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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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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又住了几天院待伤势彻底稳定便回到“89号”工作了,一是住院每日开销不少,他不想让祁冶丰太难做;二是单位工作正忙,他没有那么娇贵,更没脸独自清闲。再次回到工作岗位时,护驾有功的他不再为二队、三队所轻视、刁难,他现在是祁总队长身前的红人,那些分队长巴结都来不及,局势似乎一下子豁然开朗。
考虑到展光照暂不能剧烈运动,无法参加外部行动,祁冶丰将他安排在院内协助工作,有“铁壁”之称的“89号”环形外墙可保内部安全,大可不必担心蟊贼偷袭。
持有出入证件的展光照大多在“89号”办公楼和地牢之间活动,帮着审理甄别新抓来的犯人、整理人员档案,有时还做些信息分析的工作。仗着之前在顾镇中手下学的几手,他基本可以胜任行动之外的这些工作。有祁冶丰做靠山再加上金钱运作,他跟队里各下属部门的人也渐渐混熟了,甚至连二队、三队的人都会暗地里向他打听事情。
尽管与国督局的电台联络一直保持着,但考虑到近期所发生的各种事件难免会令其对展光照产生怀疑,故而所有国督局发过来的信息和指令等都要多方调查印证才能作为情报使用。但从国督局内线发来的消息来看,百花行动对敌伪刺杀失败的黑锅已经给工农党背起来了,双方掰扯了好久,这里边基本没展光照什么事。
展光照通过在升龙会的关系,得到了庆江派遣人员已到达禹江的消息,与他差不多时间,独立出升龙会的曹广平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了这个消息,确定庆江的派遣人员与升龙会总瓢把子方英全关系非同一般。可惜由于升龙会高层嘴太严,知晓这消息的人不多,他们谁都没能确认来人究竟是谁。
“这可是个大家伙啊。”徐锴亦得到报告,倘若能把此人揪出来攥在手里,国督局在禹江就彻底颜面扫地,相对的,“89号”便能更多地得到日和的支持。
“主任,我觉得还是得从升龙会下手,庆江这几回行动都是靠升龙会递的消息。”祁冶丰道。
“我知道方英全肯定脱不了干系,但他一口咬定不知情,我们也动不了他,田中曾把他赶出禹江,可后来怎么样,还不是给请回来了。”徐锴摊手道。
“杀不得动不得,咱们不能这么干耗着啊。”
“你们加强警戒,严查外来人员,我这边再想想别的办法,明天去跟特课碰一下,兴许能得到点消息,毕竟日和还得指着我们做事,不会不管不顾的。”
“您放心,主要位置都有我们的人盯着。”
“那个展光照最近怎么样?”
“也在准备这个事,只要国督局传消息给他,我们就能第一时间得到。”
“嗯,也不能全指望他,毕竟国督局上过一回当,就算展光照没被怀疑,也不敢保证他们这次会继续起用他,咱们多手准备才能万无一失。”
“明白,地牢那边也在审,希望能有所突破,最近抓到的家伙都硬得很,也不知道得了国督局多少好处。”祁冶丰摇了摇头,平白无故有谁肯自讨苦吃。
“都是给脸不要脸的货,该用刑就用刑,对他们不用手软。拿不下的就枪毙,不用省子弹。不能为我们所用的人都得死。”徐锴阴沉吩咐道。
“是。”
展光照每日按时上下班、去医院打针换药,身上的刑伤基本好得差不多,只留下些深深浅浅的印子有待消退,被藤条抽烂的两肋依旧着不得硬,尽管那里皮肉单薄,但却需要更多的时日恢复,新添的那处枪伤时不时引得胸口一阵闷痛,每每难受,他都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缓几口气。他当然知道祁冶丰一天到晚都在调查的庆江派遣员是谁,只不过打死他都不会往外吐露半个字,包括对正在他身旁发报的江南珊。
“怎么,又难受了?”见展光照按着右胸,江南珊着急问道。
“没事,可能是要变天了,它紧巴巴地疼。”展光照笑这回道。
“雨季要到了啊。”江南珊看着模糊的窗外,不知不觉间,她也在禹江呆了一个多月了。
“衣服备足了吗?”
“差不多吧。一天换一套也够穿一个月了。”江南珊轻描淡写道。
展光照顿了顿:“……我有点担心家里的晾衣杆。”
江南珊白了他一眼,抄起铅笔:“少废话,庆江回电报了。”
抄好报,展光照赶紧将其送到祁冶丰办公室。
经破译,这是一封要求展光照提供相关情报支持的电报,希望他在6月9日前尽快上报“89号”在禹江的近期活动情况。
“祁总,咱们怎么办?”展光照看过电报,这差事有些难办了,只要花些心思,调查情况不成问题,他甚至可以通过其他渠道买情报报上去,重点是这个电报该怎么回,给真的还是给假的,还是掺着来。
祁冶丰同样有些犯难,给假的是绝不可以的,给全真的也不是不行,关键是情报处姓杜的到底想出什么幺蛾子,要近期活动情况最直观的是冲着行动队来的,深层一点是分析特工总部今后的战略方向,再深层次……也只能跟潜入禹江目的不明的派遣员挂上钩了。“你先把要报的整理出来,实事求是放开手弄,不用顾忌什么,但一定要保密,之后我会再通知你。”
“明白,那我先去队里调记录。”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展光照仔细整理行动记录、祁冶丰挖门盗洞弄情报时,一条从南部边陲靖源市传来的消息捅破了行动队的大天。这是徐锴在与特课一太君喝酒时偶然得到的,信息从日特课驻西南机构汇报而来,信息提供者是一位日特一直在暗中拉拢的西南军阀。据悉,庆江曾在5月下旬向西南腹地派出过一支调查队,意在摸清日特对大后方的渗透情况并予以反击。但就西南各方反映,并未在辖区发现庆江调查队的踪迹,但有迹象表明,这支调查队直接从靖源乘船绕道北上,目的地很可能是禹江。后经日特西南机关证实,庆江情报处这些日子确实不见一位经常与他们作对的人,这个人有个令人难忘的名字,百里骏。
关于百里骏这个人,可供查阅的个人资料不多,论进入国督局的时间,他比祁冶丰和徐锴都要早,早到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可供参考,故而他与升龙会的关系更是无据可查,但从升龙会内部得来的消息看,升龙会对此人十分重视。
“所以,我就借横山太君向我打听百里骏的时候知道了这个消息。祁老弟,你说我们要找的人会不会是这个百里骏。”徐锴一通话说完,转向半晌不言声的祁冶丰。
祁冶丰一动不动叉手坐着,幽深的瞳直勾勾盯着地板某处:“这种事他干得出来。”在他看来,百里骏就是个阴魂不散的神经病,从哪冒出来都不稀奇。
“哼,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绕了半个中国,难怪我们一点风声都没觉到。”徐锴也没想到百里骏会选这么个刁钻的路线潜入,但看祁冶丰魂不守舍的样子,他预感这推测九成九是真的了。“老弟,你不是怕了吧。”祁冶丰屡遭百里骏挤兑,最后不得已跳槽到了这里,徐锴不可能不知道。
祁冶丰稍微动弹了一下:“怎么会。”
对面的口不对心早被徐锴瞧得清楚,当年祁冶丰搞砸了差事被百里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尽管事后杜若飞为其做主严厉处罚了百里骏,但这根本解决不了俩人间的矛盾,或许这种矛盾本就是杜若飞故意制造的。“老弟现在身份地位不同以往,大可不必将百里骏之辈放在眼里,在禹江,我们是老大,他们是老鼠。”
“没错,我要逮住他,然后一点一点捏死。”祁冶丰攥了拳头,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
两天后,展光照也很快被告知了百里骏潜入禹江的消息,出乎祁冶丰意料,这小子当时就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了。
“祁队……给他捉到,会打死我……”展光照哆嗦着嘴唇。
“不用怕,这是禹江不是庆江,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提到百里骏,他看上去乱了方寸。
“放松,先把整理出来的情况汇报给情报处。”祁冶丰拍了拍他,笑道:“至于吓成这样吗?”
展光照定了定神:“您或许不知,我在训练班的教官就是他……我好不容易熬了过来,却没想到之后还要一直面对他……”他摇着脑袋,赶走不愉快的回忆。
祁冶丰恍然:“竟然是这样,那实在太不幸了……难为你遭这么长时间的罪。”百里骏的苛刻和残酷在全国各个训练基地是出了名的,经常有其训死学员的事件出现,故而有命毕业的学员中怨恨他的不在少数。
“我承认,我选择投在祁总麾下有逃避他掌控的目的。”展光照声音低沉。“他不拿我们当人对待,我真的受够他了。”他不住地倒苦水。
“我理解。”祁冶丰自己何尝不是因为经常被找茬而选择“89号”呢。“但你必须做好面对他的准备,我跟主任研究过,毕竟他还是你的队长,到了禹江找你接头是早晚的事,不排除需要你归队的可能。”
“祁总放心,我会仔细应对,尽管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擒住他,但争取时间完全没问题,他的身手和套路我再熟悉不过。”
“好,我也觉得你最合适,到时我会多派些人手协助你。”祁冶丰知道,同样是诱捕,但百里骏跟之前的朱海可不是同一级别,绝不可大意。
“是,我这就跟情报处联络。”
展光照将祁冶丰审核通过的活动情报如实发给上级,祁冶丰在原有基础上删去了些可有可无的内容后,又掺了不少重要情报进去,这些东西没有上级点头是不好加上去的,而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故意露破绽给对方。江南珊敲完最后一个电码,展光照深吸了口气,这些情报固然价值不菲,但弥补不了他做下的那些事,这趟差事进展到这里很有可能让他两头不是人,他今天能瞒住祁冶丰蒙蔽“89号”,却不敢保证明天一觉醒来醒来不会变天,毕竟情报处不是铁板一块,身份揭穿之日便是他和江南珊的死期,他望着江南珊明媚的侧脸,这位善良无辜的女报务员本不该被卷进来陪自己冒险,但事实非他可以改变,万一身份暴露,最佳策略是弃她而去,但他…做不出来。
6月11日,晴转阴,上午还晴好的天刚过了晌午便拉下脸来,起风,乌云大片飘着,遮了半边天,禹江的雨季要到了。
下午五点多,天色阴沉,展光照收拾妥当立在院内,后勤已经将他的车准备好,正如祁冶丰所说,只要他交上一份有质量的行动汇报证明自己,百里骏是一定会与他接头的。
“祁总。”一阵脚步声,祁冶丰已带人走出办公楼。
“准备得怎么样?”
“没问题。”展光照摸了摸腰上的武器。
“好,我将二队划给你指挥,放手去做,不用有压力。”
“这,这怎么好,之前说好的与二队长一起。”突然要自己领导二队,展光照有些受宠若惊。
“这有什么,本次行动,最重要的就是保密和统一指挥,绝不能出上次的纰漏。”所谓纰漏,自然是之前抓捕朱海时候二队擅自行动的事。况且,对付百里骏,展光照无疑是第一人选。“大林也赞同这个安排,中午就交了班鬼混去了,你想找他都找不到。”
“呵,那职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展光照浅笑,这倒省了不少麻烦。
“等你好消息。”
展光照点头郑重道:“只要他敢露面,我拼得一死也要捉住他。”
会面地点在原来的国统区,离“89号”有些距离,那里相对贫困,矮房林立,有些风吹草动就会被发觉,看来百里骏十分慎重。
展光照得到接头地点之后便着手研究人员布置,百里骏警觉得很,任何的不自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些他早在训练班时候就领教过。“到了地方,兄弟们各就各位,只听我信号,切莫擅自行动,那个人很难对付。”他将二队的人化整为零,小股分开各处。
布置停当,他安然走进会面的茶馆,找到约定的小间,这里他早派人侦查过,房间结构再熟悉不过,提早五分钟到达见面地点是他一直的习惯。小店比较简陋,这个时间,茶客不多,伙计为他上了壶绿茶和几碟糕点,他倒上杯茶,茶香四溢,闻着这清香的味道,他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
五分钟过去,百里骏没出现。
十分钟,展光照看着手表,周围没有动静,那就再坐十分钟罢,他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
将近十五分钟时候,有人撩帘进屋,正是百里骏,他一脸平淡坐下。
“队长。”展光照规矩地站起身。
“嗯。”百里骏跷腿坐着,“人布置得不错,一眼望到底。”
展光照顿了顿,这话绝不是在夸自己。“班门弄斧,让队长看笑话了。”
“祁冶丰怎么不跟过来?”百里骏眼中闪着寒光。
“他说在总部等我消息,三队大部分人投在商业区和禹东一代,二队基本被我带了出来,只有一部分留守在总部,一队一直是各自接任务搞情报不相互往来的。”展光照汇报着当前可知情况,不出预料的话,祁冶丰的总部只是个倚仗外围防御的空壳。
“日特对这次行动有什么反应?”百里骏开始盘算。
“没什么意见,毕竟不牵涉他们利益,行动很快就被批准。我确认过驻‘89号’日特方面的态度,他们将这次行动划归一般级别,所以今天这场混乱不会有任何人来干扰。”展光照回忆徐锴的秘书那了解的消息,为了掩人耳目,祁冶丰在申请的时候便按一般级别报批的。
外面贫民区隐约有些骚动,有人在放枪,但二人谁都没在意。
百里骏看了时间,外面的活应该进行得差不多了,遂抬眼道:“好了,你回去吧。”
展光照慢慢起身,想再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干掉祁冶丰,活着回来。”百里骏淡淡道。
“是。”展光照看了他一眼,大步离开。
茶馆小间外,展光照原本设在那的两名队员已经不在,不是被店家下了药就是被百里骏弄死了。待出了门去,街上一片狼藉,他快步进入茶馆对面的一条胡同。
“展兄弟,咱们被人算计了!”胡同另一边逃出来两三个人。
“我知道,真的百里骏不在这,他派过来的是个替身!这家伙一定设计埋伏我们!”展光照喊道。
“现在怎么办?”
“我们还有多少人?”展光照跟着他们躲在墙后。
“不知道,这么一乱,都散了。”
“电话,打电话!”
“线路断啦!联系不到!”
“告诉兄弟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避避风头再说,剩下的事我跟祁总解释,一切与你们无关!”思忖片刻,展光照果断下令道。
“兄弟太讲究了,改日再谢啊!”这些人巴不得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一听这话,忙不迭各自逃散。
展光照打发走这些累赘,独自驾车冲开行人往总部赶去,百里骏亲自出马,那些跑散的“89号”十有八九是活不了多长时间的。
江南珊今日依然按时下班,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直奔商业街,黄梅天要来了,展光照还没有多少换洗衣服,她得趁有工夫给他买几件。
刚下有轨电车,就碰到了“熟人”。
“哟,南珊妹妹,出来逛街啊。”黄三队长从街对面龇牙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三五个跟班。
江南珊顶烦他这形象的人,心道:大黄牙,谁是你南珊妹妹……“哎呀,是黄队长啊,这时候了还不歇工啊。”她知道自己一定笑得特别假。
“妹妹真是贴心呐。”黄三队长正要伸手上前,见江南珊扭开身子,便笑嘻嘻收了手,这小妹子可轻易碰不得。“最近国督局的人不是不消停么,祁总要求我们严加巡视。看这天色,是快下了,妹妹打算去哪啊?没带伞的话,我让兄弟们跟你过去?”
被他这么一提醒,江南珊发觉自己确实走得匆忙忘记带伞。“那真是太谢谢黄队长了。”
“妹妹这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嘛。”黄队长连眼仁都跟着嘿嘿笑着,遂招呼后面小兄弟:“你们几个跟着江小姐,有点眼力见,给打个伞、拎个包啥的。都给我加小心咯。”
带着几个小跟班,江南珊一身轻松地穿梭在百货商店,有行动队的人照应着,好像连买东西杀价都格外容易。其实她倒不在乎省那几个钱,更不需要人陪同,只是展光照叮嘱她要与行动队各方面搞好关系,尽量不要让他们产生怀疑。
逛了一大圈,该买的基本都买到,室外彻底黑了,淅沥沥的细雨也扑面而来,街上的人加快脚步,江南珊也准备回家了。“各位哥哥辛苦了,雨也渐大了,再陪我到前面叫个车就赶紧回吧。”说着,她将一些钞票塞给那些跟班。
跟班们没想到跟着美女走一圈还有钱拿,一个个更加殷勤了。
待撑伞走到快路口的地方,两边忽然窜上来几个人,直奔着他们扑来,看样子像劫道的。
横行禹江的“89号”行动队可能被几个劫道小贼欺负吗?!几个跟班即刻迎上去火拼,江南珊被撂在那瞬间傻眼。
见路口有人聚众打架,着急躲雨路人跑得更快了。
这帮小贼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人数占优的行动队竟奈何不得他们,江南珊见情势不妙,趁没殃及到自己,她也不管女士的优雅形象,撒开腿就近找了个胡同就钻了进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使劲跑了半天,渐大的雨淋湿了她的头发,她抹掉即将灌入眼角的雨水,视线清晰了不少,身后也听不到骚乱声。她止住脚步,抬眼望着两侧黑黢黢的大楼直发懵:这是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