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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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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内一片死寂,展光照再次成为全场关注的焦点。
公诉人屏息立着,他倒要听听这个展光照还能放出什么屁。
“提供情报的是二处的刘庆宇。”展光照声音不高,但足以令全场听的真切。
“展光照!你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这一嗓子把公诉人吓了一跳,拍案而起的正是自己这边旁听席坐着的二处处长唐瑞年。
“你小子仗着有人撑腰憋一肚子坏水,现在还想把水泼到死人身上,你他妈忒不是东西了!”唐瑞年一听展光照提起二处,顿时明白杜若飞这个臭不要脸的在盘算什么,他堂堂党政处长,论级别、论资历、论功绩从不比姓杜的差,断不会受这个气。
“处座、处座,息怒、息怒。”林沐之在一旁紧忙着劝道,一处损事做绝,唐处发脾气不满实属正常,只是旁听身份实在不便发作。
展光照循声望着二处方向,倒未辩解,只是一副无辜的样子。
辩护人开始向法庭抗议,要求制止旁听人员不当行为。
杜若飞一言不发,他已抱定冷眼旁观的打算,百里骏也只是冷冷朝事发处看了一眼,对那些辱骂无动于衷。
其他旁听者听唐瑞年话里有话,甭管知情与否又开始议论揣测起来,整个大厅再次陷入混乱。五处处长一早躲了清静,派来的代表一直龟缩在自己的位置竖着耳朵装死,一听前面两个处掐起来了,便乍着胆子探头探脑望着,这一仗终于打起来了。
法官连同法警费了些口舌才控制住场面,针对内部人的庭审本就不好做,何况这些不是普通的内部人。
唐处虽未消气,但情绪稳定了许多,他瞪着被告席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以及那个从开庭到现在一直装腔作势的辩护人。
“处座。”林沐之悄悄递上一小瓶药,唐处高血压,心率也不太稳,情绪起伏过大就容易犯病。
唐瑞年摇了摇手,自己还没脆弱到这个程度。
双方的这个小动作倒是被杜若飞瞧得清楚,他只是轻哼一声,老唐这人太不懂得养生。
按程序,到了被告方提供证据的时候,公诉人向法官举了举手,得到发言应允后,他来到展光照面前:“展光照,你清楚在法庭上提供伪证的后果罢。”
“清楚。”展光照直视他。
“那就好。”公诉人又向法官道:“庭上,我说完了。”
“请被告人或辩护人提供相关证据。”法官道。
“是。”辩护人从公文包中从容取出一盒录音带。“请庭上播放。”
林沐之狐疑的目光落在即将被书记员放入播录机的录音带上,这个东西的存在他竟一点不知道,下面审讯的这帮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他回头搜索席位上的人头,却见五处的人也是一脸迷茫地望着审判席方向。
播录机开始工作,全场安静下来,沙沙的声音传出,好像有人在拖动着什么,一声沉闷的钝响之后,一个人的呻吟声越发清晰。
“刘庆宇,你不用跟我装。”这声音是展光照的,听起来冷酷无情。
“展站长,高抬贵手,有事可以商量……”刘庆宇的声音显得极为疲弱。
“怎么,对我录音表示不满吗?”展光照很是得意。
短暂沉默后,啪地一声脆响惊得法庭四座一个激灵,紧接着传来的是刘庆宇的惨叫和展光照的斥责:
“姓刘的,你他妈通敌还通出理来了吗?!不录音?你当我二百五吗?!我不录音你反手就能到你们处长那告我一状!我告诉你,我对党逆可是没耐心的。你不要以为你是二处派下来的我就不敢审你,审讯给日伪办事的汉奸可是我情报处的职责,就算到委员长那里都说得通。落到我的手里,你最好放老实些。”
录放机里的刘庆宇消停了许多,他喘了几声,最终认命似的恳求道:“我可以跟你合作,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好吗?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呵呵,生路不是不能给你,但我不敢保证你有一天不会威胁到我。”展光照应该是在摆弄着皮带之类的东西,机器里传出啪啪的轻响。
“那你想怎么样?”啪啪声继续着。
“把你的事情从头到尾说出来,就在这录音机前,如你所见,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或者我电报总部,给你交到局里法办,家规你是知道的,我给你半分钟时间考虑。”
录音带仍在播放,刘庆宇的呼吸声有节奏地传来,全体人员安静地等待着下文。这是唐瑞年度过的最长的三十秒,刘庆宇的声音刚出现,他就有些后颈发凉,刘庆宇可是他亲自派下去协助原州工作的。
“还有最后五秒。”展光照催命似的声音突然响起,五秒之后得不到答复,鬼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事。
“我答应你!”刘庆宇急道。
“这就对了。说,你什么时候加入的敌伪,别让我问,自己说。”咯地一声轻磕,展光照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
“40年秋天,我在湖泽出差的时候被‘89号’抓住了,他们的刑我实在扛不住,于是答应入伙,当时他们放我离开,条件是为他们提供情报,如果我敢耍花样就杀了我的家人,并且把我叛变的事公布出去。我别无选择,只能应下来。等我在湖泽交完差事,准备回总部时候,就接到了上面派我到原州任职的命令,我没办法,只能赴任。我本以为时过境迁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可89的人又找到了我,要求我提供情报,意思是原州的地面该清理一下了。”
“所以你提供了这个?”展光照问道。
“是。”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个可是你们分区内外勤的成员名单,哼,连地址都有。”
对话到此,唐瑞年的脸刷地白了,他紧捏着拳头,努力保持镇静,身旁的林沐之也傻了眼,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是。”
“把它们复述一遍,不许错一个字。”
“这……”
“嗯?”
“陈峙,化名张朝阳,原州分区长,大河路60号302;李仲鸣,化名白浩、孙志国,分区助理书记兼编审,三塔街莲花弄西单204;袁英,分区助理书记,新华街119号和记成衣店……”磕磕巴巴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才将名单背完。
旁听席上唐瑞年的脸是绿的,林沐之只想叫人上去把那该死的播录机连同录音带一道砸个稀巴烂。
“记忆力不错嘛。”展光照赞道。“你告诉我,这些信息是怎么获得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说话。”
“这个……这个还是别问了吧……”
展光照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挥舞条状物的呼啸声、硬物着肉的撞击声,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刘庆宇泣不成声地求饶,直到他答应招供,殴打才停下来。
“工作原因,我跟几个助理书记分别有过接触。陈峙的住地我没去过,是无意间听李仲鸣说的,他跟陈峙的关系近,应该不会有错,后来为了验证真伪,我跟踪过陈峙,确定是那里。外勤的情况是我最近指挥行动才接触的。”
“就这些?”展光照听起来并不满意。
“真的!真的!我没说谎啊!”刘庆宇带着颤音喊道。
“好,你指挥什么行动?”
“……”刘庆宇支吾了半天,许是怕挨打,终于答道:“监视原州站的一举一动……”
“我他妈打死你!”展光照像一只炸雷。
“别!别!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我都说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刘庆宇的声音明显是在哭了。
“你们!你们放着侵略者、放着工农党不管,过来搞我们!有意思吗?!”
刘庆宇不说话,只呜咽着听展光照咆哮。
“这盘录音带我会好好保存,刘庆宇,我不管你什么身份,如果想对我不利、对原州站不利,咱们走着瞧。”
声音戛然而止,应是录音者按了停止键。
这时,录音带也转到了头,咔地停止,播录机重回待机状态,整个法庭仿佛还沉浸在播录机播放的内容里。
情势陡然转折,法官深吸了口气:“公诉人对辩护方提供的证据是否有异议?”
“我有几个问题想询问被告人。”公诉人脑子有些乱,他亦始料未及,先前接受这案件时候并未有人向他透露这盘录音带的事,他甚至连刘庆宇是谁都才知道。
“准许。”
“这盘录音带是什么时候录的?”
“去年九月初,日期实在记不得,不过我记得录音带上应该有标注。”展光照答道。
“42年9月7日。”辩护人补充道。
“既然是那个时候录下的,为什么之前调查组询问时候不提供这个证据?”
“我说过,这盘录音带一旦播放,必然给局内带来不良影响,当前正值国难,我轻易不想这样做,但现在,我所在的单位即将因为我个人的问题而蒙受不白之冤,我不得不把它拿出来。”他努力挪动了身体,回过头欠身看着唐瑞年的方向:“唐处,对不起,请您原谅。”从被捕入狱那日起,他便抱定了死撑的决心,这是他留着绝地反击的武器,倘若给二处听到了风声,他恐怕活不过更久。杜若飞一定会想办法与他联系,只要接上头,他的心意就可以被传达,杜若飞不会放过这个打击二处的绝好机会。他知道,帮助处座,就是帮助自己。
唐瑞年没有表情,放都放了,这种道歉有个屁用!
场面有些冷,辩护人这时举手道:“庭上,我申请陈述。”
法官点头:“准许。”
辩护人淡然翻开了卷宗,显然早有准备:“关于刘庆宇的情况,根据人事部门提供的调令存档,其在录音中所说的人事调动基本属实,即于1940年9月调至湖泽,1941年4月派往原州。根据最近调查,刘庆宇于去年九月份因公殉职,现已被授为烈士。”见下面人听得专注,辩护人笑了笑又道:“规章所限,辩护人的身份调查能力有限,更多细节,还是请党政处的同志来说明为好。如果因刘庆宇已死死无对证而质疑这盘录音带的真伪,我这里还有一份刘庆宇在总部任职时候的对话录音,可以请专家鉴定一下。哦,是任免谈话时的例行录音,不犯纪律。”
被辩护人这么一说,厅内的视线都集中在唐瑞年这边,气氛好不尴尬。
林沐之心里早将辩护人骂了千八百遍,拿调查能力有限当借口,分明就是想把他们彻底拖下水。录音带里的声音确实是刘庆宇的,二处明显是被下了套了。被逼到这里,他想不应对都不行了。“庭上,我是党政处调查室主任林沐之,我能否发言?”他站起身。
“可以发言,但所有发言须对法律负责。”
“好。展光照,录音带确实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但是这并不能洗脱你通匪的嫌疑,你拿出这个东西无非是想把泄密和通敌的脏水泼到原州分区乃至二处的身上。这盘录音里,至始至终你都在扮演一个审讯者、施暴者的角色,我有理由怀疑你屈打成招,而后杀人灭口。情报内容确实是刘庆宇亲口说出来的,但这也可能是你事先强迫他背下来的。根据我方派遣员的调查报告,刘庆宇失踪后,原州分区一直在搜寻,最后在护城河里捞出的浮尸中发现了他,尸体虽然开始腐败但他的身上依旧可以验出多处刑伤,简直惨不忍睹,我们在他身体里找到两颗弹头,7.6的,懂行的都知道,这种配枪,除了匪党,也就剩你们了。上面提到的报告,我会尽快派人递交庭上。”林沐之义正言辞地说着,他似乎更胜任公诉人的位置。
展光照深知林沐之油嘴滑舌,正思索着如何应答,却见辩护人离了席位向自己走来。
“庭上,林主任提出的质疑由本人代替被告回答。”他边走边说。
“可以。”
辩护人停在展光照身边,伸手招呼林沐之,意思让他走近些。“林主任方才所言极是,屈打成招,这确实值得怀疑。”
林沐之顿了顿,他很快从辩护人的表情和动作里读到了下文。
辩护人三两下解开展光照外衣、衬衣,将它们彻底褪到手肘处,让展光照千疮百孔的后背彻底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腿上的伤不方便展示,点到为止。我严重怀疑被告人也是屈打成招,关在第一监狱谁审的我不清楚,但这样的创伤会给人带来多大痛苦我想在座各位都很清楚。被告人吃不住折磨,不得已认下了与工农党进行情报交易的罪名。如此一来,公诉人一开始提供的工农党的口供、中介人的口供,我也有理由怀疑是重刑之下的产物。”
五处的人本还看着热闹,一听这话,瞬时又缩回了身子,第一监狱是他们的地盘,几拨人前前后后数次审讯,他们脱不开责任。
“照片!照片也是假的吗?”林沐之愤愤道。
“兴许就是摆拍咯,反正人都在你们手里,谁敢不从?”辩护人摊手。
“顾镇中!你说话要负责任!”林沐之狠狠指着他,这种无赖的理由都说得出来,简直不要脸。
“林主任,你我彼此彼此。”顾镇中轻笑,毛头小子的气急败坏他从不放在眼里。
展光照垂目不语,身体犹自发冷,审了这么久,他的精神和体力逐渐不支。剩下的基本要交给顾镇中应付了,以他对顾镇中的了解,无论荤的素的,二处那几张嘴根本不是对手,这应该也是杜处委托其为辩护人的原因之一。这场庭审终于在他和顾镇中的配合下走向混乱,现在二处彻底陷了进来,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杜若飞翘着二郎腿,眼睛不断往唐瑞年身上打量,仿佛在挑衅。他身旁的百里骏老实地坐着,林沐之与顾镇中的争论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观察展光照的后背。
两边的“问答”旁若无人地继续着:
“照你的意思,展光照没有出卖情报,那你告诉我,情报怎么就到了工农党的手里!”
“刘庆宇泄露的呗。”
“凭什么就认定刘庆宇泄露的!”
“原州上下除了他,谁还有机会获得那些情报,你们也是保密组织,这种事情除了内部人泄密还有别的可能吗?你们找不到泄密的人,也找不出杀刘庆宇的凶手,所以就把黑锅都扔到展光照这里。”估计下面人看得差不多了,他帮展光照穿好衣服。“刘庆宇如果没有像录音里承认的通敌,那他就是通匪,无论他属逆还是属匪,被打死都是活该,杀人者当予以表彰。”
林沐之怒火中烧,这个顾镇中简直是个老牌无赖!睁着眼睛说瞎话还一点不知道害臊!
话题正在逐渐从展光照转移到刘庆宇,被晾在一边当旁观者的公诉人无奈叹气,他试图提醒过林沐之,但对方已经彻底投入到与辩护人的舌战中,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使出的眼色。
唐瑞年稳稳坐着,身为处长,他绝不会参与进去,无论林沐之斗不斗得过顾镇中。事到如今,法庭判不判得死展光照已不是他关心的问题,这件事最终也只会变成他和杜若飞多次较量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