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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廿一 ...

  •   杜若飞向来是站着接上级长官电话的,下边人见他起身,自然也不敢坐着,但就这样干站着,大有专心听领导讲电话窃听机密的嫌疑,可躲又躲不开,又不能东张西望,只得硬着头皮摆出一副严肃脸等着处座给出回避指示或是静待通话结束。每当这个时候,情报处长办公室内的气氛都显得极其尴尬。
      行动二组组长刚刚尴尬了将近三分钟,他眼看着处座从容镇定的神情中浮出一丝不快,心中默默祈祷这丝不快不要影响到他与处座之后的谈话效果。
      杜若飞挂断电话,确切说是对方先挂了电话。“小祁,坐啊,站着干什么。”他看着二组组长,自己拉了椅子跷腿坐着。
      二组组长点了点头却没坐下,笑道:“处座,我还是习惯站着。”
      杜若飞扬了扬嘴角,全然看不到刚才的不快:“好,那接着刚才的说。”
      “是。考虑到安全问题,我们按计划临时调换了行程路线,并派人假扮目标出现,根据昨日聿洲站传来的报告,日和特务与工农党匪徒咬钩了,为了抢人直接在码头外交起火来。”二组长专注地看着长官。
      “我们的人怎么样了?”杜若飞除了眼珠转了一转,并未有太多反应。
      “我们的人受了轻伤,没大碍。”
      “身份暴露了吗?”
      “应该还没有。”
      “什么叫应该?”杜若飞一副揣摩的神情问道。
      二组组长不由顿了顿:“呃,他们的人还在聿洲车站、交通要道暗中搜寻目标踪迹,故而职下认为他们还没发现目标已被我们掉包。”
      杜若飞思索片刻,叹道:“差不多时候就叫撤回来,这种事瞒不了多久,那两方谁都不是傻瓜,咱们见好就收罢。”
      “处座,咱们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兄弟们可等着把他们一锅端呢。”二组组长探过头不死心劝道:“无论抗日还是剿匪,咱们都理直气壮啊。”
      “冶丰啊,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现在不是1935年,更不是1927年,这个时候,咱们办事得掂量着国内、国际舆论,别因为那点蝇头小利坏大事,刚才局座在电话里也是这个意思。”杜若飞插着手,深邃的目光直射对方。
      “这个……”祁冶丰垂目琢磨了片刻,神秘兮兮道:“处座的意思是,咱们以后得做得隐蔽,让他们抓不着把柄?”
      杜若飞慢悠悠点了一下头。
      “处座放心,抗日首要,但职下也绝对不会让那帮泥腿子钻了空子。”
      “这就好。还有,党政处的事我们以后不要过多干涉,就算是执行任务,能回避的尽量回避,我们只管做好情报这块,你们二组难免要跟他们打交道。”
      “职下明白,谢谢处座提醒。”见处座总算露出满意表情,祁冶丰松了口气。
      “禹江那边什么情况?”杜若飞又问。
      祁冶丰心跳提了几分,杜处总是喜欢趁人松懈时候突然问些紧张的问题。“据报,人已经上车,现在路上,顺利的话,明晚就能到达,我已经命裕阳站做了准备。”
      “嗯,计划总体还算不错,就是执行仓促了点,不过对敌人也是措手不及,你们盯住罢,别的不论,一切以杨彦辉的安全为主。”
      “明白。”
      待祁冶丰告退,杜若飞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的电讯科长,要求他逐步更换各联络电台频率,适当布些疑阵,甩开敌人侦听。第二个电话打到了行动一组一个临时联络点,组长外出,由话务员传达命令。
      晚上将近八点,一组组长百里骏风尘仆仆赶到情报处长办公室。
      “晚饭吃了吗?”杜若飞扫了眼他沾满雨水的短发和黑色风衣。
      “下午干掉了两个,现在还凑合。处座请吩咐。”百里骏认真看着他,这么急着叫自己回来,绝不是要问吃饭与否。
      “呵呵,我差点忘了,你是喜欢吃人的。”杜若飞笑起来。“有两件事,我得当面嘱咐你。”
      百里骏也不回应杜若飞的玩笑,面无表情地等他进正题。
      杜若飞也敛了神色:“两件事,第一,你要暗中留意处里各科室人员动向,包括几个组长,一有问题,立刻向我报告;第二,二处最近很不安分,你执行任务时注意别跟他们发生冲突,别被抓到把柄,他们可是饿疯了的狗,逮谁咬谁,听到了吗。”相比祁冶丰,更该被好好叮嘱的是这个脾气极差的百里骏。
      提起这茬,百里骏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二处?一处办事他们管得着吗?”
      杜若飞见他咄咄逼人,遂严肃道:“你也知道,打从夏天开始,社会舆论不知道被灌了什么黄汤,呼吁什么两党合作,唉,这合作一落实,党政处第一个被约束了手脚,全国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剿匪不能剿,镇压不能镇,钱搁哪来?咱们喝酒吃肉,他们喝西北风?”
      “所以就来抢处座的地盘?老东西真是活腻歪了。”百里骏言语中大有立刻拉人去做掉二处处长的意思。
      杜若飞喝止他:“放肆,怎么说话呢?”
      百里骏不作声,脸上依旧是不服气的样子。
      “我今天说的,你心里得有数,可不能在这上栽跟头。以后,一切有关党政的任务,你们组都不许插手,都把心思给我放在对付日和特务上。”杜若飞瞪了他一眼。
      “是……”百里骏低低吐出一个字。
      “没别的事回去吧。”杜若飞又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路不好走,今晚去我那凑合一宿吧,等明天雨小些再走。”
      “处座,禹江的事……”
      杜若飞正披着外套,一听这话,停下手来:“哼,我就知道你那点小算盘,回来一趟就不说问问我心情好不好,要不要出去吃夜宵。你的人还你,这两天就到。”他没好气地整了整衣襟,扣好扣子。
      “处座,你要不要出去吃夜宵?”百里骏一本正经问道。
      “不要!”杜若飞拂袖出了门,这小子简直能把人气死!
      “哦……”百里骏跟在后面默默叹出口气。
      展光照带着杨先生和柱子安全上了火车,软卧四人一间,刚好容纳他们三人,在抵达裕阳站之前,剩下的那张铺位自然不可能有人过来。
      柱子睡在杨先生上铺,他刚才还趴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嚷嚷着要全程监视展光照一举一动,担心他对先生图谋不轨云云,而没过几分钟就全然睡死过去。展光照端坐在下铺,从未放过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一直靠在窗边的杨先生出神地欣赏夜景,尽管看到的更多是漆黑一片,但这毕竟是阔别多年的祖国的夜色,每一寸都值得用心观赏。
      软卧间被火车咣啷声和柱子沉沉呼吸声填满,车头方向时不时传来几声穿透夜空的长鸣,柱子意犹未尽地翻了个身,继续睡去。门外列车员开始满车厢提醒乘客到站下车,短暂骚动之后,火车正慢慢减速。
      “到辛平了。”杨先生感叹一句,窗外终于零星出现了灯火。
      展光照起身贴在门口,两三个人正好经过。
      “至于这么紧张吗?” 杨先生不解道,他看展光照的架势是想通宵守在那。
      “至于。”脚步声渐远,展光照将摸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
      “原来我在你们眼里这么重要。”杨先生笑了笑,盯着展光照腰部探头问道:“你带的是什么,这个吗?”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
      展光照对这知识分子的好奇心表示无奈和理解。“对,以防万一。”
      “我能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盯上我了吗?”杨先生坐在角落里低低问道,听声音,他是严肃认真绝不容许被欺骗的。
      “所有认为你有用的人。”展光照回答。
      “所以你们要杀掉跟你们争夺我的人。”杨先生顺理成章地接下去。
      “不尽然。”展光照将目光投向他所坐的位置,“我们能力有限,如果争不过他们,第一个要杀掉的是你。”
      角落的位置静默了一会儿,似是在回味展光照最后的那句话。半晌,杨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了几分嘲讽:“自己得不到的,也绝不让对手得到。”
      说话间,展光照已重新坐了回去:“当然,我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未来打算做什么,在中国境内,能允许你效力的,只有我们国督局。如果事情真的朝最糟糕的那一步发展,我愿意将本该留给自己的那颗子弹送给你。”
      此刻的话题令杨先生脊背发凉,纵使他出过国见过世面,却也抑制不住一瞬之间对死亡的畏惧。“那你怎么办?”他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并远离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杀了你的我落到谁手上都是个死。”
      “包括派你来接我的人?”
      展光照没再回答,他当然知道任务失败的下场。
      寂寞而沉重的长夜消失在破晓之际,地平线尽头,东方第一缕阳光射入眼底,一夜之间,窗外已变成被金灿灿橘光点缀的广袤平原,这令每个晨起之人倍感欣喜。
      柱子依旧蒙头大睡,杨先生后半夜小睡了一阵,此时已是精神焕发,展光照已为他们买好了早饭,包子米粥正散着腾腾热气。“天亮了,你多少休息一会,我们不会擅自离开。”杨先生有些不好意思被这样伺候。
      “今晚就到裕阳了,把你们送到地方再睡不迟。”展光照伸手捅了捅上铺缩得茧蛹似的柱子。
      “好吧。”杨先生点点头,他暂时不想招惹这个昨夜扬言要杀了他的家伙。
      柱子懒懒转醒,极不情愿地伸懒腰,嘴里正抱怨着没睡好,眼见弄醒自己的是那个阴嗖嗖的展程飞,他顿时困意全无,麻利地起床下地,再不废话半句。
      火车平稳行驶,经停大些的城镇时,偶尔会有临时检查,不过暂时没人对一个到内地经商的老板以及其携带的仆人、保镖起疑心。柱子长得有点土,一看就不是能掀起风浪的人;展光照则一脸的老实巴交,如果不知道底细,根本会被认为是哪家铺子里看门的乖伙计。每每见到展光照对宪兵、乘警那副客气的样子,柱子都要在心里嘟囔好几遍“知人知面不知心。”
      下午三时许,列车驶过岭东第三大城市洹山市,此后沿途风景变为大大小小的丘陵、绵延起伏的山地,天空中也隐隐响起飞机引擎的轰鸣。火车一路走走停停,绕过一座座山头,穿过因战争而变得贫瘠的村庄,这里的居民尚未来得及享受铁路带来的福利,便被匆匆拉入战场,昔日平静的村镇因铁路而化为补给链的一环,成为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
      杨先生盯着远方那些黑色烟柱以及流离失所的难民,到了这里就相当于一只脚踏入前线,而这一脚下去踩到的是鲜花还是地雷则完全看个人造化。
      “咱们会不会有危险啊?”柱子心里藏不住事。
      “应该不会,咱们有人保护着。”杨先生叹出口气,眼神有些迷茫。
      柱子皱了皱眉:“可是他只有一个人……哥,万一有啥情况,我保护你。”
      “你还是算了吧。”
      俩人正说着,展光照轻轻推门进屋:“看来要比预定时间晚些到达了。”他顺道打了壶热水回来。“晚间山里冷,喝些热水暖和一下。”
      “什么?又要晚?”柱子一听,大嗓门又嚷起来。
      “才听说昨晚日军与山里的匪徒交了火,路不好走。”展光照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小点声。
      “山里还有匪徒?”柱子好不容易放轻了声音,眼睛又瞪得老大。
      展光照刚要回答,车身猛烈地颠簸起来,仿佛有种力量要将一节节车厢从铁轨上拉扯下来。
      糟糕!一准是车头方向出了什么问题!展光照一把抓了杨先生,并迅速拉住栏杆稳住身体,而柱子则没那么幸运,一个趔趄便栽了个仰八叉。
      一阵天旋地转、山崩地裂之后,火车终于消停下来,幸而原本便是减了速的,否则车里的人不可能安然无恙。展光照爬起身的第一反应是确认当前情况,他听到了夹杂在嘈杂人声之中的零碎枪#炮声。打开窗子探头望去,前方几节车厢早已变得七扭八歪,车头惨兮兮地冒着黑烟,毫无疑问,有谁把火车弄脱轨了。“此地不宜久留,杨先生,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得赶紧离开。”
      杨先生正努力给柱子止血,这小子磕破头昏了过去。“不用收拾了,他就是我重要的东西。”他紧搂着柱子,如果展光照胆敢强行将其扔下不管,他不介意与之拼命。
      “我知道了。”展光照背对杨先生蹲下身,“放上来吧。”
      好容易拨开人群逃离车厢,前方便隐约闪出些黄绿色的移动物——日军!子弹嗖嗖在四下逃散的旅客中穿梭,列车玻璃被打碎,车身铁皮也凿出若干弹孔,几名中弹的旅客栽倒在血泊中,人们惊慌失措,叫着、逃着。
      展光照一开始便带着杨先生从车厢另一侧脱身,短时间内,车身算是个不错的掩护。枪声越来越密集,周围时不时落下几颗手榴弹。杨先生竭尽所能地奔跑,尽管这样,也还是与背着柱子的展光照差上一步。
      “这边!”展光照闪身往右侧一土丘后面拐去。杨先生忙不迭地跟着,他平日大多在屋里做学问,哪里及得上天天在外面摸爬滚打的人,脚一软,一跤摔得满身是土。
      “没事吧?”展光照赶紧拉起他。
      “没事,我们走吧。”杨先生哪里还顾得上体面,急喘着迈开脚步。
      短暂的耽搁足以令日军抓住行迹,四名士兵拉开队形朝展光照一行围了过去。
      日军单兵素质极好,即便是三五人的小组,也有着不俗的作战能力,很快,他们中的一人便在杂乱的树丛中找到了落单的杨先生。
      “助けて……”杨先生颤抖着仰视据枪的日和兵,只要对方动动手指,一切就结束了。
      日和兵扫了扫眼前的家伙,对方的日语令他有些犹豫,冷不防身后死角的矮树倏然动了一下,没等做出更多反应,窒息式的疼痛便席卷整个喉咙。
      展光照一手制住他,另一手出枪毙倒侧翼支援的那名士兵。他迅速拾起死者手中步#枪,将闻声接踵赶到的另外两名敌人击毙。零七式步#枪发出独特的咔咔脆响,使用日军的制式武器,可以浑水摸鱼,掩盖身份。
      转眼间四人毙命,杨先生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出话来:“我们要不要穿上他们的衣服?”
      “不用,来一个我收拾一个。”展光照已用日和的装备将自己武装起来,他实在不想沾到那套肮脏的日和皮。倘若扮成日军,一旦碰上匪徒之类,同样免不了一阵恶战。能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撩拨日军的,也只有那帮匪徒了。
      展光照把一边假扮尸体的柱子背上,带着杨先生往山林深处躲去,待这波混乱平息,再从长计议。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铁路方向渐渐归于平息,展光照带杨先生寻了个背风的山洼坐下休息,跋涉了许久,除了甩开日和追兵,也彻底迷了路,倘若找不到村庄落脚的话,便只有在这大山里过一宿了。十一月的山风很是欺生,杨先生不由裹紧了外套。
      展光照放下柱子,这小子头上的伤口已无大碍只是一时半会还醒不来,他脱下外套帮他盖严实。“没想到发生这样的变故,实在抱歉,委屈杨先生了。”展光照简单致歉,如果没有这档子事的话,他们应该离裕阳不远了,可麻烦偏偏赶在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出现,现在好了,他被撂在这荒山野岭,人生地不熟,联络彻底中断。
      杨先生未有埋怨之意,当前处境,除了展光照他别无依靠。“哪里,这不是你的过失。”
      “杨先生的日语说得不错。”展光照把从日军身上搜来的口粮分给他,走了这么久,当务之急是休息和补充体力。
      “这些年来周游列国,多少会一点,但都不精通。”杨先生笑着接下口粮。“我没想到你的身手如此了得,你今天一共杀了十二个日和兵。”他本对安排展光照一人接站护送有些不满,但见他出手利落、枪法极好,一个人一杆#枪竟能轻松干掉一个小组的日和兵。
      展光照轻笑摇头:“这是职责所在,不算什么。”远的不说,他在禹江便多次应付比这险恶几倍的情况,士兵的行动终究要比特务的单纯好判断得多,只要人数对比不够悬殊,那些日和兵是不可能有胜算的。
      柱子的胳臂、手指弹动了几下,缓缓醒来,他伸手扶额,头上的晕眩还没有缓过劲。“到哪了这是?”
      “风水岭东边支脉的一个山沟沟。”展光照让他靠着自己。
      “啥玩意?!”柱子像只受惊的鸟。
      杨先生慢慢咽下口粮:“火车被袭击了,我们得自己想办法。”他转头看向展光照,向对方确认这说辞的正确性。
      “没错,我们的人现在裕阳,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这边的变故,得尽快告诉他们我们的位置。”展光照注意观察半空,现在是晚饭时间,他希望能找到炊烟。“走吧。”他站起身,一把背起柱子。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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