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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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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激辩下来,林沐之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与顾镇中就职部门不同,业务上没有交集,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连走路遇到都不会特意打招呼,对其了解基本是前情报处成员、曾坐镇禹江站、现国防部情报厅机要主任,至于与杜若飞乃至局座的关系不一般、生财有道等内容更多半是听说,因而对其成为展光照的辩护人虽有些意外,但也可以理解,只是没想到此番庭审会与他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
审判席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弄得很是尴尬,好在从业多年身经百战,应对这种事不成问题。“请辩护人和旁听人员停止无意义争执。”法官敲起了法锤,法警也上前维持纪律。
顾镇中闻得法官发话,朝林沐之大度地笑了笑便慢慢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他口舌上占了对方大便宜,差不多也该收兵了,毕竟二处的一把手在下面坐着,他虽是一处委托的辩护人,但也是国防部的人,闹太僵总是不好看的。
林沐之不甘心就这样被顾镇中压制,但法庭秩序他不好不遵守,故而也乖乖闭了嘴。
骚乱暂时休止,但气氛依旧紧张,法官有些提心吊胆,说不准哪一方在哪个话题的哪句话上没说好,就又要引起一番大战。“公诉方针对被告方提供的录音证据是否还有问题要询问?”
“有的。”公诉人终于重回公众视线。“我想请被告陈述刘庆宇被你方抓捕的详情,请将前因后果详细陈述,这样对于判断录音内容的真伪有所帮助。”
“准许,请被告陈述详情。”这个问题确实也是法官想知道的。
顾镇中看了看展光照,他只按照展光照提供的方法拿到了录音带并仔细研究,其他方面的事情他是不清楚的,所以只能由展光照自己回答。
展光照努力咽了咽口水,弓着身子站了许久,实在有些吃不消。“我保证在不泄密的基础上做出详细陈述。原州站的工作一直是针对日、伪进行情报搜集和行动处置,所以在敌伪内部做策反工作、发展线人是理所应当。由于形势变化,‘89号’的一些人开始有弃暗投明倾向,所以我们的策反工作也取得了突破,在我方发展的线人中,有人为了纳投名状争取混个好前程,便向我密报了一些情况,这其中就包括了我们的人中有他们安插的内线这件事。后来他打探到更详细的信息,我才知道这个内鬼叫刘庆宇,时常在美华饭店活动,但不清楚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我原州站的人,因为不确定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化名。由于当时站内任务紧,人也不足,加之保密起见以免打草惊蛇,我便亲自去查这件事。经过实地调查,我见到刘庆宇其人,确定他不是我站的人,但他终归是敌伪,职责所在,我雇当地的流氓团伙拦路挟持了他,关在城郊的一处仓房里,我在他身上搜到了一份名单,就是录音里提到那份,我知道陈峙是分区长,于是对他严加审问,他跟我说他是原州分区的,自己人,一切是误会、是敌伪的阴谋,要我放了他,我见到过他跟敌伪特务接头,当然不肯。我知道,如果我就地处置了他,将来二处问起,空口无凭是个麻烦,于是采用录音的方式。接下来的事,都在录音带里,各位刚才都听过了。那盘录音带我后来借出差之际,将它存放在珑湾某银行的保险柜里,待需要时取出。”
“那刘庆宇究竟是怎么死的?”公诉人又问。
“很遗憾,他趁我离开的时候逃走了,下落不明。”展光照看了他一眼。
“从行动到审讯,整个过程就只有你一个人?”
“是的,这件事不好告知站内其他人,人言可畏,传出去影响不好,万一二处不领情,我们也十分尴尬。”
这句话林沐之不爱听了,合着怎么说都是他们一处通情达理、二处王八蛋。他噌地起身指着被告席狠狠道:“展光照!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看刘庆宇就是你杀的罢!”
展光照转身看着他低声答道:“林主任说是那就是咯,我都招了,求您高抬贵手,别再让手下的兄弟折腾我了。”
“你!”林沐之算看到了什么是臭无赖,顾镇中跟展光照一个老流氓一个小流氓,俩人合起伙来恶心他!刚才跟顾镇中辩论的火气还没消,便跳脚道:“展光照!我早晚要让你付出代价!你给我……”他本来是要说“你给我等着”,可是没等最后二字说出口,他便脑子嗡地一下身体失控跌在了地上。
厅内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叫嚣着的林沐之陀螺一般栽了下去,他是被人一巴掌抽翻的,这场庭审实在给他们带来太多的意外,也着实考验着他们的心理素质。
林沐之猝不及防,撞翻了两张椅子才勉强仰八叉瘫在地上,这一下劲不小,他感觉半张脸附带整个脑子都是热辣而麻木的。“我、操、你……”他咬牙切齿撑起身子,哪个混账活腻歪了,他们处长都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模糊中,他记得打他那人的位置,那家伙还在那!他捏起拳头踉踉跄跄直奔过去,再顾不得周围情况,他绝不会允许自己蒙受如此侮辱。
唐瑞年见他发了狠,赶紧派人拉住他,可惜慢了一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下属被人一脚踹翻在地,扭曲着身子起不来。“你小子别欺人太甚!”他瞪眼朝对方吼了一句,这才控制住局势,否则林沐之可就惨了。
全场紧盯着这起暴力事件的发起者兼取得压倒性优势的得胜者,知情的知道,这个身着军装一身煞气的家伙是一处处长的得力干将百里骏,林沐之一定是被打蒙了才瞎乎乎地上前反击,简直不自量力。
“咳…咳咳……”林沐之捂着腹部,腹中翻江倒海,若不是强忍着,他可能当场吐出来。
“法庭禁止大声喧哗,没人教过你吗?”百里骏冷冷俯视林沐之,仿佛在看一只贱狗。
林沐之说不出话,方才的气势也全无踪迹,只拧眉抬头看着,他有些后悔自己鲁莽的反击,眼前伫立的家伙稍不顺意,或许真能一下要了他的命。至少百里骏开始的一下如果用的是拳头而不是巴掌,他半口的牙齿保不保得住都是个问题。
杜若飞眼见着闹起来,不疾不徐地“奔”到百里骏身后,一把扯了他衣服呵斥道:“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丢人现眼!滚回去!”“愤怒”的他使劲在其背上拍打了几下,生怕不解恨。
唐瑞年漠然看着,作为老对手,小杜子这出戏实在演得有点假。“打了人就这么算了?”
“唐处长放心,我回去一定严肃处理他,要不现在就交给法官处置,绝不姑息。”杜若飞把百里骏推到一边,转身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保证道。
唐瑞年瞥了他一眼,法官能处置个屁,毕竟百里骏不是冲撞审判席、威胁公诉人或加害被告,旁听席闹事最多是给撵出法庭再做一下思想教育而已。“那就请杜处长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了。”
“那是当然。”杜若飞又歉意地冲庭上一笑,扯了自己的人回到位置上坐好。
百里骏消停了不少,处座那不疼不痒的几下对他构不成丝毫伤害。
法官见事态平息,双方达成谅解,也没有深究,只要那个军官不再闹腾、扰乱秩序,他不会采取强硬措施请他离开,现在让他头疼的是这件案子该如何继续往下审。
展光照默默撑着身体,刚才的闹剧他余光看得清楚,他一点不吃惊百里骏的蛮横举动,反倒觉得这家伙有时候办事很解气,所以杜处纵容他不是没有道理。
由于案情发生变化,很多细节亦有待查证,经过讨论,审判席决定休庭,待调查组进一步调查取证之后再做判决。
公诉人和辩护人对这安排并不意外,案件越扯越复杂,牵连的人和事也越来越多,法庭绝不敢贸然做主轻易判处哪个人有罪。只要不当庭宣判,这件事就还有活动运作的余地,而这就要看两位处长的能耐和手段了。两人各自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他们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公诉人瞄了顾镇中一眼,他今天才知道老顾竟还藏着这么一手。
“扶好林主任。”唐瑞年轻叹口气站起身准备走人,这次被展光照这个小兔崽子坑了,功亏一篑,不仅没能搞垮一处,还惹得一身骚,刘庆宇的事可大可小,但大小他都不想背这个锅,现在休庭,正好有机会谋划应对。
杜若飞见他要走,春风满面迎到退场的过道上:“唐处长,辛苦了,回去可要好好休息,身体要紧。”看到唐瑞年的苦瓜脸他心情就莫名的好起来,你不是想整事指证一处通匪么,好啊,你二处也脱不了通敌的嫌疑,咱们大伙谁都别想干净,况且通敌比通匪更加罪不容诛,传出去是要被人问候祖宗十八代、戳脊梁骨的。
被拦住去路的唐瑞年顶烦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准备离开,可杜若飞却偏偏还要跟他握手。
杜若飞笑嘻嘻伸出右手,见唐瑞年完全不搭理自己,竟主动抓过对方的手强行握在手里。“唐处长,咱们来日方长呐。”说完,撒了手飘然而去。
唐瑞年被他这举动气得无语,想发作却没办法。
林沐之被彻底打老实了,立在领导身后根本不敢上前接话。
百里骏紧随杜若飞身后,经过唐瑞年和林沐之面前时,他冷淡瞥了他俩一眼,那眼神倒没动手打人时那么极具攻击性,或许只是随意一瞥,但也足以将对方慑得大气不敢出。
“处座,我这两天要不要出去躲躲。”见百里骏走远,林沐之委屈问道,他现在半张脸都是肿的,甚至能清楚感觉到有个热辣辣的五指印印在上面。尽管自己地位非凡,但他还是担心百里骏会做出什么别的事,毕竟这家伙的恶劣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不用,真还反了他了。”唐瑞年瞪着百里骏亦或是杜若飞的背影狠狠道。“你该上班上班,今天这件事,我定会讨个说法。”
“是。”林沐之虽是这么说但心中并不痛快,忙于较量的处座是不会在意他所受的这些屈辱,今日休庭之后他们跟一处必有一番明争暗斗,这件事离尘埃落定可还远得很。
各方人员相继退场,这场所谓的通匪案庭审就此告一段落。
展光照被法警从栏杆上解开,重新押回了那间狭小的牢房,他一头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庭审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酸胀的身体和发晕的脑袋需要休息。他静静地呼吸着牢房内并不新鲜的空气,在对未来命运的迷茫困惑中昏昏入睡。
日子在缓慢中进行着,顾镇中再没有出现,一处的人自展光照入狱以来从未露面,甚至庭审之后,二处的人也没再骚扰或是武力威胁过他,只有狱警偶尔光顾,送些食物和药物供他过活。相比于前一阵子的折腾,现在的境况平缓得令人不适应。
直到有一天,这在展光照的墙面记录中是庭审后的第五天,狱警打开牢门,他们给他送了副脚镣。展光照立在地上由着他们为他戴好并锁了脚镣,他没有低头看那东西,他的目光是晦暗的,按照规矩,牢中须戴脚镣的都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铁链随着双腿的移动哗啦啦响着,无时不刻不提醒着他死刑犯的身份。他无力地张着腿瘫坐在墙角,脚踝磨得难受,但他懒得处理。尽管历尽磨难,但他现在才发现,等待死亡的到来其实是件更加煎熬的事。“我从没怕过死。”他自己喃喃着。“可我不是为了死在这才活到今天的……”他仰头看着棚顶被封死的通气口。
庭审后第十天,展光照刚好划完了两个正字,他能清楚回忆起划出每一笔时候的心情:期望、等待、失落、恐惧、麻木、空虚……十天,他的伤好了多半,坐卧行早已不成问题,这样也好,押赴刑场时候不会显得太难看,也算对得起他曾经做过的每一个职业。
牢门不合时宜地打开了,展光照依旧垂目坐在窄床上,没有看那方向一眼,早间的食物格外丰盛,死到临头,确也没什么可惊恐的了。
沉重的皮靴徐徐踱近,本该站起来的展光照耷拉着肩膀没规矩地坐着。
进门的是百里骏,他环顾这单间一眼,最后终于将目光锁定在床上的囚犯身上,这家伙虽然没精打采,倒也没有濒死者的慌乱。他扬了扬手,狱警立即上去将脚镣解开。
脚镣从展光照的视野里彻底消失,是时候该上路了。
百里骏无声叹口气,摆手支走了狱警,自己来到床边挨着展光照坐下:“没事了。”
展光照闻声转过头,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自己并排坐着的,确是百里骏无疑,他颤抖着嘴唇,为什么是百里骏,处死自己这种事一处不是应该避嫌吗,还是说这个判决是杜处的安排……他将头转了回去,他知道,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百里骏都不会手下留情。
“你没事了。”百里骏将手搭在展光照肩上并拍了两下,帽檐遮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过这话,展光照闭上眼睛,双肩不自主地哆嗦着,这句话,这句“判决”,他等了太久。
百里骏用力揽着他,臂弯中的家伙在抽噎。
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展光照身子一歪,一头扎进百里骏怀中无声流泪。
“好了,没出息。”百里骏没有推开他,只轻抚了他的后背淡淡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