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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圩一 ...

  •   展光照捶着发昏的脑袋,他能清楚地到自己心跳声,这频率快得不正常。他确实收到了自称002的消息,那些巡查兵也确实在向002 汇报着点位情况,002是确实存在的。日军没有必要特意挂一幅假地图没事看着玩,这张图可以认定是真的,至少那上面的炮位、粮食区是与实地完全对得上的。“天工山就只有这么大……002一定在步话机可通信的范围内。”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可不是心慌的时候。“步话机正常通信距离大约1.5至1.6千米,现在有岩石土层遮挡和信号干扰,通信半径即便减损也至少在800米以上,天工山主峰高程1052米,两侧各有一峰……”他默背着天工山基本资料,日军基地概况在脑中徐徐构建。
      步话机沙沙响着,外面战得正紧,展光照苍白着脸捂紧伤口贴墙靠坐着。
      基地指挥中心不在天工山,但也绝不会距离天工山太远,否则巡查兵可能会因信号问题无法实时汇报情况。不在主峰矿道内,又能保证通信畅通的,就只剩侧峰了。可是天工山两边都有山……他努力回忆着,天工山基地的外围封锁线他大概有印象,东西两座侧峰中,东边的那座山下的防守更为严密,当初也正是因为敌人将层层哨卡设在东侧,他们才打算绕个弯从西侧动手挖地潜入。而潜入基地观察其防御部署时,西侧峰并未发现异常,他也一直先入为主地认定主峰即是基地指挥核心所在,哪里会想到这种布置里面会藏有如此猫腻,故而错误地认为敌军将防御重心放在东侧是因为那里交通便利,更具有战术价值。
      展光照再一次整理脑中混乱的信息,只有直取敌人心脏才能达到该次奇袭的战术意图,不疼不痒的打击改变不了丰陵地区乃至华中战场的局势,甚至有可能削弱自身战力,给敌人抓住反扑的机会。“不能再拖了。”他吃力地站起身,头晕得厉害,伤口令身体行动变了迟缓。
      他踉踉跄跄在一部大功率电台前坐下,手指拨上调频钮,他不知道军方电台频率,报务和通讯的事都是丰陵站自己把持。他将旋钮拧到某处,没办法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1838 1032 1131 1562 1472 2480 6511 2172 2264 2702 1800 0961 2639 0258 1496 0031 1496 3634 6131 7403 2017 6153 0278 6671 0023 7117 0155 2069 2673 6752 2251 4206”
      “急报,天工山日军指挥核心在东侧峰,主峰为诱饵,恳请传达丰陵作战某部。提督。”
      信号正常,他集中精神,用最快速度敲着电键,赶在敌军监听发现之前,必须发出去。许久不接触报务,他觉得自己的手腕都是僵直的。
      此时,庆江山区的情报处电讯二科侦听一股还没下夜班,熬了个通宵值班人员正虚戴着耳机靠着椅背昏昏欲睡,根据经验,4点到6点基本是电台的静默时段,也是补觉的好时候。耳机里突然而至的噪音搞得他一激灵,他烦躁地瞄了眼时间,5:40。
      “哔哔你个先人板板。”他不满地扶好耳机,业务熟练地按下录音键,不知是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还是怎样,他越听越皱眉。“这啥子东西嘛……到底哪个在消遣老子……”他扫了眼周围几个值班的女同事,确定不是自己股室的人在开玩笑。
      对面发报仍在继续,他精神了许多,仔细辨认了电波声,这是个陌生的频率,听音质也不像己方电台所发,按照规章,这类疑电必须尽快上报上级。“帮我看一下。”他跟屋里人交代一下便赶紧起身奔科长办公室兼卧室而去。
      “科长、科长。”他轻轻叩门,这时间科长多半是还没醒。“江科长。”
      “听到啦,吵死个人。”屋里传来女人清脆而带着些困倦的声音。
      门开,只见江科长披散着头发,一双大眼睛瞪着来人:“什么情况?机场不是给炸了吗?”
      “不是轰炸的事,有封疑电,是他主动呼叫,该频率不在我们所掌握的范围内。”
      “我去看看。”江南珊科长叹了口气,自从科里分担了部分的防空侦听任务,她就没睡过几宿消停觉。
      待到股室,对面已不再发报,但录音设备已完整录下发报内容,她抓了耳机附在耳边,随手拨开播放键。
      江南珊一脸的不屑凝滞起来,并慢慢化成一种奇怪的表情。
      “江科,这……”那个科员第一次见到科长露出这样的神情。
      “嘘。”江南珊摆摆手,她的胳膊是颤抖的。
      片刻,她扔了耳机扯过桌上的抄报纸,抓起铅笔一阵狂草,遂快步离开。
      “……科长,衣服……”科员见她这反应便知道这九成九是出大事了。
      “盯住这个,录音存档!”江南珊早出了门,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话。
      “我的先人板板……那可是睡衣啊……”
      江南珊攥着电文快步跑向处长办公室,是他,她从未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与他邂逅在电波中,再一次听到他毫无技术水平可言的发报。记忆中,这应该是她第二次帮他传递紧急消息。泪水涌出眼眶,江南珊常年研究电台,她知道,这种音质、型号的机器在全国范围内只有日军在使用,属于军队指挥联络专用大功率电台,展光照这个大混蛋臭流氓跑到日军老窝去了!他这种人只有在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时才会请求外界帮助!“我就知道你只会明码,别以为发得差劲就能难住我!”她使劲往处长办公室冲去,她知道,这有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合作。
      同时间,日军天工山基地指挥部依旧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应对敌袭,指挥官伊藤俊平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听着各部分传来的汇报。中国军队的攻击不足为惧,他们只是一支孤军,一只觊觎捕鼠夹上的食物的老鼠,早晚要被消灭的。
      「少佐様、基地内部の無線放送から、未知の情報を送信していることを発見しました。」(“报告少佐,发现基地内有部电台正在发送不明信息。”)
      「本当?どの機械からの情報を確定した?」(“哦?确定哪一部了吗?”)
      「現在は、003部に所属している0117番の無線放送だと確定しました。」(“目前可确定是003部分所属编号0117电台。”)
      「003に連絡し、説明と命じてくれ。」(“联系003,命他做出解释。”)
      「003は応答せず、我々は連絡を復元しようとしていました。」(“003没有回应,我等正试图恢复联系。”)
      「この三木、また勝手なことをやっちゃて。」(“这个三木,又在自作主张。”)伊藤少佐有些不悦,他很不喜欢目无上级、擅自做主的人。
      「少佐様、電文を解読でき、通用のコードです!」(“报告少佐,电文破译,是通用电码!”)另一士兵急急汇报道。
      「何?!」(“什么?!”)伊藤拍案而起,自己的队伍中竟然有人在用通用电码发消息!
      「『緊急連絡、天工山日軍の指導的中核は東側の山に、主峰がエサです。丰陵作戦の部署に伝え。提督。』以上です。」(“‘急报,天工山日军指挥核心在东侧峰,主峰为诱饵,恳请传达丰陵作战某部。提督。’以上。”)士兵清晰地读着电文。
      伊藤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これはいつのことだ?君たちはなぜ早期発見しなかった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为什么没早发现!”)
      「報告、彼の送り方が妙であり、我々最初は電報係員のミスだと推測しました。その後、電報の内容が正しく翻訳できないことを気づき、おかしいと思い、翻訳できたまで時間がかかりました……我々のミスで、誠に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报告,对方的发报手法很奇怪,我们起初以为是报务员失误,便没在意,后来发现抄出的电文无法正常破译,这才怀疑,破译耽误了些时间……是我们的失职,实在抱歉。”)士兵低头道歉。
      003某台依旧在明目张胆地发报,那毫无节奏感的嘀嗒声仿佛在挑衅:“我就在这,你们来抓我啊”。
      「直ちに基地の各組に連絡を取て、通路を遮断し、003に隠している中国人を捕まえ、容赦せず殺してくれ!」(“即刻通知基地各组,封锁通道,逮住藏在003的中国人,格杀勿论!”)伊藤咬牙切齿道。电文落款是个古代官职,看来来者不善,除了基地内部有中国人混入,他想不出呆在003的人中哪个有本事有理由通敌。而从当前情况看,003的帝国勇士们,恐怕皆已为帝国效忠了。「伝令、一級警戒を起動し、中国軍隊の中央機関までの侵入を防ぐ。支援部隊に連絡し、行速度をスピードアップすることを求める。」(“传令,启动一级预警,谨防中国军队侵犯总部。联系支援部队,请他们加快行进速度。”)倘若中国军队真的玩了命的攻打天工山东峰,增援又迟迟不到,他只有做好谢罪的准备了。
      展光照紧张地敲着电键,冷汗正顺着脸颊滴落,他选择的是情报处的一套专门针对防空的频率,他在庆江管防空预警时经常与之打交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套频率是应该继续使用并日夜坚守着的,毕竟庆江还有遭遇空袭的危险存在。
      胸前挂着的步话机传来异常频繁的通话,002气急败坏地叫着,展光照知道,自己暴露了,电文发过两遍,算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明码发报瞒不住日军多久。他撑起身体,肩、背上的伤口撕裂般地难受,他隐约感到腰腿周围黏糊糊的,想必是身上流出的血一路流淌浸泡下去造成的。
      这个所谓的003一共有上下两个出入口,他便是从下面的口进入。但从平面图来看,上面的口离基地出口更近,更适合脱身。展光照别无选择,事到如今也只能拿命赌一把,他拿走了那两个通讯兵的手#雷,攀上上方出口,做了个简单的陷阱便从下方出口离开了。无论如何,他不能在这等死,但凡有一线希望,就要活下去。
      展光照用身体能接受的最快速度疾行,他必须在被敌人围捕到之前离开这段矿道,这样才能摆脱被锁定的命运。伤口随着呼吸和走路时身体的震颤而疼痛不已,尽管他减小了动作幅度,也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动作,但情况并未因此而得到缓解,只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已经隐约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这绝不是他头晕幻听,从接到命令到现在的几分钟时间里,训练有素的日军必然会集结出一支有质量的队伍实施抓捕,且矿道四通八达,抄几处近路、爬几个坡也就赶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五条手电光从矿道另一端射了过来。
      这是通往003的最后一段路,手电光在漆黑的矿道中只能照射五、六米左右,几名日和兵警惕地行进,一路畅行无阻,目前尚未接到其他小组报告阻截到入侵者的信息,这说明这名入侵者很可能还在003或者其附近的某处。随着光线推进,前方地上隐隐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几名组员不约而同地提枪瞄过去。
      墙角俯卧的是一名背着步话机的士兵,手电光集中在人形身上,将其满身的血渍映得清晰。其中一名士兵用脚踢了踢这家伙,见其一动不动,又伸手试了试鼻息,复摇摇头,死的。几名士兵面面相觑,一时半会也没法确定这人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入侵者。
      听得他们交流起来,展光照压在身下的那只手中握着颗手#雷,装死虽不是上策,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拼赢这些日军的概率极低,毕竟对方占着人数和地盘的绝对优势。当然,如果装死被不幸揭穿,他也会给自己留个体面的。他不会再冒充011,尽管他一直没接到通报011遇害的讯息,但011一直静默的情况日军指挥中心不可能毫无察觉。
      未等日和兵们商量出了个所以然,身后方向便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惊得矿道中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缩身子。展光照知道,这是他设的那处拉环#雷陷阱,几只手#雷别在梯架上,插销绑线与暗门连接,只要上面的暗门被拉开,手#雷插销便会被拔出,弹体没了依托顺势落地,落地的冲击解除二次保险,手#雷爆#炸。
      这爆#炸无疑救了展光照一命,他身边的日和兵们已迅速赶往事发地。
      待他们跑出些距离,展光照二话不说起身便跑,他没有第二次机会。激烈运动令不堪重负的身体叫苦连天,他甩掉步话机,这东西除了消耗他更多的体力之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现在的巡查兵、通讯兵都是成组行动,他落单一个人,必然引起怀疑。
      他边跑边用手电搜索着四下,一旦敌人发现人不在003,必定要满矿道地搜索堵截,现在各队人马一定都炸了锅,得赶紧找个通风口或是分岔的地道躲躲,否则几条命都不够丢。身后传来多个人奔跑的脚步声,敌人还是发现了。他咬紧牙关尽量加快脚步,换做平常,甩掉这些杂兵简直再简单不过。
      展光照总算抢先一步钻进小道,但这并没有让他占到什么便宜,敌人的步话机可是实时互通情况的。他关了手电,现在也只有黑暗能保护他。好容易爬到地道口,他探出头观察情况,敌人占据了岔路口,以逸待劳。他缩回地道,倚靠墙壁叹了口气,遂将随身的两只手#枪装满子弹,子弹还算充足,手#雷只有三颗。准备就绪,他摸出地道,向敌方缓缓靠近,敌明我暗,这是他仅有的优势。
      第一颗雷很重要,他拉去插销,深深提了口气,将弹体在岩石上轻磕了一下,这样微小的声音并未引起敌人的注意。尽管一抬起右臂肋侧就跟着钻心地疼,手#雷还是被他高高抛了出去。他拿捏了抛出时间和力度,争取让弹体在敌人头顶爆#炸,中心开花,才能将杀伤力增到最大。
      雷脱手,他顾不得肋侧赶紧扑倒。
      火光微闪,雷炸开,破片在并不宽敞的空间内弹射着。展光照饶是离得远些没给弹片划伤,也被那声音震得耳朵嗡嗡直响。他抬眼观望,日军损伤情况并不如他估计那般大,多半是准头没找好,且手#雷的威力终究有限,能炸伤几个引起混乱就不错了。他俯卧姿势据枪瞄准,朝光源猛打,如今的手臂已经快连□□后坐力都扛不住了。
      见灵醒过来的敌人正拉成散线组织还击,展光照翻身换了个位置,又是一枚手#雷盯了上去。这次他借着爆#炸掩护向前快速推进,手#枪的射程和杀伤力确实不如步#枪,但它不需要频繁地拉栓上子弹,展光照仗着这微薄的优势打光了两只弹匣、大腿挨了一枪才得以脱出。
      他感觉不到疼痛,像具行尸一样拱进地道,两臂交替摆动,机械地摸爬;他的意识既混乱又清醒,既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又不断告诫自己要逃出生天。他挣扎着钻出洞口,硝#烟混杂新鲜空气的味道扑鼻未来,一起的还有刺眼的晨光。
      “这是哪啊……”展光照眨了眨眼,本能地撑起破烂不堪的身驱,重伤令他只能勉强歪斜着站立。他在橘红的视野中辨认了片刻才发现,脚下是天工山东坡,眼前耸立着的山峰便是天工山东侧峰。地洞传出些声响,他本能地拿出最后一颗手#雷,拉环磕过,丢进洞口。
      东峰近在眼前,能看到山腰上来去的敌军,目光涣散的展光照一步一步向那目标挪着,只要血还没流尽,就绝不会止步。
      枪响,他向前抢了几步,似乎有什么小东西从肚子里钻出,那一定是子弹了。
      同时,周围蓦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刚才那枪在发令,展光照瞪大眼睛凝望着半空,面前那触不可及的壁障竟在瞬间被滚滚浓烟吞噬,炮#弹流星般冲撞着,数道烟柱牢笼般囚禁着那不可一世的山峦。
      展光照轻哼一声,身体一松,直挺挺栽下山坡。
      炮击声、机#枪扫射声、子弹撞击声、攻击呐喊声,辨不清的声音混杂在空气中,1940年8月24日的天工山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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