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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卅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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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禹东Tohana最近的医院是市立第三医院,人命关天,“89号”的人差点把车开进手术室。
面对这样一群人,医生不敢怠慢,赶忙组织人员抢救伤者。
人推进去有一会儿,金副总带人门神般坐在手术室门外,阴森沉默的气氛吓得连医护都不敢近前。金副总知道,如果展光照死了,他负全责,没有为什么。
手术室门打开道缝,一名捂着口罩的医生探出头怯生生问道:“各位谁是病人家属或者领导。”他也看出来这帮人来者不善,多半不可能有家属了。
“我。”金副总哼哼着站起身。“什么情况,快说。”
“……我们用了最大剂量的麻药,但伤者迟迟不能进入麻醉,这样手术风险很大。”
“你们竟敢用假药!真他妈活腻歪了!”金副总一听风险二字,顿时炸了。
“不是这样,您听我说,麻药是进口的,绝对没问题,是伤者身体抗药!”医生被一把揪出手术室门口,见对方掏枪,几乎是带着哭腔解释。
金副总顿了顿,抗药一说他有耳闻,国督局的特别训练班是会对学员做这样的训练的,联想展光照的出身,也算对得上。“哼,所以你们什么意思,手术做不了?”他仰头用鼻孔俯视对方。
“不不不,不是,因为出了特殊情况,院方规定要及时告知病人家属哦不,病人领导手术可能出现的意外。当前状态进行手术,伤者很容易因疼痛过度而休克、呼吸异常,甚至…死亡。”可怜的医生颤巍巍解释,面对枪杆子,他这刀把子哪里硬得起来。
“我□□二大爷的乌鸦嘴!”金副总最烦听到那最后一句,遂枪口点着他的脑袋一字一句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全家陪葬!”
医生呆立在原地,这简直飞来横祸!
“看我干什么!滚去想办法!”金副总骂着,转身自己直奔顶楼院长室,赶在展光照断气前,要么把技术过硬的外科医生都绑了来,要么好好润色下遗书腹稿。
所幸院长识时务,在院方支持协调之下,迅速确定了主刀医生——临床经验丰富的外科主任。忙活半日,终于把卡在伤者体内的子弹取了出来。只是苦了展光照,被硬按着做完手术。
“金老总放心,手术成功,病人体质不错,情况基本稳定,只是伤在胸部,这几天说话恐怕不太方便,且他情况特殊,止疼药不好经常服用,所以会难受些。”术后未来得及换衣服的外科主任谨慎地挑选着字眼汇报情况,恐怕跟院长说话都没有如此谦卑的态度。
“嗯,你去休息吧,有事我还会来找你。”金副总还算满意。
“是,您尽管吩咐。”对方如蒙大赦地走了。
祁冶丰一直在开幕式那边善后,那边好歹是日和地盘,有了仗势也就很快稳定了局面,调度室的短暂骚乱并未能影响开幕式进程。
翌日中午,勉强交了差的祁冶丰来到医院探望,短短一周时间,他再次来到展光照的病床前,昨日的变故着实令他脊背生寒,如果当时展光照袖手旁观,或者反戈一击,他必死无疑。他默默注视着眼前人,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似是觉出有人靠近,展光照缓缓睁眼,镇静药物不起作用,术后疼痛开始肆虐。“祁…总……”声音很轻,却很吃力。
“别说话了,当心震坏伤口。”祁冶丰总算憋出句话,连他自己都闹不清楚这是怎么了。
展光照脸色惨白,强打精神,试图靠分散注意力来缓解痛楚。“祁…总,我没事……”而刚说完这句,就喘不过气来。
祁冶丰握着他滚烫的手:“你说你是不是傻……”他从业这么多年,国督局干过、“89号”也呆过,在哪都算不大不小个领导,牛逼时候有下边人捧着,但倒霉时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堵枪口。
“我…新来的……您…出事……我脱不了……干系,我不是……奸细……”展光照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晰,说到奸细,他满眼委屈。
“我明白,你不是。”祁冶丰握紧他的手,不住点头,这件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我知道,二队、三队的人欺生,对你有看法,找你麻烦,你想证明自己,可你想没想过这一枪可能真的会要了你的命……”他有些严厉。
展光照看着他干笑着:“那也…值得了。”
祁冶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半天不语。“兄弟,好好养伤。”说罢起身出门,再不出门,他恐要坐不住了。
展光照目送他离开,热烈的目光渐渐淡去,他闭了眼,胸口一阵阵烧灼,不知觉间,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住院期间,展光照着实过上了几天消停日子,没人打扰也没人鬼鬼祟祟跟在自己身边监管自己起居,连陪护都是有需要才出现。由于身体底子硬,加之医疗条件好,用的全部是最好的进口药,他的伤恢复得很快,几乎不会留下后遗症。他闲来翻看日报,看到一些小报头版印着满街跑猪的照片不禁莞尔,记者们总是能抓拍到令人尴尬叫绝的精彩瞬间。被日和操控的报社更多介绍了百花赏开幕式顺利进行、禹江将迎接新的繁荣之类的新闻,他仔细读过,发现当天敌伪主席根本没出席开幕式,究竟是没胆出来还是怎样不得而知。日和占头版,“89号”只能是二版,展光照紧紧盯着其中几张照片,上报纸的当然不是祁冶丰,更不是他自己,据报道,第一张照片内被捆成粽子的几人是国督局派来搞破坏的特务,第二张则是学生样貌的几个人,是为被工农党利用的几名在校学生,以亲日为幌子为工农党传递情报。翻过所有报纸,同样一件事能被说出真假难辨至少三个版本,也难怪,立场不同,版本定然不同,大多数人愿意选择相信自己所在那个立场的版本。展光照阖目休息,他依旧没找到上边的联络暗号,难不成,他的行为触怒了上级?如果真是这样,他难逃一死。
“带我出去透透气。”展光照对陪护道,他的话能说得利索些了,只是声音依旧很低。
陪护很快叫来护士,一起扶他坐上轮椅,由于他胸部受创,每走一步都会震得胸内钝钝的疼,严重了或许引发出血,因此只能用轮椅小心推着。
展光照贪婪晒着下午的阳光,尽管五月下旬,正值低烧的他并不觉得气温很高,医院后院有供患者散步的花园,草木茂盛,花开得正好,再晚几日或许就凋谢了。陪护推着他四处逛,偶尔聊上两句闲话,他摆出赏花的样子,却没有赏花的心情,倒宁愿哪里飞来颗锄奸弹把自己脑袋打成一朵花。
“回去吧,有些累了。”“找死”告一段落,他摇了摇能自如活动的左臂,轻声吩咐。
傍晚,护士来测血压、量体温,他是重点护理对象,早中晚三个时段都要有详细记录。
“哟,温度有些高,不会是出去那会儿给风吹到了吧,一会儿值班医生来了给你看一下。”护士收好器械快步出去了。
展光照到不觉得发热,许是习惯了。“晚班的人就快到了,你回去休息吧,忙了一天了,家里孩子还等你呢,有事我会叫护士,一会医生也会过来。”为保证服务质量,陪护人员早晚轮换,现在正是交接班时间。
“诶,真太谢谢您了,那我先走了,您可千万别乱动。”陪护跟展光照熟悉了些,不再认生,能早几分钟歇工,也是求之不得。
最后一点夕阳从窗台一角消失,展光照静静躺着,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一片片散了。
医生推着盛药品的推车缓缓进屋,车子上的玻璃药瓶轻轻颠簸着。展光照听到声音,垂目看了一眼,往常医生查房诊疗都带个护士,今日却只见医生一人进屋。他盯着医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直到对方走到近前,用口罩上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他。“队……”熟悉的名字就在嘴边,展光照瞪大眼睛,这简直出乎意料!
医生熟练地揭开他衣服检查右胸的伤口,即使穿上白大褂也遮不住其骨子里存着的冷漠。
展光照由着他摆弄,这时候,他倒能安下心来,无论一会儿面临的是处置还是什么,他都坦然接受。
医生一言不发,拿起吸满药的针筒和沾了碘酒的棉棒朝他扬了扬头。
这是要他转身?展光照大气不敢出,他没听说过扎致死毒剂不往静脉扎而是奔身后扎……“临刑前我能再说几句话吗?”自知死之将至,他低低问道。
医生似乎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针筒交左手拿着,遂粗暴地将展光照拨到一边侧卧,一把扯下裤子:“真烧糊涂了。”他用陌生的声音笑道。
展光照护着伤处并紧张地向后瞪着,臀上一凉,紧接传来轻微刺痛,药水缓缓注入体内。他终于放松下来,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若对方真想一针了结自己,根本没擦碘酒的必要。
待针头拔出,展光照提裤子躺好,看着医生,他本想说些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是啊,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联络线是他破坏的、重要下线是他诱捕并枪杀的、袭击计划是他捅出去的、杀祁冶丰那一枪是他挡的,再想解释就真是烧糊涂了。
医生不理他那一脸的惆怅,从推车上拿过一只稍大些的药瓶,倒出粒胶囊递给他。
展光照接过来,这是他这几日经常吃的美国进口药。轻轻旋开胶囊,整齐卷起的纸条赫然在目。他赶紧拔出纸条展开阅读,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上级最终没有抛弃他。
阅罢熟记,他连胶囊带纸条全部就水咽了下去。医生只看着他,再没说过话,待他重新服了药安稳下来才推车离开。
当晚,展光照睡了个无比踏实的好觉,几经波折,他真的累了。
自开幕式后,“89号”的人忙得底朝天,百花赏有没有达到预期的政治效果是那些政客的事,他们只要达到借机抓人的目的便好邀功请赏,借着开幕式的大网,他们捞上来不少值钱的家伙,虾米小鱼该收拾的收拾,该撬蚌壳的也赶紧撬蚌壳,保不准哪只里面就有珠子。
“89号”一忙起来,江南珊也得跟着到位,她应了担当报务员的差事,故而每日按时上下班,时不时还友情加个班,由于业务娴熟认真负责,祁冶丰对她很是满意。
忙了小一周,江南珊总算得空去看展光照,他刚出事不久她过去看过一眼,当时他刚做完手术要死不活躺在那,根本没法说话。
“哟,你来啦。”见江南珊拎着保温食盒春风满面走进来,展光照放下报纸愉快笑起来。“这两天忙坏了吧。”
“是啊,百忙之中来看看你这不省心的病号,你是不是讨人嫌了,上个班还差点让人给崩了。”江南珊揶揄他。
展光照抿唇笑道:“工伤而已,再说我这么正经的人哪里会讨嫌啊。”看到江南珊放在桌上的保温食盒,他心里莫名揪揪着,这该不会是……
“天头热,担心你食欲不好,我给你做了调补脾胃又有营养的竹笋老鸭汤。你快尝尝。”她麻利地倒了一碗热汤递过来。
果然……展光照听话地接过,喝过一口,这汤的味道竟意外地不错。“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傻样吧。我做的汤还有什么说的。”江南珊得意地昂起头,“不过我还是觉得我熬粥更在行,下回熬什锦翡翠粥给你。”
“咳、咳……”展光照呛了一下,什锦翡翠…粥……
“你没事吧?”江南珊赶紧上去帮他拍一拍。
展光照使劲摇手,这祖宗一巴掌拍下来,他这几天的伤就白养了。“没…事。”
“哦,没事就好。你可都喝了啊,我这一天的休假都用来给你敖汤了。”江南珊收手坐回去。
展光照缓过口气来:“放心吧,我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以后赶上休假,就去逛逛街买买东西,不用惦记我。”
“那太好了,正好我还想去看几条裙子。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这回出院了可得加小心,别隔三差五又住进来,我可跟你担不起这个心。”
“好,放心吧,我也是有自我保护能力的人。”
“哼,还真没看出来。”江南珊撇撇嘴。
“呵,人这么齐啊。”门口,祁冶丰探头进来。
展光照与江南珊俱是一愣,这家伙怎么这时候冒出来了。“祁总,您怎么来了?”展光照赶紧坐正。
“过来看看你,顺便说个事,既然你们都在,也省得我来回跑了。”祁冶丰掏出张纸,低沉道:“可靠消息,一处那边又派出一批人到禹江,据说是冲着我们来的。”
展光照蹙眉:“我暴露了?”
“据我们了解,应该不是冲着某个人,而是冲着‘89号’。”祁冶丰说得他俩大气不敢出。
江南珊怯怯道:“他们不会是想袭击我们总部吧?”
“就是这意思。”祁冶丰点头。
“这个计划我曾有耳闻,他们一直想攻破本部大楼,但后来从实际分析,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没人能在禹江市区调集足以攻破铁壁防御并阻止日军增援的战斗力量,除非日军自己,所以,这个计划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展光照直言道。
“确有其事。”祁冶丰点点头,“所以,我跟徐主任都觉得所谓袭击总部是个幌子,只是为了牵制我们的人员调配,而实际却另有图谋。”
“祁总,我能做些什么?”展光照正色道,夫唱妇随,他旁边的江南珊也跟着摆出一副“请下命令”的严肃脸。
同时间,禹南某处的洋房内,百里骏正无言地端坐,他对面随意坐着品茶的是一脸淡然的方老大。
“新茶,尝尝。”
百里骏只用眼睛打量那茶水。
方老大也不管他,自己享用着。“小子,这么些年不见,你怎么还是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不知道的以为我怠慢了你。”
百里骏看着他:“我要的人呢?”
“你们处长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方老大放下茶杯,似是有些不悦。
“我又不是处长。”百里骏不以为然。
方老大呵呵一笑,指着他:“你呀,就不怕我跟杜若飞告状吗?哼,估计你也是不怕。翅膀硬了,奈何不得了……”他摇了摇头,又道:“人早给你备好了,但联络和调动我不会沾手,得你自己想办法,可还满意啊,百里队长?”
“还行吧。”百里骏稍微露出点笑脸。
“哼,从小就难伺候。”方老大睨了他一眼,又呷了口茶。“去吧,要是碰到我手底下那些不肖弟子,就替我调教调教。”
“那您忙着,我不打扰了。”百里骏站起身,总算说了句人话。
方老大抬目看着他:“出去注意安全,现在的禹江很乱,遇事别总横冲直撞的,当心吃亏。”
“知道了。”百里骏点点头。
“还有,你队上那小子出事了。”
“我知道,去看过他了,还活着。”
“呵,你们处真是往死里使唤人啊。”
“这是一名合格间谍所必须要承受的。”百里骏整了整衣领,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