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55、圩四

　　展光照知趣地挪到一边，就看着鲁齐将地上的学员们一个不落地踹一遍。
　　“都给我站好了！谁给你的胆子打架！”
　　“教官，我们真的是在切磋……您误会了……”有学员低低道。
　　“我误会？哼，你们是真当老子瞎啊！”鲁齐大声呵斥着，以这件事所涉及的学员数量，绝对是训练班中少有的聚众打架事件。
　　下面的人给他一通吼过，再不敢吱声。
　　“齐哥，这俩伤得有些重。”另一名教官检查之后报道，他所指的正是与展光照打三局两胜的学员。
　　鲁齐瞪了那俩学员一眼：“真他妈活该，你们不觉得丢人吗，隔着防护还被打成这样！”
　　俩人低着头不说话，他们输得确实窝囊。
　　“抱歉，没拿捏准。”展光照很虚心地承认错误，给那教官弄得很无奈。
　　“不用解释别的，动了手的，自己站出来，麻利点，别等我点到你。”鲁齐黑着脸下出指令。
　　众学员面面相觑，除了那七八个被抓了现行的，没人会如此缺心眼站出来承认这种事。
　　“行，不承认没关系，咱们训练班不兴法不责众那套。”鲁齐瞧得明白，这帮兔崽子只有摊上事了才装得像个人样，况且，他是不指望展光照这个所谓的“受害者”出来给他指认这些人的。“叫执法队操家伙过来，聚众打架，每人三十板子给我使劲揍。”他又狠狠扫了眼面前不知所措的其他学员：“其余人，见到打架不知劝阻、欺瞒教官、包庇打架人员，五十斤负重绕操场跑30圈，限一小时内完成。”
　　展光照心中叹了口气，一小时，以这些学员的水准，这是个百分之百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是自己，若不豁出命去跑，估计也要完不成。鲁齐并没有说完不成怎么办，但看他的脸色，一定是严办了。
　　“我再通知你们一下，后天早上之前，没你们的饭，都给我饿着反省！”鲁齐点了点他们，遂将目光转向展光照：“你，跟我过来。”
　　展光照就这样在众学员怒不敢言的注视下跟在鲁齐身后走出操场。
　　一会儿，执法队就位，他们毫不马虎地执行总教官鲁齐的指令，将那八个倒霉蛋按在地上打得鬼哭狼嚎。其余学员则艰难地跑圈，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他们此刻一点没比挨板子的那几个好受哪去，毕竟鲁齐的要求他们即便跑死也是完不成，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更恐怖的处罚。
　　展光照随着鲁齐来到一楼的一间办公室内，待他进屋，鲁齐随手关了门。他见鲁齐手上还提着警棍，便道：“鲁教官，你要打我吗？”上一次他犯事，就是鲁齐命人动的手，这次他不再是学员，想必鲁齐要亲自动手教训了罢。
　　“打你？你多厉害，我哪打得过你哟。”鲁齐被他这句话气得笑起来，顺手别了警棍指着展光照道：“你小子真是百里骏教出来的，跟他一个德行！连招人烦都是一模一样的！我带了这么多年训练班，论打架斗殴，就数你小子鼓捣出来的两出最厉害。”
　　“鲁教官，要不我给您写个检查吧……或者我去处里申请处分……我没想到给您添这么大麻烦。”展光照低垂了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鲁齐绝望地叹口气：“你打住，捅到上面让我老脸往哪搁，还有，检查也不要写，那帮废物打了就打了，我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呢。话说回来，你没伤着哪吧？”展光照的身体毕竟有待恢复，这要真给哪个愣头青碰到一下，他责任可就大了。
　　“没有，凭他们还奈何不得我。”展光照笑了笑。“不过，鲁教官，您这罚得有点重吧，他们真没把我怎么样。”他指了指窗外还在受罚的学员。
　　“哦？不过打架那几个可没有当年罚你那么重，怎么，你想替他们说话？”
　　“这倒没有，就是想起来我那时候。”展光照若无其事道：“其实打得挺疼的，打完还得关两天小黑屋……”
　　“两天小黑屋这事还真不能怨我。”鲁齐笑起来：“按规定是一天，但百里非要关两天，一定要败败你那股邪火。”
　　展光照笑了笑，想起那些过去的事，还真是有意思。
　　“得啦，咱们不管那些臭小子了，跟我去趟后院。”鲁齐本也没打算追究展光照什么，拉他来这不过是气晕了发发牢骚。
　　“去后院？”后院就只有食堂、盥洗间和储物仓库。
　　“陪我把鸡窝拾掇拾掇，这帮玩意饿疯了肯定要惦记我的鸡。”
　　“……”
　　操场上挨过板子的学员正被执法队拖往禁闭室，他们哀叫连连却无济于事。
　　“成教官。”其中一人腾出口气向一直监督执行的教官抱怨：“为什么打了我们的那个人可以不用受罚？这不公平……”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可忌讳的了。听他这一问，周围那几个也纷纷哀怨起来。
　　那位成教官睨了他们一眼：“技不如人还有脸谈公平？”
　　此言一出，哀怨声顿时被噎了回去，一对一打不过，多对一也没占到便宜，确实是技不如人。“教官，他到底是谁啊？”
　　“你们呐，这顿打挨得一点也不冤。”成教官勾了勾嘴角：“他与我同期毕业，班里论格斗射击他说自己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招惹了他算你们倒霉。”他不会忘记特训班的那个18号，那可是敢出手干翻鲁齐的家伙。
　　待这事件平息下来，展光照也将正式开始工作。
　　一班教室内，学员们怔怔地望着讲台上身着教官服、一脸平淡、看上去没比他们大几岁的教官，无需介绍，他们也知道这位就是前些天害得他们差点丢了半条命的大爷。
　　“你们几个站着干什么，坐吧。”展光照看着还立在教室后面的几名学员。
　　“报告教官，我们站着就行了……”后面几人苦笑，他们哪里不想坐，是坐不下去啊……
　　“我让你们坐下。”展光照依旧不冷不热看着那几个人。
　　这句话音量并不很大，却是带着绝对命令的语气说出来的，这无疑是对他们之前不当行为的变相惩治，站着的学员互视一眼，只得乖乖挪回自己的座位，之前的经历告诉他们，这位教官是惹不起的。强忍着疼痛，他们贴着椅面缓缓坐下，同时腿上多担些力，以便让自己坐得好受些。
　　展光照略点头，拉回视线，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向下面人道：“我姓展，这段时间由我来给各位讲解‘行动与破坏’这门课。”他双手撑着讲桌：“开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或许这些在你们来看是听够了的废话，但既然成为特别工作中的一员，无论你们能力优劣、将来何去何从，最好都不要忘记这十六个字。”“国家观念、政治信仰、牺牲精神、敌忾理念。”话不多说，他打开讲义，开始逐字逐句地念起来，这本高深莫测的讲义是鲁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给他的。
　　展光照念东西只能用无聊来形容，他从不写板书，也不对讲义上的内容做更多解释，半小时过去，他念完了第一章。
　　下面的学员是没有这本讲义的，只能忙不迭地在本子上挑可能是要点的内容记录，就这样，第一堂行动与破坏课在紧锣密鼓的记笔记中结束了。
　　第二堂课，依旧是读讲义，展光照有时候读得烦了，就会随便点个人帮他读，他自己坐在一边若有所思地听着。
　　第三堂课，当然还是读讲义，学员们彻底受不了了，这哪里是在授业解惑，这就是糊弄人。
　　“展教官。”第四堂课，忍无可忍的学员见他又是提着讲义进来，心知还是老一套，便举手提建议。
　　展光照冷淡看着举手说话的那名学员。
　　“展教官，我是这个班的班长，我想代表全班学员跟您说几句话。”班长十分有礼貌地从座位上站起。
　　“说。”展光照将讲义扔在讲台上，严肃看着他。
　　“听说行动是我们未来工作中的主要内容，是需要实际经验做支撑的科目，但您这几节课一直在读讲义，所有的内容都停留在理论上，我们想知道，这门课是否只是……”班长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后面的话会触怒对方。
　　“是什么？”
　　“是虚设的科目。”他还是坚定了信心说了出来，不管怎么说，这种只是抄抄笔记的练字课他们受够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学员们屏住呼吸看着教室前面的教官，想象着他暴怒的样子，可惜，对方立在原地毫无反应。
　　“还有吗？”展光照问向那班长。
　　“没、没别的了……”班长给他问得心里没底。
　　“第七章，渗透基础技法及要点。”展光照翻开讲义，“渗透是特工行动之一，因其需要更长时间接触敌人并随时担负暴露风险，故而对特工综合能力要求十分苛刻……”
　　下面的学员见他开始念经，几乎绝望地叹出口气，简直没天理了。
　　他们后来试着找总教官反映情况，不过得来的答复是教官有权自行决定授课方式和考核方式，如果再来说这些废话就等着挨大耳刮子。
　　投诉无门，学员们就这样一直挨到第七节课，全部的十六章讲义终于念完。
　　临近下课，展光照合上讲义，下面的学员眼巴巴望着他，祈祷这该死的讲义别分上下册。“所有的这些内容，你们最好都认真记到脑子里，希望它们能帮到你们。”说罢，他飘然离去，扔下满教室怔愣的学员。
　　“他的意思是下节课要测验吗？”一个学员问道。
　　“不知道，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把他当思维正常的人来看待。”班长摇了摇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啊。”又一个蹙眉道。
　　“啥也别说了，咱们算是栽在他手里了，听天由命吧。”
　　第八节课，展光照空手来到教室。“今天天气不错，也该到你们透透风的时候了。”
　　学员们在操场集合，这确实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对于这个季节来说，晒太阳是种享受。
　　“行动与破坏确实是一门需要实践操作的科目，从两点开始，你们有三个小时时间，小组行动还是单独行动随意，总之五点前，我希望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我那份讲义，对，就是上课用的那个，你们见过。”他又补充道：“我把它忘在一号楼的资料室了。”
　　学员们一脸轻松，资料室而已，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他们各自分了组，便开始行动，还没走到一号楼就发现那里站了不少看守，平时这里是允许学员进出的，这无疑是展教官下的套，看来如何避开看守进入楼内是他们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
　　一号楼的大门给把得严实，只有勤杂人员走的偏门相对虚弱，学员们自然不敢贸然从那进入，生怕这是陷阱。看来只能牺牲一部分人去做诱饵了，借故绊住看守，其他人伺机绕到楼后背静地方跳窗进入。一些人并不愿意甘当诱饵，故而商议和分工费了些时间，好在为了全局胜利，行动终于正式开始。
　　由于对看守智力、能力及数量的预估出现偏差，他们损失了十多名同伙才得以进入楼内，好在楼内没人把守，否则剩下的这些人也极有可能要被抓去面墙蹲着反省过失。
　　“我记得资料室是202，咱们留几个人望风吧，这样保险些。”有人建议道。
　　“就这么办吧，还有两个小时呢，咱们加小心，我就觉得姓展的没安好心。”
　　大部队顺利上了二楼，202门上清楚挂着资料室的牌子。
　　“你们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正要撬锁，有名学员低呼起来。
　　学员们上前一看，不由两腿发软，203的门上也挂着资料室的牌子。他们好像明白了什么，遂跑去204门口，不祥的预感被证实，二楼八个房间七个标牌资料室，剩下的201本就是不上锁的休息间。
　　“姓展的！”学员们气得咬牙切齿，既然都叫资料室，就只能七个房间分头搜了……两小时真的不算富余！不过幸好他们人多，平均下来大约两个人负责一个屋，开锁自然是必修课，毫不在话下。
　　进了屋，他们有些傻眼，桌上地下乱七八糟纸片散落，全部是各种讲义的纸页，仿佛有人故意扯开它们的装订绳然后胡乱抛向空中。
　　所有被判定是讲义的纸页被搜集在一起，十来个人就望着这堆纸发呆，纸上都是些关于搜集情报、组织行动、实施破坏之类的内容，目标讲义应该就在其中，现在他们必须把它正确地筛选出来。展教官最后那堂课的最后一句话开始在他们混乱的大脑中回荡：“所有的这些内容，你们最好都认真记到脑子里，希望它们能帮到你们。”
　　“我怎么看哪个都像他念过的东西……”
　　“谁不是。”
　　“这几张他点我念过，还算有印象。”
　　“楼下有谁读过，都叫过来帮忙。”
　　“我知道有两个当诱饵被抓了。”
　　他们凭记忆艰难地甄别内容，并对照章节、页码，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点整，展光照悠闲地坐在办公室，薄暮，西边的天幕呈现出漂亮的颜色。
　　学员轻轻敲门进来，他们看上去疲惫不已。
　　展光照接过那份讲义挨张翻看，过了大概五分钟：“这不是我的讲义。”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学员们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展光照从其中轻轻抽出三张纸，排开放在桌面：“这不是我讲义的内容，这个任务很难吗？”
　　被打击得够呛的学员赶紧去看那三页纸，无论页码还是与上下页的内容都是连贯的，怎么可能是错的。“这不可能！都是对得上的！我们核对了内容的！”
　　展光照笑了笑，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三页纸递给他们。
　　那是与桌上那三张一模一样内容的纸页！
　　“你在捉弄我们！”
　　“你们十多个人二十多只眼睛看不出这三张是刻意伪造的吗？”展光照食指点了点桌面。“只顾着对照内容，却忽略了其他细节，最后只会被假情报蒙蔽。你们的失误不仅愧对之前掩护你们潜入的队友，而且还要害死今后使用这情报的同事。”
　　学员们无言，仔细观察，桌上的三张纸好像确实比其他的新了一些，但这么丁点的不同他们情急之下又哪里会注意到。
　　“出去，告诉他们操场集合。”展光照冷淡命道。
　　一个班的人没精打采在操场上列队，任务失败，败得无法反驳。百密一疏、功亏一篑，要怪只能怪姓展的太恶毒，怪自己太大意。
　　“这不过是行动任务中极普通的潜入目标并获取资料，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这种事找几个学生来都不会比你们做得差哪去。”
　　下面的学员闷头听着，心里直憋气。
　　展光照懒得多说什么：“集体任务失败，全员都要受罚。绕操场跑10圈，深蹲200次。必须全体做完才能吃饭。”说罢，他招呼看守过来监督，自己往食堂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国家观念、政治信仰、牺牲精神、敌忾理念。——陈恭澍（军统四大杀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