是大头。”下属无奈回道。
“什么?!”徐队差点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大头被新来的打了?”
“是。1206,刚接收过来的,也就一顿饭工夫。”
“嘿哟,这么嚣张,行啊。”徐队带了下属快步向监区走去。
二监区211已经彻底消停下来,全部犯人老老实实安静蹲在墙角,狱警执棍把守听候命令,周围牢房的犯人正扒门缝看热闹。
被单独择出来看着的展光照无所谓地蹲着,初来乍到就打架闹事确实不妥,不过自己现在已然坠落到人类的最底层,绝不能再受这帮愚蠢犯人的闲气。狱警进来干涉的时候,他的饭已经吃得差不多,还算有力气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杂乱脚步声迫近,领导到来。
“徐队。”看守敬礼道。
“怎么个情况?”徐队瞟了眼屋里,又盯了盯墙边那七只后背,落单的那个赫然标着1206。
“我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分开,1206在吃饭,另外七人待在一起。0083面部受伤流血,还有眩晕呕吐的状况,已经送到医务室治疗。其他六人有三人轻伤,并无大碍。”
徐队眨了眨眼,估计屋里那一滩就是大头吐的,头部若遭受重击,眩晕算是轻的,严重可能当场毙命。“嗯。”他哼出一句,脚步迈向单个抱头蹲着的那具相对瘦削的身躯。“1206,你胆子很大嘛。”他伸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两下。
1206没什么反应。
“站起来。”徐队发话道。
1206站起身,慢慢转过来,他的胳膊依旧抱在头部。
徐队打量1206一眼,这个家伙比想象中给大头打成脑震荡的形象不大相符。“人是你打的?”
“是。”1206很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打人。”
“他们不让我吃饭,是他们先动的手。”1206言语间有些委屈。
“报告长官!不是这样啊,是他啊,他先挑衅!”一听1206装可怜,蹲着的六个不干了。
“我一个新来的哪里敢挑衅,是你们七个合伙打我。”1206立即辩道。
“冤枉啊长官,你看我们被他打成什么样了!”
“你们号长就是想让我死,每一拳都在要我的命,换成你难道不反抗吗?你看我胳膊上的伤。”1206挽起袖子,那片淤青和红肿只是不相干的磕碰造成的,跟这帮人渣无赖不需要讲事实摆道理。
“你放屁,我们沾都没沾到你!”六人惊呆了,这个看似厚道的1206竟然恬不知耻地故意弄伤自己诬陷他们!
“七个打一个你敢说没沾到?!”1206也不让份地叫起来。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徐队彻底听够了这狗咬狗的破事。给这帮犯人断案,哪里需要什么明镜高悬、明察秋毫,不高兴了拉出去挨个揍一顿给他们长长记性就算了事,谁管你冤不冤,进了监狱的都说自己冤枉。
伴着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第二监区安静了。
徐队扫了这七个混蛋一眼,理论上讲,七打一,胜负立现,可实际结果好像还拐了个弯,211的人在二监区是有号的,这也是这间屋一直住不满的原因,这么些年这帮混账东西倒还是第一次集体喊冤,有点意思。“1206,带走。”他发话道。
听点的是1206,蹲在地上的六个人松了口气,旋即窃喜,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1206漠然行走,阴寒的走道不见尽头,不知通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