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进五 ...
-
彷徨中,展光照看到了程爸,就像七年前那样,程爸的身旁立着处座,他们好像认识,但两人皆是面无表情,他们身后远远站着的是百里骏,看样子像在生气。他想呼唤他们,哪怕作为精神上的慰藉,可他没有颜面这样做也不会这样做,他不断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假象,是敌人在引他上钩,他稍犯些错误,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巨大的风在耳畔呼啸着,他仿佛置身旷野,找不到方向。风息之时,周围安静下来,气温也随之骤降,冷得他直打寒颤。四下变得黑黢黢的,将他彻底吞噬其中,这样的裹挟竟令他感到无比舒适,如果能就此死去就好了……
“今天只能到这里了。”一直讲话诱导的人整了整衣服起身道。
眼前的犯人已歪着脑袋昏睡过去,他的身体时不时神经性地抽动一下。
“是么,太可惜了。”负责人叹道,明明还差一步就要松口了。
“他很固执,想一次突破不太可能。”他边收拾边说道。
“下次什么时候?”
“缓缓吧,今天给的剂量有点大,这药可不是你们那些刑,说用就能用,万一刺激过度把人给废了,大家都不好交代。”
“我们的刑其实也不是随时都能用的,今天辛苦教授了。”
“打搅了,回见。”
这个人是处里请来的专家,但药物催眠依旧没能撬开展光照的嘴,负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能用的方法用尽了,他没有愧疚可言。回头看看半死不活堆在椅子上的展光照,他发自内心的厌恶并敬佩着,不知道一个人要经历过怎样的锤炼才能□□到这个程度。
一个没有阴天却也并不明媚的下午,余子瑜大包小包地等在庆江市第一监狱大门前,她认真仰视着眼前厚实的大铁门,压抑着心中丛生的紧张感。她随着一位陌生人的指引来到这里,那位陌生人是杜若飞介绍给她的,他会带她去监狱探视。杜若飞的关照不是平白无故的,她暗中提供了研究所内部的一些信息给他,经过一些事情她已明白,价值便是这些人生存的法则,她可以做杜若飞在合作总部的眼睛,所以她得到了想要的。
探视事项办妥,陌生人并不进入,只在大门等候,一名身着警服的人员引她从角门进入。监牢区第一道门,两个人上来检查过随身物品,这才放行。一路无言,东拐西拐之后,她被交给了另一名狱警。
“跟我来吧。”狱警打开铁栅门,放她进入。
余子瑜紧紧跟着,走道里充斥着腥臭及潮湿发霉的味道,这地方要比那个沙洲监狱恐怖百倍,她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期盼亦随之消失殆尽。
他们停在一间牢房前,已经有人等在那为她开门。
“到了,抓紧时间。”狱警提醒道。
余子瑜点点头,拿了东西进入房内。这是间单人牢房,面积不大,床上没人,她找了一圈才看到卷着褥子趴在地上的身体,看样子是从床上骨碌下来的。蹑手蹑脚上去戳了戳其肩膀,半天没反应。“不会是完蛋了吧。喂,你没事吧,醒醒。”余子瑜赶紧扯开那些被子,鼓捣一阵,里面的人慢慢动了起来。
展光照睡眼惺忪地向上看了看,那表情似乎不认识余子瑜,又重新窝到被子里去了。
余子瑜本有一肚子话要说,见这场景,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几天不见这家伙竟然装不认识我!“给你带了吃的,起来吃点吧。”她仔细看了看屋内,这里简直脏得不成样子,幸好不是夏天,否则要苍蝇蚊子满天飞了。屋里这样,地上的展光照想必也干净不到哪去。
“帮我打盆水好吗?最好是温的。”余子瑜到门口问道,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多了两个狱警。
狱警们相互看看,决定帮这个忙。
温水终于打来,余子瑜发现没有毛巾,牢房里所谓的毛巾简直跟墩布条差不多,她摇了摇头,在自己带来的包里翻找着。身后隐隐传来沙沙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规则地摩擦着地面,余子瑜听得瘆的慌,忙回头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她噌地跳了起来。
展光照!展光照不知怎么爬了过来,伸着头正在喝她刚打回来的那盆水!
“别喝啊!脏死了!”余子瑜急得直打转,她没法从展光照胳臂里抢出水盆。
展光照不理会她的尖叫,抱着水盆咕嘟咕嘟狼吞虎咽喝着,那个审讯药剂令他浑身燥热口渴难当,监狱的人又不给提供足够的水,再这样下去,他真快变成干尸了。
多半盆水被喝得见底,余子瑜一直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个一向勇敢坚强的人沦落到如此地步。他喝水的姿态令她想起一些家养动物,然而这并不好笑。“我这些天一直在担心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怎么你了?哪里不舒服?你倒是说话啊。”余子瑜蹲下身晃悠着地上趴着的展光照,无论她怎样问,对方一句话也不回答。
她在他带着污垢的脸上寻到了几块淤青,忽然有所领悟,拉过他胳膊拨开袖子一看,那里果然满是淤痕,这是长时间的捆绑造成的。她发了狠,奋力将展光照翻过来,解开衣扣剥掉棉外衣,刚才剥了第一层,便见里面的衬衣一片绯红。伸手轻轻触摸,一些地方已经干透,衣料皱巴巴地贴在肉上,摩挲起来很不舒服。
“这怎么回事!快让我看看!”余子瑜大叫起来,她小心地揭开衬衣,一片片被血污覆盖的伤口进入视野。“……”她二话不说,又跑了出去,门外那几个人还在那里,见她突然出来倒吓了一跳。“外伤药、退烧药、消炎药,有么?你们这有医务室吧!快带我去!”她之前还问过杜若飞,探视需要带点什么东西,对方的意思是随她便,但带危险品是要被狱方扣留的,这不是废话吗。
那些人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哪有探监的人提这种要求的。
余子瑜从钱夹中摸出些美钞僵硬地递过去,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明晃晃地行贿。
“这……女士稍等,我去说一下。”美钞可是硬通货,就这几张就够在本地快活好些日子。
余子瑜被破例允许参观了医务室,狱医就那么个水平,能用的药品就那几种,医疗条件就更别提,不治死人就烧高香了,她现在只觉得当初该把半个药柜都搬来。
“快吃下去。”
展光照瞥了眼她手心里的药片,捏起来放到嘴里慢慢嚼了。
“你犯了什么事情,他们要这样对待你。”余子瑜边帮他处理伤口边怨恨那些心狠手辣的家伙,他们对自己人真能下得去毒手。她花了几个月的心血将他从死亡线上救治回来,而这些人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将一切破坏殆尽。
展光照一动不动躺在那,偶尔动动嘴巴,好像在回味刚才那粒药的味道。
身前的伤差不多处理好了,余子瑜站起来直直腰,她从前见不得触目惊心的伤口,故而没有选择外科,自从回了国,好像什么都能适应了。“还有哪里不舒服,是后背吗?”见展光照没什么反应,她又蹲了下去,摸着他的额头,这家伙不是烧糊涂了吧。
“给我看看后背。”医学者的敏感令余子瑜察出展光照的逃避,因为他从不看她的眼睛。
折腾了一阵,余子瑜终于得手,亏得展光照没什么力气,否则她可弄不动他。
“丧心病狂,丧尽天良……”余子瑜浑身哆嗦着,后背的情况糟糕透了!旧的伤口在未完全愈合的情况下又因外力而裂开,新旧伤痕纵横交替,难为他怎么忍到现在。“你是给打傻了吗?!听不懂我说话吗?!哑巴了?!”余子瑜恨不得踢他两脚。
她在他背上找到几个小洞,口子小而深,若不是不断渗血,几乎会被忽略,这不像枪伤,也不是刀伤,直到她用夹药棉的镊子从他身上拔出一根沾着脓液的细钢钉,方才明白那些小洞是怎么来的,他们将钉子钉进他身体,选择的位置和钉子的长度不会伤及内脏,但足以造成极大的痛苦。这根钉子,或许是用刑之后忘记拔出来的,或许是故意留在那折磨人的。
余子瑜再说不出一句话,埋头闷声清理伤口,她疲倦,找不到更多的词来形容自己看到、感受到的一切。她顾不了许多,扯下他的裤子,身上都这副模样,腿上估计好不到哪去,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腿只有大片黑紫的淤血,外伤倒真不多。正疑惑间,她在他膝盖等处发现了几块烧焦的凹瘢……
屋里忙活的紧,屋外的人早有些不耐烦:“这娘们到底什么来头?”
“嘘,当心给她听见。这是监狱长关照的。”另一人小声道:“一处的关系。”
“嚯,关系挺硬呐。怪不得连医务室都能进。”他又想了想:“队长,可我听说咱们跟一处的人不是掰了吗,怎么能让她进来?给二处那几个人知道不太好吧。”
“你懂个屁!”那人敲了他脑袋一下,“谁他妈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二处的人牛逼哄哄瞧不上咱们,倒不如给一处个面子,将来见面好说话。监狱是咱们的,爱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二处管得着吗。”
“队长说的是。我就怕这犯人出点什么事,咱们吃罪不起。”
“科长让咱们在这盯着,就是看看这女的到底来干什么,说了什么话,送了什么东西,有什么异常,一处这个时候派人过来,一定会搞点小动作,给我把招子放亮了。”
余子瑜继续在原地忙活着。
“这个展光照真不识抬举,我要是能被这么漂亮个妞儿这么伺候一次,让我死都可以。”
“你小子是想妞儿了吧。”
“我是在想咱们这钱怎么花。”
“哼,有区别吗。”他低头看了看表。“差不多了,一会儿二处的人要过来了,收工。”
余子瑜呆呆看着展光照,对方稳稳伏在地上,只用侧脸对着她。“跟我说句话好吗,你点点头,摇头也行,让我知道你有反应。我欠你什么吗,让你对我无视到这个地步。”她无力地叹口气,无论自己怎么说,对方就是一言不发。
“女士,探视时间到了,您该离开了。”门口的声音客气地说道。
“能再通融一下吗?”余子瑜商量道。
“正常探视时间是十分钟,我们已经破例给您延长了许多,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好吧。”余子瑜突然感到疲惫,她不想再讨价还价。“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她向展光照告别,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边请。”出了牢房,狱警引她离开监区。
“我能问问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吗?你们把他打成那样子。”余子瑜冷冷道。
“这个得问领导,咱们下边听吆喝的也不清楚啊。”狱警答道。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同志的?”
“局里定的规矩,我们也是依法办事,女士不要急,等事情查清楚了,会还他一个公道的。”
“Fuck the humanity,fuck the equity and justice!”(去他妈的人性,去他妈的公平正义!)余子瑜摔下这句狠狠离开。
狱警被这突然的一句弄得怔愣住。“说啥?炸死踢死?”
傍晚时候,杜若飞接到余子瑜如约打来的电话,对方向他汇报探监情况,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得知展光照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劝慰了几句,那个展光照本就那个臭脾性,让她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展光照的事他自会打理,她只要专心在研究所工作就好。
结束通话,杜若飞一脸轻松地自语道:“一句话没说,好啊,这就对了。”
自从他辞去了合作总部主任的职务,腾出的这个地方就成了香饽饽,一处滚蛋了,国督局但凡有点能耐的人物都想上去试一试,这其中不乏二处和五处,总之无论哪家得到了这个位置,不敢说就此高人一等,至少也能从中捞上一大把。安排余子瑜去探视之前,他已与五处处长暗中通气,对方大有示好之意,想必跟二处的联合生了嫌隙,这在预料之中,一处这个劲敌“倒台”了,联合自然名存实亡,想争主任的位置,五处可不是二处的对手。
外界的争夺与乌烟瘴气被隔绝在监牢湿冷的墙壁之外,二处的人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展光照较以往活得轻松了些,每日不必再被审得死去活来,也不必再被半天半天地绑到硬邦邦的椅子上遭罪,四肢上勒出的淤肿消了许多,伤口也有了好转,只是还是烧着。
不知在哪一天,许是余子瑜来后的第二天,也可能是第三天,也许更久,陌生的狱警忽然到来,给他换了套好点的衣服,并将他押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间二十平左右的屋子,几张桌椅,摆设简单,几个人身着正装正襟危坐,肃穆看着他,俨然领导问讯的架势。
展光照安静地立在他们对面,得到允许才慢慢在凳子上坐下。
“按照国防部的指示,我们调查组需要向你核实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坐在正中间的人合起文件夹正色道。
展光照漠然视着那些陌生人,这些人好像从天而降。
“姓名。”
“展光照,原情报处原州站站长,1942年12月25日在中美合作总部被司法处拘捕。党政处原州分区的组织情报是我以二十根金条的价格卖给工农党的,整个交易由我一人做主,其他人并不知情,全部利得已贴补行动,没有剩余。我能回答各位的只有这些。”他索性将那些冠冕堂皇的问题一口气说出来。
对面问话的人不由大皱眉头,一个阶下囚竟如此无礼。
“展光照,你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谁吗?”
“知道,国防部派来的调查组。”
“那就严肃回答问题。”
“我很严肃。”
“现在是对你个人问题的调查,你要考虑这样说话的后果。”
“这些天我考虑得很清楚。”
问题继续问下去,展光照一言不发,为首的人拍桌子摔文件,展光照并不在意,今天他们就算把桌子和文件都丢到他身上,他也是这个态度。
坐在最左边的人从一开始就一直盯着他,见这情况,他起身招来身后秘书模样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快步出去了。“息怒,息怒,我看展光照的情绪不大对劲,是不是刚到这太紧张还没缓过神。今天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进行不下去,都在这较劲也不是个事儿,我建议先缓缓,反正也不是着急事,各位觉得呢。”
“这才刚到这,椅子还没坐热就散了?”右边的人眨巴眨巴眼反问道。
“就是咯,这可是国防部授予的任务,马虎不得。”其旁边的人接道。
最左边那人伸着脖子看了看他俩,指着展光照道:“就这样你们审?”见他二人不答话,他又道:“你们爱岗敬业,能审你们审,我是不奉陪了,我没那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说着就要走。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此时也开了腔:“后面不是还有几个人要谈么,咱别跟他浪费时间了,老郑,怎么安排你拿个主意吧。”
中间的人被他们四双眼睛看得尴尬,调查组意见不统一,组长需要作出决定。“把他带下去。”
所谓的初审不了了之,展光照暂被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他坦然坐着,随时听候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