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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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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展光照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睡着,这牢房虽有些像禁闭室改造而来,但总体条件可比原来那间好得多,至少坐上去的时候床板不会嘎吱嘎吱响。
铁制门锁的几声响动令他转醒,时常被突击审讯的缘故,周围稍有动静他就会敏感地察到。陌生的狱警两步走到床边,推了推他:“起来。”
展光照坐起身,向他伸出双手。
狱警拿出手铐给他戴上,而后押出牢房。
展光照努力迈步走着,受刑的缘故,他的两腿不太听使唤,行进速度有限,身后押送的人倒也没呵斥或推搡他。他默默打了个哈欠,半夜审讯,看来这一晚又有得熬了。
走了有一会儿,他被带到走廊尽头一间不起眼的屋内,狱警命他坐好,而后锁门离开。他瞪眼打量着漆黑的屋子,整个房间被一排自天花板而下的栏杆分成两部分,他站起身,伸手摸了摸那栏杆,触感冰凉,铁的。展光照不自觉夹紧双臂,屋内没有任何取暖设施,仍旧烧着的身体因畏寒而打颤,不晓得他们带自己来这意欲何为,难不成要将他关在这冻上一宿。
此时,墙壁一角的小门开了,黑色的轮廓走了出来,顺手关好了门。展光照抬头盯着他,他们只有一道栏杆之隔。
“这么晚打搅你休息,实在抱歉。”黑色的轮廓开腔道。
展光照没有回应,他只觉得这声音耳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听过。
“还记得我吗?”轮廓掏了掏口袋,少顷,安静的屋内响起“咔”地一声,一股烟味随之漫开。
借着片刻的火光,展光照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他深藏在记忆中的一张脸。“怎么是您?”
“呵呵,看来还没有把我忘了。”
“不会忘。”展光照笑了笑,这突然的重逢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说,尴尬。
屋内安静了片刻,烟头的火星闪烁了几下。
“你的事我听说了。”
“……”展光照听着。
“你受苦了。”
“杜处还好吗?”
“现在暂时代理处长职务。”
“抱歉,我给处座惹事了。”
“是他让我来看你。”
“处座有何指示?”展光照打起精神认真盯着他。
那颗火星自半空坠落在地,随即消失无踪。展光照的目光依旧停在轮廓的头部。
“今天来问话的是真的调查组。”
“呵,看来是我太多虑了。”
“不,你做得对,无论何时都不要放松警惕。”
“是。”
“这次的事本身不算什么大事,按说局里自己就可以解决,可现在风头紧,国防部一介入,什么事都要搞得麻烦许多。战时不比往常,调查组的人员迟迟不能确定,所以一直拖到现在。你身上怎么样了?”
“还撑得住。”
“坐吧,别干站着。”
“还是站着好。”展光照瞥了眼身边的椅子,屁股和腿都讨厌那东西。
“好,辛苦你了。”
“我现在该如何称呼您?”
对面好像无声地笑了笑:“自己人,怎样都随便,叫老顾吧,听着顺耳。我现在在国防部情报厅机要室,实在觉得叫老顾别扭的话,叫主任也行。”
“顾主任,当年一别,不想在此相会,作为您的老部下实在觉得惭愧。”
“不要有这种想法,沟沟坎坎、大起大落本就是人生常态,尤其是做我们这行。了解了一些你的情况,你做了许多人没胆量做的大事,与你共过事,我很荣幸。”
“顾主任这样说就见外了,没有您当年的悉心指导,我不可能得到更多的机会。”
“不不,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你自己。”
展光照无奈抿抿唇,当年对方是站长,自己是下属;如今对方是机要主任,自己已然阶下囚。“顾宇还好吗?”提到禹江站,他不由想起顾宇。
“刚开始只能坐轮椅,这几年坚持治疗,已经能自己下地拄着拐磕磕绊绊地走了,我跟他说了,国内这么乱,我保不准哪天就没了,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如果后半生不想混得太凄惨,最好抓紧时间做点啥。托人在当地给他找了所学校,语言和基础差不多了,就去学建筑,正好继承祖业。”
“您一个人在这边真是不容易。”在中国挣钱供人到美国治疗、读书、生活,这绝不是一般的负担,况且想从普通站长变成国防部情报厅的机要主任,又岂是光凭工作能力能实现的。展光照能想象出顾镇中这些年所承受的压力。
“呵,没办法,就这一个孩子,不求他有什么出息,平平安安就好。”顾镇中叹了口气,他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小宇的命是你救下来的,顾某永远记得,所以这次的事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占到便宜,有些事杜处不方便出面,我会从中运作。”
“不胜感激。”顾镇中的性情和行事风格展光照有所了解,这是个很会混场子的人,无论官场商场,应该都难不倒他。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不再有交集,他肯在此时趟这汪浑水,要么跟杜处的关系好的不能再好,要么就是某些人派来拉关系套话的。如今,这个案子应该移交给了调查组,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与自己见面闲谈的,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这个机要室主任果然神通广大。
“这次的事,军法处审判怕是逃不掉了,调查组一到,眼看这日子近了,你给我交个实底,这事到底怎么回事。这也是杜处的意思。”顾镇中低声道。
展光照凝视着眼前的一抹暗影:“确也没什么可交的。”
顾镇中无声地牵了牵嘴角,手伸进里怀口袋中找着什么。“你成熟多了。”他手伸过铁栏杆,将一样东西递给他。“看看。”
展光照摸索着接了过去,顾镇中递给他的是一张纸。
打火机的光再次亮起,展光照就着它展开纸条,两排字迹映入眼帘,无论书写习惯还是语言风格,都确定是杜若飞无疑,展光照任站长期间收过几封处座亲笔信,对其风格再了解不过。阅罢,他从容吞下纸条。
“这回放心了罢。”眼中闪着火苗的顾镇中笑着,看来杜若飞料得不错,没有处座手谕,这个展光照谁的账都不买,包括自己这个跟他打了半天感情牌的老领导。
展光照看了看他,总算划出道浅笑。
火光熄灭,室内再次陷入漆黑。
展光照上前一步,离栏杆更近些,顾镇中配合地欠了欠身,附耳过去。
“什么?”一阵耳语,顾镇中低呼了句。
“不会有错。”展光照用更低但是更坚定的声音答道。
“你得确定,这不是小事。”
“我很确定,这就是实底。”
又是一阵低语。
“好,我会知会杜处。”
“务必小心,我担心惊动他们。”
“我明白。特别庭审时你知道该怎么做,还有,调查组里有两个是我们这边的,那个组长就是个和稀泥的,这件事还不定谁胜谁负。”见展光照还算老实,顾镇中也撂个定心丸给他。
“是。”
目送走顾镇中,展光照呆立在栅栏边,发烧令他头晕,可不知怎地,他前所未有地觉得轻松。过了一会儿,有狱警进来将他押回牢房。
翌日,调查组继续了解情况,展光照配合了许多,虽是耐心回答问题,但是回答内容与先前在狱中的口供一般无二,除了隐去了陈峙绿帽子那段。调查组对此深表无奈,按照工作程序,他们会将调查情况、搜集到的各类数据资料上报中央,同时给出参考意见,并将案件移交特别法庭做最后审判。
特别法庭有别于其他法庭,这是专门针对普通法庭乃至军事法庭无法触及的领域的犯罪人员而设立的,而展光照毫无疑问属于这个领域的人。法庭性质特别,庭审出席人员自然也不寻常,国防部各厅、国督局各处、以及其他方面要员派来的代表早已找好位置坐等开庭,这是整肃纪律以来的第一个“大”案子,大到需要特别法庭审判,而审判结果无疑将成为类似案件处理的参考标准。
杜若飞随意地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位置,这个场合他作为被告人的领导是必须出席的,他左侧是秘书,右侧则是一身戎装的百里骏。与杜若飞的淡定相比,百里骏显得更加阴沉,尤其在看到二处的几个人就坐之后。
“来之前你怎么向我保证的?”杜若飞的目光一直落在审判席上,不需要余光他就知道百里骏又想搞点幺蛾子出来,幸好进来之前统一交了枪。
“我就是看看。”百里骏拉回投射到二处那边的目光,大厅的另一边,唐瑞年正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林沐之那个贱人在一边献殷勤。
“眼不见心不烦。”杜若飞倒是淡然。
百里骏无话好讲,抱胸坐正身子,又改为死盯被告席。
一会儿工夫,五处的人也到了,见一处二处各占一边,没等开庭就已经憋足了劲,于是自顾找了个不惹眼的地方坐下。
国防部派来的公诉人就位,他用目光向坐在自己这侧旁听席的唐瑞年打了个招呼,而后若无其事朝辩护人方向望了一眼,那边似也准备妥当了。
杜若飞则面无表情地睨了眼正埋头翻阅材料的辩护人。
人员陆续就座,法官、调查组成员亦到位,1943年1月13日,农历腊月初八,原原州站长出卖情报涉嫌通匪一案,开庭。
被告人被两名法警押进大厅,他的出现立即吸引了全数出席人员的目光,这些日子,围绕这个焦点人物,国督局内部几乎干翻了天,而就是这样一个导火索式的人物,在座八成以上的出席者竟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展光照刑伤未愈,腿脚显得很不利索,加之营养不良、休息不好,他几乎是被后面的法警架着走完通向被告席那条不长的路。途中,他看到了许多人的脸,陌生的、熟悉的,他们多半向他投来好奇而冷漠的目光。他的视线掠到了杜若飞,对方很自然地看着他,丝毫不像在看一个嫌犯,但却令他感觉极不自在。杜若飞身边还坐着名身着军装的人,展光照下意识别转了目光。
整个大厅半环形设计,审判席在环心位置,被告席在其正对面,即环形最近外缘的地方,旁听席则沿环形外缘辐射式排列。被告席较普通法庭特殊,它没有围栏,因为面对一些特殊犯人,那东西非但不实用,反而十分累赘。展光照被反剪双臂铐在一根结实的栏杆上,姿势不伦不类,虽说是新时代的法庭,但这听审的架势却像回到了前朝衙门或者民间帮会——各堂口的老大齐聚一堂处置下面犯了家规的小头头。
百里骏刀子般的目光不断在背对旁听席的被告人身上打量着,不知他在思考什么。
有过出席经验的杜若飞知道,特别法庭历来如此,横竖审的是体制内部人,有什么好看不好看、民主不民主,没给人五花大绑弄进来就不错了。况且这样处置既方便法警约束,也可以防止被告人因情绪激动而搅乱法庭秩序,毕竟后面坐的都不是一般的人物,真若闹起来场面失控可就麻烦了。今日庭审说是判决展光照,实则是他一处与二处的较量,难啃的骨头还在后面,这点小事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周围的窃窃私语立时消失无踪。他看着下面正色道:“特别法庭开始审理展光照出卖情报涉嫌通匪案,请公诉人陈诉诉讼请求,并出示证据。”
“是。”公诉人随即高声道:“原国督局情报处原州站站长展光照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违规获取国督局党政处原州分区组织情报,并将其出卖给原州工农党,以牟取利益。此举直接影响原州分区在原州的潜伏工作和行动开展,助匪为虐、目无法纪、危害党国。请庭上依律判处展光照危害国家安全罪。”他拿出一个档案袋:“这是购买他情报的工农党的口供、交易中介人的指认,以及交易过程中拍摄的照片,请过目。”
一通说完,辩护人并未如想象中那样提出抗议,按照程序,法官又向被告人道:“被告对公诉人的陈述有无异议?”
展光照抬起头唇边轻轻蹦出一个字:“有。”
伴随这个字的出现,公诉人及其身侧旁听席上的几道目光唰地射了过来。“展光照,这些证据你是看过的,也是认可的,这里可还有你的供认记录。”公诉人只顾盯着辩护人,倒没想到那个蔫了吧唧的展光照会率先发难。
“庭上,请允许我陈述。”展光照不理会他的愤慨。
“准许被告陈述。”法官一声令下,公诉人闭了嘴。
“首先,该情报的获取并不违规,原州站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和线人,所有情报均由线人提供,站内照价给予奖励,这个章程是局里定的,如若因此追究责任,那全国各地方情报站均不能幸免;其次,情报交易在谍报行业内属于正常行为,我作为站长有权根据实际作出决定,况且全部收入并不归我私人所有,而是作为经费补贴,全数用于执行任务,故而算不得牟利,这一点我在调查组的问讯中回答过,请参看记录;最后,公诉人说我助匪为虐,我想知道虐在哪里。您认定我有通匪嫌疑,敢问有何证据?”展光照尽量提高音量,他实在没太多气力说话。
“同意被告人陈诉。请公诉人回答被告疑问并出示证据。”
“展光照!为匪党提供情报难道不算通匪吗?”公诉人被他那长篇大论的抵赖惹得恼火。
“那为敌伪提供情报也算作通敌咯?”手铐卡在某个地方,展光照很难站直身子,挣扎了几下无济于事,只得仰头反问,被制着的双臂实在令他不舒服。
“别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所谓的经费补贴有明细账目吗?”公诉人拍着自己桌上的资料袋,交不出明细就是有问题。
“呵,交出明细之后呢?”展光照无赖地看着他。“我受组织之命执行任务,有义务对任务内容保密。如果各位想了解,请先征求有关部门领导意见。”
公诉人一时语塞,方才光顾着咬展光照交不出明细账,若这厮逼急了真交代出个账目来,真假不论,这种可能涉密的事谁敢拍板说一查到底。
双方沉默这工夫,下面亦开始议论,林沐之趁这空隙给公诉人递了个眼色。
法官维持过纪律:“公诉人请继续陈述。”
“展光照,你在国督局工作了这么久,将党政处的情报卖给工农党,你难道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反对。对于被告提出的疑问请公诉人直接而明确回答,而不是反问被告人。”一直默不作声的辩护人说话了。展光照神情复杂地望了眼辩护人,对方回了他一眼。
“反对有效,请公诉人直接陈述。”法官道。
公诉人白了辩护人一眼:“根据调查了解,原州分区一直致力于铲除原州当地的匪党组织,展光照在此时为其提供原州分区情报,相当于暴露了原州分区整个组织,这对剿匪百害而无一利,这情报若落到敌伪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不知这算不算助匪为虐。”
“抗议。法庭陈述当依据事实,公诉人在陈述中做出武断推测,目前并无证据证明这份情报落到敌伪手中,公诉人此言有将莫须有罪名强加给被告人之嫌。”辩护人冷冷回应公诉人刚才的白眼。
“抗议有效。法庭内不宜做无依据推断,请公诉人注意。”法官提醒道。
辩护人故意撩拨,旁听席上的唐瑞年面沉似水,林沐之则无语地叹出口气,真他妈窝心。
“是。”公诉人点了点头。“庭上,我还有问题需要询问被告。”
“准许询问。”
“展光照,既然你不认为自己通匪,那么我请问你,你为什么要将情报卖给工农党?你这样做的目的何在?”他才不会被辩护人攻心的小把戏刺激到。
展光照抿了抿唇,发烧令他口干舌燥。“因为缺钱。”
这简单的四个字引起现场一阵大哗,缺钱?这算什么理由啊。
法官不得不再次维持纪律。
待身后安静下来,展光照用干哑的嗓音继续陈述道:“当时站内任务繁重,请恕我不能说出具体任务,在沦陷区搜集情报和采取行动都需要大量金钱做支撑,上级拨款虽如数到位,但终究是杯水车薪。经费不足,站内几乎开不出工资,我与副站长和会计想过许多办法填补窟窿,但难以解燃眉之急。上级有自己的难处,毕竟不可能将钱款都拨到原州站一家的账面上,现在全国各地都在伸手要钱。所以我自己做主,靠倒腾情报赚点钱补贴站内,这些事是瞒着副站长和会计的,庭上可以与相关人员确认。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原州分区的组织情报,黑市上,工农党和日伪都有购买意向,后者出价更高,尽管亟需钱,但我不会便宜日伪。”
“所以你就便宜了工农党?”公诉人责问。
“也没有。卖给工农党的情报是被我修改过的,关键信息都做了手脚,真假参半,这样既能唬弄工农党,也不会对原州分区领导核心带来影响。”
“庭上,被告人至始至终回避情报来源、找理由为自己出卖情报的罪名开脱,我请求法庭要求被告提供所有能证明他此番陈述的证据。”公诉人面向法官正色道。
“请求有效。请被告人及辩护人回应公诉人要求,并提供证据。”公诉人要求合理,法官确实也跟他们耗不起这时间。
展光照向上挺了挺身子:“庭上,此事并非我有意回避,只是忧心提供证据之后会给局内部带来不良影响。”
公诉人听了忍不住想笑,说得好像现在影响很好似的。“请被告不要卖关子。”
“好,我说。”展光照看了看公诉人,又看了看法官。“原州分区的组织情报正是原州分区自己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