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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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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压和电流强度在改变,根据展光照的情况,他们灵活调整各项参数,使电击在给他带来最大痛苦的同时不至于置其于死地。说实话,犯人的身体状况不是个容易掌控的东西,需要足够的经验,但他们恰恰不缺这个。
展光照冷汗涔涔地靠在椅背上,新一轮电击的短暂停止令他终于好受了一些,身体轻轻抽搐,体内的每根神经都在鼓噪,不断向他传递危险信号。神经疼痛与皮肉疼痛终究是不一样的,它不会带来昏厥,较后者更加尖锐、刻薄、具有攻击性,更加令人痛不欲生,令人不自觉想掏心掏肺说点什么不该说的。
“怎么样,告诉我,原州的情报是怎么来的。”负责人稍微弯下腰,凑近了看展光照那张苍白而带着几小块淤青的脸。
展光照坐着,目光落在被电流折磨得不听使唤的双腿上,那两条腿在灯下泛着光,第三轮开始,他们就在他的大腿上涂了些油乎乎的东西,以便让电击的效果更加显著。估计这些油也是美国货。
“不说呵。”他转身慢慢向“收音机”踱去,步伐悠然。
展光照依旧漠然看着自己连着电极的双腿,对方其实只要招一招手,就会有人打开机器开关给自己好看,特意走过去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施加心理压力。受过电刑的人都知道,最痛苦的并不是电流通过身体所带来的剧烈疼痛,而是等待疼痛到来,难熬的痛苦将在未知的时间袭来,这将带来极大的心理负担,很多人就是被这种对疼痛的畏惧所征服。
听到咔地一声的同时,展光照再次陷入电闪雷鸣之中,他仿佛看到了火花,看到了从自己身体内冒出的烟气,神经在嘶吼,内脏在翻腾,意念在崩塌。“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再也撑不住了,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以逃避痛苦,但被捆牢的身体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惨叫持续了一小会儿,开关关闭,呼号也随之减弱消失,电刑就是这样神奇的刑罚,通电和断电间的体感落差极大,这也正是它恐怖的地方。
展光照难过地喘着,那种带着颤抖的喘息声听起来像抽噎。
负责人特意走过去看,确定他不是在哭。“这样耗下去有什么价值呢?我要的答案很简单,说出来,对我们双方都没坏处,你也不想再这样难受下去吧。”他语重心长劝道。
展光照耷拉着脑袋,视线依旧投在双腿上,仿佛根本没在听讲。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这样固执,你呆在这闭塞的地方,外面的情势一日三变,你确定所坚守的人真的会给你回报吗?人都是利己的,心不黑手不狠如何能执掌权力,这些你应该懂的。我还是希望你再仔细考虑一下,以你的能力,不该止步于此。”
缓和的话语既像是在拉拢,又像是在指出路,展光照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也知道二处到底想听什么。二处的目的性很明确,不会像五处孟鸿国那样按部就班一个个问题审问下去,他们对那些枝枝叉叉东西不感兴趣,他们所需要的无非是原州站长对处长杜若飞的揭发甚至诬陷:是杜若飞授意获取并出卖组织情报,杜若飞私通匪党,与敌伪往来,有着种种不可告人的阴谋……他们要的是这些。“你知道叛徒的下场吗?”展光照提口气问道,如果他此刻因畏惧而背叛了一处背叛了杜若飞,即便能活着离开监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无论杜若飞倒台与否,他只能死扛下去,因为没人会善待背叛者。
二人对视,负责人从那双眼睛中读出了拒绝,这并不意外,电得不够狠,自然不会服软。他招了招手,两边人立刻围拢过来。
“展光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冷冷道。
他们熟练地扳开犯人的双腿重新固定,让他以一个难看的姿势坐着,此意图再明显不过。
“人体中神经密集的地方有很多,但分外敏感的地方却屈指可数。”负责人锐利的目光看着展光照,并将电极放置上去。“同为男人,我很不想走到这一步,但你总是在逼我。”
展光照没有看电极,而是将眼光别转它处,这些人不断往他大腿内侧涂导电油的时候他就想到将来会有这一招。刑讯者永远不择手段——这句话是百里骏训练他时说的。
“好,不见棺材不落泪。”
开关推了上去。
一月的庆江雾气蒙蒙,杜若飞在窗前视着被玻璃隔着的灰白色世界,1943年的元旦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临了。他扯了扯披在肩上的毛外套,轻叹口气。展光照的事被捅得满城风雨,国督局八个处有四个处举着石头等着他落井,剩下三个处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识趣地主动请辞了合作总部的差事,就连一处处长的身份也是暂时代理,情况不明,局座没有把他一撸到底,毕竟情报上的事还要指望着他,只待全部问题查清之后再决定其去留。
“死小子点子真背,赶这么个时候出事。”他瞥了眼桌上的整肃局内纪律文件,这件事无论最后如何发展,展光照都逃不了顶风作案的罪名,而自己也有治下不严的责任,唐太宗挑这个时间点挑事摆明了是抱着“我整不了你却可以整你得力下属”的目的。
电话铃响,杜若飞从容接了。“嗯,是我。”
“已经打听清楚了,那边的账目没有问题,他们人大概两天左右能到庆江。”
“周吉什么情况?”
“他除了寻常站务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杜若飞总算泛起丝笑意。“二处那边有什么动静?”
“哼,还是老一套,告他个结党营私一点不成问题。”对面有些无奈。
“那怎么行,真要挨个查起来,咱们局这八个处就可以集体到监狱办公了。”
“我是担心呐。”
“呵,你担心什么?又没人查你。”
“展光照万一扛不住这关,咱们保不齐得号子里见了。”
“不至于。”
“不是我多嘴,你也别太自信,必要时候该舍还得舍。”
“我懂,你放心吧。”
“给嫂夫人捎了些礼物,已经让百里带回去了。”
“这怎么好意思,明明是该我亲自登门拜访的。”
“嗐,这节骨眼上,咱俩还客气什么,有新消息的话,我会即刻告知。”
“好,兄弟仗义,咱们来日方长。”
挂断电话,杜若飞看了看时间,今日元旦,照例有半天的节日休假,现在快到晌午,也是时候打道回府了,这些日子忙得紧,他一个代理处长巴不得找机会偷闲。
喊来秘书正要出门,电话又响了,杜若飞有些好奇,这时候还能有谁呢?接起电话,对面传来略有些熟悉的女声:“杜主任,是您吗?”他转了转眼珠,总算记起。“你是……”
“我是余子瑜。”
“哦,是余副教授呐。”
“唔……还没批下来呢,您还是叫我余研究员吧。”
“呵呵,好。”
“……刚才您那占线,我就又打了一个……我想跟您打听一下展光照的情况……”对面有些语无伦次。
“余研究员有所不知,我现在已经不负责合作总部的事务了,所以……”
“请您帮帮忙吧,我很担心他!”
“余研究员,我们是有纪律的,展光照出的事,我得避嫌,现在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很不好办,包括我现在与你接触,倘若传出去,都对你我十分不利。”
“合作的事耽误不得,想必新领导很快会上任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提供内部信息给您,我说话算话,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这回答倒令杜若飞惊讶,这余小姐几日不见学会做生意以物易物了。“我会考虑,不日会给你答复。”
待余研究员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杜若飞重新叫了秘书出门而去。
电刑终究没能拿下展光照,这令二处十分恼火,但无可奈何,接到失败消息的林沐之甚至有点佩服这位展兄弟了,那招本是他们用来对付工农党的,倒是第一次用在自己人身上。既然电刑不管用,林沐之也只能请示上级再做定夺了。
牢房里的灯全天开着,刺得展光照睡不踏实,自上次受刑之后,他时常抽搐惊醒,稍有一点风吹草动,敏感的神经都会把他拉出好不容易进入的梦境,而睁开眼,也只能看到明晃晃的灯泡刺目地悬在天花板,亮度令他难以入睡。很多时候,梦境并不美好,许是由于白日的经历,他时常做些行动失败遭受追捕的梦,甚至梦到自己的死亡。
是日,他捂着肚子慢慢转醒,梦中的他被敌人捅了一刀,伤口不住地流血,睁眼看时,只是早前的刑伤作祟。他吃力地爬到离地不高的窄窗口,那里有提供给他的食物,干窝头和偶漂油腥的菜汤,过时不拿是要收走的。在密不透风的牢里待久了,他已然记不得时间,更不知嘴里咽下的是午饭还是晚饭。他努力嚼着干冷的窝头,咽下毫无滋味的叶子和汤,只有吃东西才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没等吃完,牢房的门开了,进来的人一左一右将展光照拖了出去,毫无疑问,新一轮的审问开始了。
展光照被按坐在椅子上,那把椅子还是原先的椅子,审讯组还是原班人马,只是少了台收音机多了一个人和一口箱子。“想怎么样尽管来吧。”他瞪着负责人,懒得听他开头废话。
“呵呵,展光照你够横的。”先前的电刑他占尽便宜却一无所获,在上级面前丢尽颜面,今日尚未开腔就被打了个当头炮,心情实在悦不起来。他招了招手,让下面看着办。
下面几个大汉会意,一把将展光照从椅子上揪下来摔在地上,两三根棍子没头没脸地招呼上去。展光照紧紧护住脑袋,由于脚踝被人踩住,他难以做出有效躲避。
敲打了一阵,他又被按回椅子,新添的几处伤口令他坐不踏实。负责人得意地看着他的狼狈不堪,心中已然出了口恶气。“这回可以开始了。”他对一直立在身旁的人说道。
“是。”那人点点头,熟练地打开箱子。
“小子,你的杜处早就跟你撇清关系了,你在这死撑没有半点用处,倒不如为自己想想。”趁这工夫,负责人嘴也没闲着。
展光照听到了敲碎玻璃瓶的声音,缓缓抬起发晕的头,只看了不停聒噪的那家伙一眼,他们估量的没错,自己在外面这些年或多或少知道些处座的事情,但想让他供出来,这不可能。
后面的人忙完了走上前,手中拿着吸满试剂的针筒。
药物注射,这应该是二处能拿出的最后一手了。展光照盯着那针头,眼看着它刺进皮肤,将不明液体注入体内。
果不其然,药物迅速麻木着他的感官,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悬浮在空中。
为他注射的人正专注看着他,并开口用温和的语调不疾不徐地与他讲话。
他给他讲主义、纲领、信仰,讲对党忠诚,讲永不叛党,讲入党之时在旗帜面前宣过的誓言,讲得无比流畅,比党课□□照着教科书诵读都流畅。
展光照听着,意识在不自觉地跟着内容走,脑子里前所未有地塞满了党国,他觉得对面给他上课的人就像个被情夫抛弃的小#婊#子,磨磨唧唧一刻不停地用当年的海誓山盟来批判对方的各种忘恩负义。对方问他为什么要背叛党国,他张口欲辩解,却发现嘴巴跟不上节奏,只能被动地听对方喋喋不休。
药劲涌上来,越发地头昏脑涨,燥热使展光照不住地出汗,他全身的衣服很快被汗水浸透。“水……”他努力喃喃着,但没人理会他。面前一身正装的人依旧用柔和的语调说着,不容置疑地告诉他抵抗从没有任何用处,它们归根结底是要演变为接受的。
“我相信你在一开始是爱着党国的,但后来你变了,我想知道这种变化从何时开始,是什么让你决定与党国背道而驰,决定包庇敌人和匪党,是金钱?待遇?任务挫折?还是生活失望?我相信,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
目光呆滞的展光照已经彻底被他的逻辑绕昏头,他无法集中精力思考,他的脑子里盛着被对方的话语搅稠了的浆糊。“不、不是……”他想要分辩,但有人用力地扇了他脑袋一下,眩晕差点使他吐出来。
“我知道,你当年在洹山与匪党有过时间不短的接触,那时祁冶丰还没叛变,你也还是个入行没多久的新人。有情报表明,匪党曾对你进行过政治宣传。”撇开档案查展光照的旧账,二处着实花费了不少力气,毕竟几多动荡,知晓当年的事的人不好找,且这家伙多年外勤,真正在庆江听差的时间少之又少,总部几乎没多少人认识他。
“……”展光照默默听着。
“你那个时候太年轻,立场不稳,对匪党产生了同情,这些可以理解,对于弱者的苦难会不自觉地怜悯并施以援手,这是人之常情。”他安慰他道。
“放屁,从没有!”展光照死命地与自己的脑筋和嘴巴对抗着,这是胡扯,是污蔑,他必须争辩!可刚说出没几个字,他又挨了狠狠的一下,这次他感到脸颊火辣辣的。
“你对工农党的遭遇感到同情,并开始对二处产生记恨,是他们让你落难至荒郊野岭,被日军追杀,始作俑者是二处,后来与二处的摩擦加剧了你的这一认识,所以你多次借职务之便为工农党提供情报,报复二处,甚至不惜背弃党国对你的信任。而你的领导杜若飞至始至终知情,却一直放纵于你,因为他的真实身份不可告人。”
整整一个小时,对方的诱导催眠正慢慢起着作用,展光照的抵抗变得少了,说明他开始逐渐认同听到的话。以防万一,他们又为他补了一管辅助针剂,处里留给他们的审讯时间不多了,得抓紧套口供。
展光照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的躯体和不断承受压力的心理防线在时间的积累中崩塌,他无力反驳,因为那没有意义,那个人说得对,抵抗最终会演变为接受,就像他慢慢接受听到的内容一样。他几乎要屈服,认同罪状。对面的声音善意地提醒他,告诉他只要讲述自己是何时通过何种途径犯下错误,并承认自己已经意识到错误的严重即可,或许他只是受人误导,一时糊涂才做错了事。
展光照张了张嘴,嘴唇不住哆嗦着,他在黑暗中挣扎,自己真的有错吗?他离开战场离开前线投身特务工作这错了吗?他在禹江租界铲除汉奸杀日特这错了吗?他冒死投入“89号”不惜背上误解和骂名只为了获取情报除掉叛徒这错了吗?他在天工山出生入死破坏日军据点配合主战场这错了吗?还有从日军研究所夺取病毒,这些都错了吗?!都错了吗?!都错了吗?!都错了吗?!都错了吗?!他难过地咬着牙,紧闭酸胀的双眼,如果这些都错了,那么怎样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