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51、圩

　　后续部队陆续到达河谷沟，先头部队已基本完成了对周围的侦察，暂时未发现敌人踪迹，但这不代表绝对安全，毕竟一支庞大队伍的行动不可能一点风声不漏，或许日军丰陵本部早已察觉他们的意图，已经派兵前来阻击了。
　　参谋长联系过军区司令部，大致汇报了情况，司令部方面暂未接到丰陵传来的消息。
　　“各营已经各自奔赴指定位置，火炮安置完毕后即可投入战斗。”师长命人在山上搭好了临时的指挥帐篷，天正蒙蒙渐亮，但愿能在日出之前发起攻击，那样对己方或许更有利些。
　　“这支炮旅是新组建的，虽然老兵多于新兵，但也不知道能打成什么样。”面对刚钻进帐篷的师长，参谋长忽然有些忧心。“都安排过了？”
　　“嗯，一个个都交代过了，事情到了这份上，操心也没用了。我给他们讲过了，最重要的是士气，敌人再厉害也是人，被打了偷袭也会混乱，脑袋挨了枪子儿也会炸开，见了娘们儿也一样走不动道，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咱们这回高低把他们从那王八壳子里炸出来。”师长滔滔不绝侃起来。
　　参谋长皱眉听着，这些一定是他当时的原话，不过话糙理不糙。“我让步兵的三个营分别从西、南、北三个方向接近目标，待炮火打击结束，他们会相机行事。一营负责吸引敌军地面兵力，二、三从两侧包抄，彻底撕开他们外围的防御网，其他各部随时待命。”
　　“让一营拖住敌人地面的两个小队应该没问题，关键是能否压制住制高点的火力，就怕炮兵打不掉他们。”师长摆弄着铅笔：“得再派几个人上去做观察员，争取能近距离进行炮火引导。还有，地底下有多少人咱们还不清楚，你那位神通广大的情报源也没给出确切消息。”
　　参谋长见他一副不知足的样子，哂道：“之前谁跟我说那帮人的情报也能信的？”
　　“哼，那、那是看你的面子才信的。”师长被他揭穿，赶紧辨道。
　　参谋长瞥了他一眼，连说谎都说不利索。
　　五点十八分，国军炮火齐发，重#炮顷刻间在天工山上炸出十数道烟柱，它们将目标锁定在山下的守备部队和山上的重要火力点。重#炮很适合摧毁目标物，矿山岩石虽然坚硬，但终究扛不住炮击。
　　遭遇袭击的天工山剧烈震颤起来，矿道内部，沙土窸窸窣窣落下来。山上警报响起，蛰伏着的日军迅速准备迎战，他们训练有素，短暂慌乱之后便迅速就位。
　　展光照尽管在地道更深的地方，却也明显感受到震动，我军开火了，这意味着日军也很快会有所动作。经他研究，日军主要依靠矿山原有的管道和步话机进行沟通对话，老式管道通话靠吼连通范围有限却可稳定发挥作用，步话机更方便灵活，但也难免遇到信号不佳和设备维护的问题。所以日军的指挥中心必然要选在一个既保证安全又能方便联络外界及基地内部各部分的地方。战斗打响，矿道里喧闹起来，他身边不断挤过一些急匆匆赶路的日和兵，其中还有人正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并“はい，はい”地应答着，看来是在与某处进行紧急联络。周围越来越乱，且一直瞎摸索也不是办法，他索性混在那队伍中，这帮人想必是去执行要紧的任务，方便的话，他可以帮个倒忙。
　　跑了半晌，这支队伍直奔着半山腰的轻重机#枪位置去了，那里有几个点位被方才的炮击毁掉，洞口给炸塌了大半，他们是上去补位的。展光照躲在后面观察，透过岩石缝隙可以看到灰蓝色的天，再过个半小时估计就要日出了。周围枪炮声此起彼伏，日和兵合力清理着碎石，他们团结而有着严格的纪律，做事十分卖力。很快，洞口即将清理完毕，展光照一声不响上前帮他们搬运尸体，重机#枪就压在尸体身下，主射手和副射手在洞口坍塌的时候没能及时撤离，故而给压死在下面。展光照抢在其他人之前扶正机#枪，迅速检查其枪机、弹链、枪架等，旁边走上来一个人，也是奔着机#枪来的，看样子是新任机#枪手。
　　「君……」（“你……”）那家伙粗鲁地按上展光照肩膀。
　　展光照一肘顶他个踉跄，这家伙可能怀疑他了，他不会给他留说话的机会。展光照全力抱起机枪，扭身在身后日军的一脸茫然中扣动扳机。多半的士兵还挤在里面搬运弹药做作战准备，并未留意主射手与某个士兵间的短暂摩擦，而少部分人即便看到了这一幕，也根本来不及应付，谁能想到组里出了个内奸呢。距离太近，他们毫无反抗地被打成了筛子甚至碎片。重机#枪连枪带架足足一百多斤，后坐力很足，展光照努力稳住身形，勉强压住了枪口才不至于把子弹都打到洞顶去，只几秒钟的射击，双臂就已经给震得快没了知觉。眼看着这组倒霉的日和兵们在一片血雾中一命呜呼，他丢下枪，这死沉又烫手的东西他多一秒钟也不想碰。
　　天又亮了几分，山下的混战愈发激烈，国军队伍已经与日军交上了火，尽管挨了炮击，损失了些火力点，日军依然占据优势。
　　几枚子弹射在周围岩石上，展光照赶紧撤进洞内深处，他可不想稀里糊涂给自己人的子弹打死。踏过地上尸体，展光照拾起落在一边的步话机，他打开开关，机器没声音，又使劲敲了敲，依旧没反应。“妈的。”他丢了那破东西，又在那些日军身上翻找起来。运气很好，他找到了一点压缩饼干，虽然沾了不少血，但他并不介意，闷热、紧张、不住地攀爬行走，过去的这十个小时已经将他的体力耗得差不多了。
　　刚补充了食物，最后一口还未咽下，便见地道口探出半个身子，日和兵！他本能地抬手一枪干掉他，随后他便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那士兵的尸体被人从后面拖走，他赶紧扑到一边准备架起机#枪，咣啷，一只手#雷丢了过来。
　　“我操……”展光照迅速拾起丢到山洞外面，雷刚飞下山就炸了。
　　展光照尚未来得及庆幸，便见第二只手#雷又飘在半空，他知道敌人不会再给他侥幸活着的机会了，遂拼着一死抱头扑到那些被搬开的碎石之后。身体刚着地，雷炸响。“真他妈寸。”他捂着右肋边骂边举枪瞄准洞口，第二响虽然没给他造成致命伤害，但还是有块东西咬进后背和肩膀。且扑地的时候肋骨刚好硌在地上尖锐的石块上，此时正疼得紧，估计骨头不是裂了就是折了。
　　许是听得洞外没了声音，日和兵终于冒出头来，一个、两个，见满地都是自己人尸体，他们有些吃惊，手#雷没有这样的威力，这些人都是中弹身亡。
　　一旁装死的展光照有些生气，他就这么被两个日和兵给搞断了肋骨，说出去简直窝囊死。
　　「002、ここは011、我々は西区6号の位置に着いた。002……」（“呼叫002，这里是011,我们已到达西区6号位。呼叫002……”）两名士兵商量了片刻，其中一名日和兵打开步话机开始汇报，他们显然被这里的状况弄晕了，除了立刻上报也没别的办法。
　　展光照趁他们专注于呼叫，抬手一枪一个，其中一个竟然没死透，他又上去补了一枪才了事。
　　「ここは002、011、状況を報告してください。」（“这里是002，011，汇报你的情况……”）步话机传来沙沙的说话声。
　　展光照一边盯着洞口一边忍着背伤拾起步话机，想必这三个家伙是来确认各火力点情况的。「西区6号がすべて正常です。」（“西区6号位一切正常。”）他用一口别扭的日语冷冰冰答道，反正对讲音质差，能听清就不错了。伤口一时无法处理，好在暂无大碍，他小心地背上那台步话机提了手电钻入地道，这副扮相应该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了，而且还能掌握些战斗实况，尽管他的日语在培训时就学得不怎么地。
　　天工山外的山地正炸开了花，山上暗藏的火炮开始发威，以强大的火力压制并封锁对手行动，切断后方部队对其的增援。
　　“报告，山上急报，他们与观察员失去联系，请求指示。”指挥所内，通讯兵高声报道。
　　“知道了。”师长应了句，转身确认队伍伤亡情况。敌军的炮火一直在顽抗，周围据点的日、伪军陆续赶到，地面部队迟迟攻不上山，再拖下去，情势必将逆转。
　　“日军在丰陵的部队已经出发，兄弟部队已经赶去围攻丰陵，逼其回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参谋长放下刚抄收的电报，情况不乐观，但他看上去并不十分担忧。
　　“哼，二狗子的部队我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侧翼和后方防御全部交给两个营，我的目标只有天工山。”师长抱臂盯着作战图上那些蜿蜒曲折的线条。
　　“派人上去引导，再打一个基数的炮#弹。”参谋长撑起身体，抓了头盔戴好。
　　师长见他这架势是要去前面亲自督战，便对警卫员道：“带上家伙，拿我的大刀来。”
　　“你又要搞什么？”参谋长转身瞪着他道。
　　“跟你一起去啊。”师长理直气壮回道：“怎么，感觉要坏事，所以想找个地方一死了之、为国捐躯、混个好名声，然后把这一堆破烂摊子的丢人事扔给我？你当我傻啊？当初可是你蹦高要打的，哼哼，这回别想坑我，我老马可不背这种锅。上回作战检讨你就把我撂在司令部自己跑了，这回我还能上你的当？”
　　“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阎王爷一看到我就迷糊，紧着赶我走。再说啦，上次我那不是去打电话搬救兵了吗，要不咱俩出得来吗。”
　　“哼，你好意思，那不是你自己捅的篓子吗，还拉我做垫背的。”
　　参谋长睨了他一眼，自己就是因为这件事被上边撸掉一级，来这当了个参谋长，他扯了扯嘴角道：“我看你这老马桶是镶金边的——嘴厉害。”
　　“嘿，你敢说我一肚子屎！我现在可是你的上级！”师长给他弄得哭笑不得。
　　参谋长一脸无所谓道：“那你现在代表党国毙了我？”
　　“我……”
　　警卫员早习惯了他俩拌嘴，在一旁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憋笑。“师座，您的刀。”
　　“不要了。我就在这看着他折腾。”师长索性坐了回去。“传令过去，各炮位必须随时做好发射准备，地面各部务必坚守阵地，不得有误。”
　　“师座，六连在辖区附近抓到了个可疑的家伙，那个人嚷着要见您，又不肯自报家门，在他身上搜到份地图，是天工山的，他说这图是您需要的。”田参谋放下电话汇报道。
　　“哦？找我？”师长眯起眼睛。“我在这地方可没熟人呐。告诉六连把人押过来。”
　　“老马，咱们这次是秘密行动，全军区知道这事的人并不多，能找到这地方来的人绝不是普通人。”参谋长道。
　　“我也是这意思，况且他还带着天工山的地图，显然是对我们的情况有所掌握。”
　　“会不会是情报处的呢……”师长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不知道，待会儿会会，管他是谁，敢耍老子就毙了他。”
　　可疑人给两名士兵押在指挥所外，这软趴趴地跪坐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的可疑分子正是白天朗，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休息，跑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两天腿抽筋般地疼。
　　“师座，人带来了，这是他身上的地图。”
　　师长接了图纸展开，看罢几眼蹙眉向白天朗问道：“这个图你哪里弄来的？”
　　参谋长走过来探头看了眼地图，遂将目光投向白天朗，此时白天朗也正好有气无力地抬头看过来。
　　“您还记得我吗？”白天朗喘了口气，勉强拉出个微笑。
　　参谋长看了他一眼：“进来说吧。”
　　师长看了看白天朗又瞅瞅参谋长，一言不发走进指挥所。
　　“这是他交给我的，让我务必送到这，我运气不错，没给您的兵一枪击毙。现在我的任务完成，可以放我走了罢。”白天朗一五一十交待了经过。
　　“他真的去了天工山内部？”师长诧异道。
　　“是的，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白天朗抬眼瞄着参谋长：“还不是因为你。”如果没有这个人，展光照绝不至于如此冒险送死。
　　参谋长不睬他的不满：“感谢你的帮助，现在周围很乱，等战事告一段落，他们会放你离开。”
　　“好意心领了，但我还有事，恕不奉陪。”白天朗从头到尾对军方这家伙就没什么好印象。
　　“我不管你是谁，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师长对这出言不逊的小子有些不满。
　　“抱歉，我一个小老百姓不知道该怎么跟军官说话。他还在里面，我回去召集人手，等你们打完仗，我就上山给他收尸。”白天朗言罢转身离开。他深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目前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师长摆手示意卫兵护他离开。“这帮人看着不起眼脾气倒不小。”
　　“哪里是脾气不小啊，能耐也不小。”参谋长指着白天朗送来的地图叹道：“你来看，这是标准的参谋作业，外行是做不出这个水准的。想不到情报处也是藏龙卧虎呐。”
　　“粗糙是粗糙了点，但这画得确实没得说。”师长知道，若不是近距离侦察过，是标不出这样细致的点位的。“告诉326旅，立即实施炮火覆盖，就按这个给我打，老子不信崩不死这帮王八养的。”
　　“唉，他若不是情报系统的，我就考虑挖他过来给我当参谋了。”参谋长不无遗憾地叹道。
　　师长嘻嘻笑道：“比起那个，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什么时候改叫吴参谋了？”
　　“跟你无关！”参谋长瞪了他一眼，真是哪有事哪到。
　　展光照继续在地道内搜索，这次他可以明目张胆地使用照明设备东看西看而不被怀疑。足够的光线让他有了新的发现，矿道某处有条通往顶部的暗门，暗门轮廓在电筒光下隐约可见，其下的石壁上钉了几根“匚”型铁杆算做爬梯，这上面的空间应该是日军新增的，他并未听庞泊提起过这些。
　　铁杆上沾着些湿润的泥土，这里是有人在活动的。他攀上爬梯，轻轻推起木质暗门，暗门有些重量，这令肋部受伤的他有些吃力。他将门慢慢开了道缝，抬眼扫去，里面不仅不需要照明，反而灯火闪亮。几只军靴在周围走动，隐约飘来的还有嘀嘀的电台信号声。展光照心中一颤，怪不得之前他跑折了腿都没找到指挥中心，原来竟然藏在这种地方。
　　一不做二不休，他关掉手电，备好手枪手雷等，敲了敲暗门毕恭毕敬爬了上去。
　　「君はどこのチームに所属しているの？ここに来て何の用がある？」（“你是哪个小队的，来这做什么？”）屋里的中尉军官严肃地看着这个动作拖沓的通讯兵。
　　展光照利用爬梯子和他喝问的工夫将这间新开辟的指挥中心观察了一番，这里约摸有四部电台，屋内多半是在工作的报务人员，还有两个跟他一样打扮的通讯员，此时正用看陌生人的警惕眼神看着他。「私は011……」（“我是011……”）他一脸着急地说道，手上却已经握上枪柄，双枪齐发，率先干掉那两个通讯员。
　　屋内顿时混乱，中尉拔枪正准备开火，但还是慢了展光照一步，子弹射在墙壁上。展光照踢开他，毫不犹豫地朝正准备逃往出口的报务员们射击。有持#枪者反击，他隐在办公桌后，顺手从腰间拔下只手#雷磕上一下投过去。
　　雷炸开，展光照上去补枪，他绝不会让这些人活着出去。
　　“砰——”他身体滞了一下，左胸上方一点被开了个血洞。妈的，有人没死干净。他咬牙转过身，果见一名通讯兵正哆哆嗦嗦地拉栓上弹。他奋力抬起右臂，扳机扣动，步#枪咣啷落地，通讯兵被彻底干掉。
　　展光照封死出口，又检查了一番，确认人都死干净之后，总算放心地坐在办公桌上。左胸的伤口不断涌出血，左臂活动困难，幸而敌军步#枪穿透力强，子弹只将身体射了个对穿，没留在体内。只是这里没有医疗工具，止血是个问题。他找了一圈，除了些电文和食水之外一无所获。
　　展光照补充了些水分，出汗和流血让他开始体力不支。仰脖灌水时，他不经意瞥到墙上挂着的一张平面图，这是天工山矿道的俯视及侧视图，每块区域都做了标号。他扔了水杯上前仔细找起来，东区、西区各点位、粮食区、弹药区、燃油区……他将眼前图与心中图对比着。
　　“004、003……”他在图上搜索着数字编号，这些应该就是每个区域在步话机里的称呼了。“00……”他哆嗦着嘴唇，按照图上标注，自己所在的位置不是002、也不是001……天工山内编号最靠前的数字就只有003！
　　这里没有002和001，那他之前是在跟鬼汇报情况吗，被他打死的巡查兵也是鬼吗……他粗重地喘着气，如果这平面图是真的，那么敌人的指挥中心根本不在这山里，国军一直在打击的，仅仅是表面上的防御工事，日军基地的核心根本没被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