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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圩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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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是被狗找到的,他像团破抹布一样卧在山坡下一片草丛中,胳膊上还绑着块血糊糊的布条。经过仔细辨认,搜救的人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人没断气,但伤势十分严重,以普通县城的医疗水平和缺医少药的现状,也只能勉强清创止血、简单处置些不棘手的外伤。人命关天,丰陵站不敢耽搁,第一时间电联上级请求支援,按照指示,他们连夜将人送到了丰陵以西的洛兰,其与丰陵隔省相望,平日里并不起眼,当前尚在国民政府掌控,相对安全。
听闻展光照没死,杜若飞亲自致电情报处洛兰站负责人,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必须保证此人生命安全。聆听过处长口谕,负责人不敢怠慢,毕竟洛兰站在情报工作上一直没什么建树,这是难得的一次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他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人救活。
伤员被推进手术室,失血过多,只剩一口气悬着,主治医看罢倒吸口凉气,命助手赶紧为其输血。展光照A型血,洛兰站早联合警局将医院里能找到的正常人的血型都给验了一遍,不管你是谁、你家多大买卖,不贡献出一袋血就休想离开。医院的人不够抽,他们就到外面抓人,总之,必须保证手术供血。
展光照身上多处是擦伤,尤其四肢关节,这与钻爬地道和滚下山坡时的磕碰不无关系。其次是子弹贯穿伤,左胸、下腹、左腿外侧,共三处贯穿伤,胸腿两处皆未中要害,故相对好处理些,只下腹那枪免不得造成小肠破裂。除开放性损伤外,右侧第九根肋骨和左前臂还有不同程度的骨折。
伤员命悬一线,三名外科医生各自做好分工,同时进行手术以争取治疗时间。
“这样竟然还能活着,简直是野兽……”手术医师将从伤员下部斜方肌附近取出的弹片放在托盘内,他深深觉得自己这几个小时里一直在摆弄的是一只豹子或者狮子。
伤口缝合包扎,再将骨折的两处做好固定,一场惊心动魄的手术总算完成,伤员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能不能活下去,还有待观察。洛兰站负责人怀着忐忑的心情给总部发了电报,汇报第一阶段工作完成情况,并抽了两小时时间专程到郊外的普化寺磕头烧香求菩萨保佑。
展光照浑浑噩噩昏迷了将近一周,中间隐约醒来过两次,不过只发出些含糊的呜咽声便又睡过去了。当前,他只能靠挂吊瓶来维持生命。
洛兰站再怎么努力终究实力有限,这样耗下去不是个办法,所幸国督局高层给了批示,安排贡献卓著的展光照到更为安定的后方治疗休养。
安晴市距庆江南部约240公里,临近高原地区,尽管地缘偏僻,倒也鲜受空袭困扰。
有了国督局的照应和更良好的医疗保障,展光照的情况渐渐好转,他的身体条件本就不错,只要能熬过高烧和感染,便不会有性命之忧,剩下的就是等待恢复。
一片白光中,展光照缓缓睁眼,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苏醒,周围的世界安静且陌生,他的记忆仍旧定格在山崩地裂的那一幕。身体没有感觉亦动弹不得,他努力了几次,脖子以下的部分毫无回应。“糟糕了……”他努力转动着眼珠,试图确定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眼角余光果没有辜负他,右边白色的床位上一动不动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也正在看着他。
“姓名。”没等他开口说话,那个人倒先问话了。
这个问题真好笑,他扯了扯僵硬的脸颊道:“百里队长,原来你也死了。”
百里骏下地走过来,伸手敲了敲展光照脑袋:“你小子找死是吧。”
脑壳有些疼,展光照一脸的恍然大悟:“哦……原来我还没死……”
百里骏坐回自己的床上:“你皮实得像只牲口。”
这种比喻从百里骏口中说出来一点不奇怪,展光照只能默认这是在表扬他。“咱们在哪?”
“安晴的疗养院。”
“安晴?”这简直不可思议,安晴距天工山可是好远的距离。
“我只知道你把洛兰站折腾得不轻,站长都快出家了。”
“那丰陵站的人呢?”展光照有些担心白天朗他们,倘若是他们搭救了自己,或多或少要受到日军怀疑罢。
“不知道,我前天才到这来,一进屋就看到你这副死样子。”
展光照见他吊着左臂,额上还有道血痕,不由叹道:“您也受伤了啊。”
“这很稀奇吗?”百里骏不再理他,自己翻开本书看。
能让百里骏受伤的事情绝不简单,想必这家伙在景川也是九死一生。他们大难不死,却不一定有后福,展光照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队长,今天是几号?”半晌,他终于鼓起勇气询问,毕竟百里骏不喜欢被磨磨唧唧打搅。
百里骏不吱声,一把甩过一张报纸在他脸上。报纸版头赫然印着:中华四十一年(1940),9月5日,农历八月初四,星期四。
展光照勉强用浑身上下唯一还能动弹的右臂从脸上拿起报纸,头版头条报道的正是他急于知道的华中战场情况。他瞪着报纸,新一轮的华中会战即将打响……
“天工山那一炮把日军打急了,华中军区也没让份,这场硬仗下来,华中局势又要改写了。”百里骏合上书本叹道。“怎么样,没想到吧。”
展光照盯着那些印刷字体不说话,确实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发的那封电报会引发这么一系列连锁反应,按照报道分析,天工山一役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了日军将继续深入我内部的战略企图,其在天工山指挥核心遭受威胁之后迅速从周边防区调重兵前来增援,力图重新夺取在该处阵地的主动权,援军在途中先后受到我两个师的顽强阻击之后,甚至不惜调遣空军配合作战。我部借其南顾之机挥师直取日军驻毓陵作战指挥部,日军两翼遂紧急推进夹逼我部主力以保指挥中心,两军对峙,整个华中霎时剑拔弩张起来。
“我是不是犯错误了……”展光照喃喃道,自己好像无意间捅了个大篓子。
“哼,等候处理吧。”百里骏瞥了眼凉粉一样摊平在床上的展光照。“电讯处现在肯定很不满,你的发报丢脸丢出国门了,情报处怎么会有你这种报务员。”
“什、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国内外好多组织和势力都抱着各自的目的监听那个频率,你发报的时候,我的人恰好也在听。”
“……”展光照此时若不是血气不足,恐怕早已涨红了脸,这事他想不承认都不行,毕竟电文落款落着的是他的代号,提督。
他抿了抿唇,醒了这一阵,身体在慢慢恢复知觉,浑身上下难受得厉害。窗外暖融的阳光安静平和地投在病床上,不知不觉间,他又睡了过去。
由于大半个身体受到重创,展光照只能每日躺在床上被人两个专门护工好生伺候着日常起居,他左前臂打着石膏、身上绑着固定带、左腿更是动不得,右手右脚多半时候要肩负输液任务,这么全副武装捯饬下来,他即便不喜欢给人照顾也只得暂时就范。反倒是百里骏,每天打过针换过药便没事人一样进进出出,好像专门在他眼前显摆自己行动自如。
又两日,展光照身体情况和精神状态都恢复了许多,上午,病房里忽然进来几个人,展光照侧头望去,不由心中一震,中间被拥着的人,是情报处长杜若飞。
“处座……”展光照这一句叫得十分没底气,他从未想到处座能到自己这来,不过既然大领导亲自来了,就绝不是为了小事。
“好好躺着别动。”杜若飞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似乎听出了这两个字中饱含的畏惧和委屈。
百里骏亦识趣地下地欢迎领导莅临,杜若飞瞄了他一眼:“你给他怎么了?”
“没怎么啊。”百里骏无辜道。
杜若飞一打眼就觉得一定是这个百里骏胡说了什么,才令展光照这么害怕见到自己。
“处座,我给情报处丢脸了……您处分我吧。”展光照哪敢等杜若飞开口说事,索性自己主动认错。
“哦?那你说说,丢什么脸了。”杜若飞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想到那封电报会惹出这么多乱子,而且发报水准太低,还让别人看笑话了。但我当时真的只想赶紧把消息传出来,让军方把阵地拿下来。”展光照尽力解释着。
杜若飞听罢瞪了百里骏一眼,就知道是这小子从中使坏。他握上展光照冰凉的手:“事情都过去了,我今天来主要是看看你。怎么样,吃住还习惯吗?身上还难受吗?”
“谢谢处座,都习惯,百里队长和医护都对我很好,我想这点伤很快就长好了。”展光照边回答边观察着杜若飞的神色,完全没发现对方有不悦的迹象。
“嗯,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不用拘束。”杜若飞笑了笑。
“报告处座,我、我想伤好了以后赶紧归队。”展光照低低商量道。
“这件事嘛,别心急,伤筋动骨一百天,且安心养着罢。”
展光照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应该是被“冷处理”了罢,不过惹了这么大的事,这样的处理确实是极为宽容了。“是……”他有些沮丧,这个结果恐怕比劈头盖脸骂他一顿都令他难过。
杜若飞转过身,身后人立刻恭敬地递来个精致的盒子。
“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传达局座指示。”他轻轻揭开盒盖正色道:“展光照同志忠诚无畏,危急时刻助我军攻占天工山阵地有功,特授予中校军衔,我谨代表中华政府、代表国督局,为情报处行动二队展光照同志颁发双剑荣耀勋章。”他将那枚闪亮的勋章戴在已经彻底惊呆了的展光照胸前。“你是国督局的骄傲。”
“我……受之有愧……”展光照颤动着嘴唇,变化来得太快,脑子有些混乱。“谢、谢谢处座。”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颤巍巍抬起右手敬礼。
“局座本想亲自前来,但事务缠身,便嘱咐我务必办好此事。”杜若飞给他整整衣服。“天工山一战你功不可没,这是前线指挥官都承认的。好好治疗,早日恢复,养好了身体再做事情,不差那几个月。你要知道,你若出了什么闪失,我可不好交待了。”杜若飞拍拍他:“休息吧,我不打搅你了。”
展光照恍恍惚惚,仿佛在做梦,处座方才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着,他右手慢慢摸到胸前,摩挲着那枚被毫无预兆地戴在自己衣服上的勋章,勋章的棱角刺着指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授予荣誉。
双剑荣耀勋章,纯银材质,双剑“×”型交于国徽之后,意为守卫中华。展光照拿起它仔细端详着,国督局这样的机构竟也颁发勋章。
“恭喜你啊,又死了一回。”隔壁床的百里骏笑起来。
展光照不解地看着他。
“双剑荣耀勋章,授予保家卫国、在战争中完成难度极高乃至不可能完成任务之人员。建国至今,你应该是第一个活着被授勋的人。或者说在此之前,这个勋章只颁发给过死人。”
“……”展光照望着勋章久久无言,他确实是个死过一次的人,第五师中尉连长展光照早在1936年就在起化一战中阵亡了。如今,一次寻常却又不寻常的任务令他几乎九死一生,却也令他一步升至中校,并获得了很多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荣誉。全中国的官兵加起来近百万,他们当中或许有一部分有幸晋升中校甚至更高,但绝大多数人可能这一生都不会知道什么是双剑荣耀勋章,他们依旧血洒战场,默默献出生命。
9月的安晴维持在20℃左右,只要不被阳光直射就不会感到十分炎热,故而一天到晚只能窝在床上的展光照并没遭什么罪,加上最好的药品供应着,伤口恢复得十分顺利。
上午是统一换药的时间,百里骏伤的并不如他那般严重,只是左胳膊给子弹咬了两口,处理好外伤再休息几日也就没事了。
“这样就好了,还是注意不要剧烈活动,尽量不要沾水。”医生为百里骏撤去绷带,他已经不需要每日吊着胳臂了。
百里骏点点头,开始试验着活动左臂,他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展光照在一边羡慕地看着。
“身上再让我看一下。”医生道。
百里骏脱去病号服,他胸前缠着层绷带,拆开来,蜈蚣一样的疤赫然显露。
“嗯,恢复得还不错,今后有时间就按摩一下,这样能促进血液循环。”
百里骏依旧点点头,不过看他的样子完全没有这方面打算。
展光照在他身后默默望着,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百里骏的后背,那上面深浅疤痕交叠着,它们的存在远远出乎展光照意料。
医生离开,百里骏转头看了眼身后:“怎么,没见过吗?”他转过身,正面的伤疤显然更多,刀伤、枪伤,以及些星星点点无法辨别的伤疤。
“见过,只是一时想不出能让你受伤的事情。”展光照盯着那些伤,原来百里骏并不是无敌的,他遭过的罪不比自己少。
“哼,少见多怪。”百里骏披上衣服,试着用左手一颗颗扣好扣子。“人都是肉长的,随便挨一下就有可能没命,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受点伤太正常不过。”
展光照别转开视线,自己只搞了这么几年行动,便也弄得一身的伤,敌人永远比他们想象的残忍狡猾得多,想要打败他们,就必须有付出各种代价的觉悟。
“展光照,你后悔过吗?”百里骏忽然冷冷俯视着他,目光极具穿透性。
“队长可能有所不知,自从四年前我在都宁的病房里见到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目光交错,展光照平静回道。
“呵,是么。”
“当时我就有预感,您不会平白无故出现,果然……”他摊了摊右手,剩下的事情无需多言,百里骏成了他的教官,他们现在都是行动队队长。“第一次到禹江时,我一度迷茫过,不明白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价值,但一路走来,我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展光照凝视着天花板,他走到今天这步,与百里骏这个“师父”不无关系。
病房安静了片刻,百里骏起身离开,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