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54、圩三

　　百里骏出院之后，便只剩下展光照一个人每日卧看日出日落，周围人对他无不恭敬，更没人再敢撩拨他，养伤的日子好不无聊。死撑了两个半月，他各项指标检查正常，终于获准出院。三个月的休整令他精力充沛，却也使他生了不少赘肉，不仅体力大不如前，骨折的左胳膊也比右边细了一些，总是使不上力，这样的身体哪能胜任行动任务？他心情忐忑地给庆江打了份报告，希望能批准半个月的假期给他，他会尽最大努力将身体恢复回最佳状态，并尽快投入到工作中。很快，杜若飞亲自打了电报给他，安排他到国督局阜林培训班协助训导学员，工作同时可自行制定复健计划，鲁齐会关照他。展光照收好电报，协助训导的任务并不繁重，鲁齐与他也算老熟人，处座这安排简直无可挑剔。
　　展光照很快出发，安晴到阜林约半天车程，他特意在半路零零散散买了三十来只鸡，而后直奔阜林培训班。
　　培训班位置偏僻，展光照直到日头西斜才到达训练班大门，岗哨看了他的证件稍作通报，没五分钟，便见铁门敞开，鲁齐从里面风风火火冲了出来。
　　“妈的臭小子！真有出息！老子跟你长了多少脸！”鲁齐开心地戳了他两拳。
　　“教官别来无恙，我有今日，多亏您费心教导。”肩上的两拳展光照还算吃受得住，四年不见，鲁齐丝毫没变，无论性格还是外貌。
　　“费什么心教导，别人我一样教导咋就没一个给我争口气，还是你小子自己有悟性。”鲁齐大笑着一把揽住他，“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需要人手还是场地什么的尽管言语，来了我的地盘就等于到了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是，需要我做什么工作教官也尽管吩咐，我一定努力做好。”展光照望着操场上正在进行训练的学员。
　　“唔，你小子果然是干工作的料，我这还真有个空缺适合你，等各科目协调妥当了就通知你。还有，别叫我教官，你又不是学员。”鲁齐看了看表：“眼看饭点儿了，今天咱兄弟俩好好喝一通。”他又转头喊操场一边正监督训练的教官：“成子！差不多就让这群废物滚进屋去，老子不想看他们在这晃悠！”
　　“鲁教官，我还带了些礼物给您。”展光照指了指后面跟上来的车子，车后箱捆了三大个笼子，里面公鸡母鸡正咯咯咯地叫着。
　　鲁齐光顾着跟展光照说话，倒还真没注意后面的车，回头一看，不由愣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哎哟你这小子真有意思，你怎么想出来的？！该不会还记仇了吧。”那时因为半夜偷鸡的事，他可没少收拾展光照。
　　“当年不懂事，杀了您那么多的鸡还惹您生气，若不加倍补偿回来，我哪里有脸见您。”展光照轻笑道。
　　“好好好，那我就收下了，希望这次别给这帮坏小子偷吃了。”鲁齐强忍着笑，现在这时局能一下搞到这么多鸡也是不容易，他得仔细养着。
　　晚饭，鲁齐没少给展光照灌酒，见到昔日的学员如今的同事他高兴得不得了，尽管身处大后方的训练班，但消息并不闭塞，他知道展光照当上了行动队长，也知道其前不久被授予中校军衔，看来这小子是真的干了大事。“你小子不错，必定比百里骏有出息。”他摸着发红的脑袋，头上那些疤在酒精刺激下变成了鲜艳的粉红色。
　　“鲁教官说笑了，我哪里比得了百里队长。”展光照给他一杯接一杯喝得发飘，此刻正努力保持思路清晰。
　　“诶，他可赶不上你，我认识他那会儿，那一天跟个小魔头似的，碰不得说不得，就知道跟你对着干，一点都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鲁齐摇摇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
　　展光照暗自无语，真不知道百里骏听到这些话会作何反应。
　　“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怎么样，一直都没机会见面，我他妈也是贱，看见他心烦，看不到又有事没事想起他，真他妈……”他说罢自饮一杯。
　　展光照给他倒满：“百里队长一直忙于行动，前段时间虽说受了点伤，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我也好些时候没见到他了。”百里骏自从出院，就再无音讯，估计是去执行新任务了。
　　“哟！他受伤啦？”鲁齐倏地直起身。
　　展光照点点头，对方正直勾勾瞪着自己，弄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哈哈！活该！”鲁齐击掌道，“让这小子一天到晚欺负这个挤兑那个！终于也让他吃点亏了！”
　　展光照怔怔看着亢奋的鲁齐：这什么仇什么怨啊……
　　鲁齐总算笑了个过瘾，遂恢复平日的表情：“伤哪了知道吗？”
　　“据我了解，左胳膊中了两弹，然后胸前还添了道很长的疤。”展光照大致比划了位置。
　　“妈的，真不给人省心……”鲁齐闻言捶了桌子。
　　鲁齐前后态度变化之快令展光照彻底无语，算了，鲁齐与百里骏的关系本就不一般，随他们去吧……
　　俩人一直喝到下半夜才各自回去休息，展光照被安排在一间装修不错的单人房，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裹了被子很快睡去。
　　翌日清晨，他被窗外传来的训练声吵醒，疗养院一般八点起床查房，他的生物钟一时半会儿还调整不过来。他撑起身体驱走困意，准备开始第一天的工作。
　　鲁齐亲自带他熟悉了训练基地，这里是前年新设立的训练班，分南北两个部分，北边是他们所在的部分，主要训练行动人员，南边是电讯班，顾名思义，培养专门的通讯人才。南北以一条铁网隔离带为界，双方互不干涉工作，禁止学员逗留，只有教官可以从角门穿行。
　　展光照大致参观了教室、器械室、实验室等，这里的硬件条件比他那时候好得多，学员也照比那时多了一倍还多。
　　“咱们这期一共两个班，培训期半年，时间紧任务重。”鲁齐叼着烟卷道。
　　“半年？”展光照粗略算了时间，想在半年之内掌握必要的情报知识和行动要领实在是有些困难，他当初训练了将近一年都觉得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实在差得远。
　　“嗯，半年期的训练班，跟你当时那种特别训练班不同，好多内容只能粗略学习，想深入研究恐怕是不可能。”鲁齐皱眉看着教室里紧忙着记笔记的学员。“抓紧培养，抓紧投放，这是上面派给我们训练单位的任务。”战事吃紧，不得不为了数量而牺牲质量。
　　展光照点头表示理解，如今时局，国家财力物力有限，想大规模培养高质量的特工人员是不现实的，所以只能靠教官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提升受训人员素质了。“您需要我做什么？”
　　“他们将来最终是要做搜集情报、搞行动这类任务，你在这方面实战经验丰富，在不泄密的基础上给他们讲讲这些内容吧。”
　　“嗯，什么时候开始？”
　　“这阶段课程排满了，下个月吧，正好你也有时间准备准备。”鲁齐踩灭烟头。“且不说那些，复健的事你怎么打算的？用不用我找两个人陪你？”比起讲课，展光照的身体是正事。
　　“不必了，训练场地都是现成的，我自己会做好计划，回炉重造吧。”
　　“得，那你自己悠着点，一开始别练太狠。”鲁齐知道回炉重造是啥意思，心知拦不住展光照也就默许了。
　　下午，一班在操场上进行擒拿格斗训练，三十来人各自找对手切磋。操场外圈，展光照独自跑圈，这对于恢复体能、强化脚力是最直接有效的训练方法。他不断调整呼吸，努力将速度控制在当年训练时要求的达标水平，每五圈算一组，每组结束后休息一分钟，跑完十组为止。
　　完成训练的学员获准休息，他们就看着这个既没穿教官服又没穿训练服的陌生人在操场上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奔跑，没人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来路。
　　翌日，两班学员到操场集合准备每天雷打不动的晨跑，却发现那个陌生人已经先他们一步进行负重训练，看他汗流浃背的样子，一定已经跑了好一阵了。学员中有胆子大的向教官打听这个人的来路，却只得到一句“关你屁事。”
　　展光照的训练内容永远与学员错开，他们跑步，他就到一边做俯卧撑或倒挂仰卧起坐；他们做格斗训练，他就去跑圈或者负重越野，无论训练分量还是难度都要在这些学员之上。不知不觉，他成了学员们关注的焦点。
　　一周后的下午，训练班的教官们按惯例在一起开个简单的会议，有时是传达上级指令有时是单纯的教务讨论，这些学员们也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一下午的自由练习时间。
　　展光照做好计划数量的的俯卧撑，慢慢撤去背上堆着的沙袋，他坐上沙袋简单休息，发酸的左臂恢复得还算可以，也不枉他每日如此自讨苦吃，这样坚持个把月的话，完全恢复最佳状态应该不成问题。
　　几个人影慢慢靠近，展光照抬眼看去，五六个学员正朝他走过来。
　　“你是这的学员吗？”
　　展光照不搭茬，目光落在远方，好像听不到他们说话。
　　“那你是教官咯？”
　　见对面依旧没有回应，这几个小子越发好奇，这个陌生人没日没夜地独自训练了好几天，而且在食堂吃饭也是自己一个人，吃完就走，从不与人搭话。若说他是学员，却从未在教室上过课，也未见有教官监督他训练；若他说是教官，他们却从未上过他的课，况且哪有教官在操场上每天给自己进行高强度训练的；若说他是训练营看守，那就更不可能了。
　　“我们在跟你说话，你到底听没听见啊？”这几个小子能感觉到，对方是故意不答话的。
　　展光照默默起身，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这些二十出头的毛小子还处在自以为是的年纪，是最喜欢惹是生非的。
　　几个学员见他突然起身不由后退一步，心道就这样被这人一句话不说便吓退回去实在窝囊，便瞪眼道：“怎么，你想打架吗？”
　　展光照打量了他们一番，他这两天有意无意看过他们训练，理论科目他不清楚，但从实践科目看，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只能勉强用懒散来形容。“你们还不配。”这是他与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哟呵，还敢瞧不起人。”他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弄得几名学员十分不快。
　　“呵。”展光照扬了扬嘴角，这轻蔑的一笑彻底把那几个小子的火气煽了起来。
　　“你别走，敢不敢跟我们过两招。”
　　“学员打架斗殴要被关禁闭，所以打着过招的幌子？”
　　“那又如何，怎么样，来不来？给句痛快话。”
　　“好啊。”
　　展光照给他们拥着来到操场，他的到来即刻引起广泛关注，周围的学员慢慢聚拢上来。
　　“给你。”一名学员递给他护具，这是用来保护头部和两肋的。
　　“你们自己戴好，我不需要这个。”他只戴了拳套。
　　“哼，打坏了可不能怨我们。”第一个跟他对打的学员全副武装起来。
　　“当然。”
　　12月份并不暖和，展光照只穿了件单衣，打着赤膊立在场地中央，他对面是全副武装的学员，对方看上去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怎么打？”展光照问起规矩。
　　“三局两胜。”
　　“怎么算胜？”
　　“倒地就算。”对方有些不耐烦，一看这家伙就没玩过这个，连这些都不知道。
　　双方拉开架势，学员一方率先出击，他看上去很有信心打爆这个连护具都不戴的傲慢家伙。
　　展光照只是防守，随他怎么攻击就是不还击，故而看上去更像个陪练。眼见着对方小子久攻不下越发心急，急则不稳，他虚晃一拳起脚踹中其腹部，对方飞出大约两步远，倒在地上抽抽着捂着腹部半天说不出来话。
　　“还行吗？”展光照立在原地看着他。
　　对方被同窗搀起，尽管十分不甘心，但只能摇摇头承认失败，实力的绝对差距让他心里清楚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痛苦和羞辱。“这个人，不好对付……不能大意……”他低低告诉前来询问情况的同窗们。
　　展光照这一脚彻底把学员们的好斗的劲头惹了出来，他们纷纷穿好装备，准备好好跟这家伙比划比划。
　　“我告诉你，刚才是他一不留神被你捡了便宜，现在你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过来挑战的这个学员是所有人中块头最大的，他比展光照足足大出一圈。
　　展光照瞄了他一眼，观察周围学员的表情，这个家伙应该就是这帮人中最能打的了：“希望如此。”
　　规则照旧，两边开打，展光照这次没有采取守势，大块头确实没吹牛，他的水平是要比刚才的那位高上两截，不过再怎样高，也就是这么个程度了。展光照抓住他胳膊，脚下一绊，只用巧劲就将其按倒。“对手是你，我的运气确实不错。”他自叹道。
　　这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大块头从展光照手中挣脱，摆出副拼命的架势咬牙切齿吼道：“再来！”
　　展光照知道，再来几次都是一样，不过闲着无聊活动活动筋骨倒也无妨，跟他们对打可比恢复训练轻松多了。对方节奏有些乱，他逮住个空隙抬腿扫过去，这一击正中其左肋。
　　大块头停滞下来，不由自主捂住左肋，如若没有护具保护，他的肋骨绝对要断掉。展光照没再给他机会，一把擒住脖子将他撂倒在地。
　　“你也只是个头大了些。”二比零，他扔下句话，漫不经心摘掉拳套准备离开。
　　打完人就想走，一些围观的学员们不干了，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必须要给他们一个说法，还有的学员干脆要合伙将其制服。
　　操场的混乱很快引起了看守的注意，他们通知了总教官。鲁齐眼见一群人围在场子里，以为是这些兔崽子学员打架斗殴，立刻命守卫鸣枪示警。
　　“谁打架？！都他妈活腻歪了是不是！”鲁齐子弹般愤怒地冲进操场，围成一圈的学员给这一嗓子喝得迅速散开。他提着警棍大步上前，准备逮住聚众闹事的混蛋好好收拾一通。没走几步，他定在那，只见展光照一脸无辜地立在圈内，其身旁歪歪斜斜瘫着三五个难过得龇牙咧嘴的学员。
　　“其实我们只是切磋。”展光照平淡解释道，尽管从当前情况看这个解释极其苍白无力，鬼都不会信。
　　“你！”鲁齐愤怒的脸涨得通红，举起警棍点着他：“站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