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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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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岭自北向南绵延400余公里,是岭东、岭西二省的天然分界线。岭西支脉多奇峰怪石、地势险要,岭东支脉则因极佳的风水为历代在此建都的帝王所青睐。受古人相地之术的影响,岭东山脉但凡看着像那么回事的山坡上都会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坟茔,有王侯将相,也有平民百姓,无论身份贵贱,大家都想给自己寻个好的归宿。
展光照带头走进布满坟塚的山地,穿过这一代应该就能看到村落,荒无人烟的地方可不会凭空冒出来这许多近期新立的墓碑,一些坟前的杂草已被清除,地上隐约残留着烧纸的灰烬。展光照随意瞥了眼墓主人的名字:吴黑牛,他牵了牵嘴角,小村小镇叫什么牛的人简直可以论火车装。
从进入坟地以来,柱子就在展光照背上不住地默诵着,偶尔在胸前划十字,尽管展光照告诉他,西方的神管不着东方的事,来了也是白来,他还是打算继续祷告。杨先生在后面吃力地跟着,他开始体力不支,只等走出这坟地之后好好歇歇。日落后的山林地迅速昏暗下来,空气中除了枝叶摇摆声便只有他二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好容易望到了坟地尽头,一声喝令让展光照心中一紧:“站住!干什么的!”
对方隐藏在树丛中,光线不佳,展光照只能听音辩位。“过路的。”他刚迈开脚步,对方又高声威吓起来:“再动开枪了!”
敌暗我明,人数不确定,周围没有可供掩护的东西,且还有两个没自我保护能力的人跟着,展光照无奈之下只得缓缓举起双手,他小声叮嘱杨先生和柱子:“见机行事,不该说的话不能说。”
林子里冒出两人,其中一个据枪警戒,另一个准备上来搜身,展光照瞧准时机正准备动手,远处树丛子里响起一嗓子:“别想耍花样,老子瞄着你呢。”展光照不得不作罢,由着那些人将他们捆了押到坟地东边三里左右的一个小村庄,他边走边扫视着那些破旧的房屋和从屋子里走出来围观他们的村民,不管怎样,住宿问题暂且解决了。
“报告!抓到三名可疑人!”前面带头的黑汉子在一间破瓦房门前大声汇报,好像生怕里面人听不到。
展光照蹲在地上,微微侧头往身后看去,后面押解他的小青年正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凶巴巴瞪着他。“看什么看!转过去!”小青年呵斥这不老实的俘虏。
展光照瞄了眼刺#刀锋利的尖刃,默默转回身。
“哟,没少抓啊。”屋里踱出来一名歪嘴男子,斜跨着两只匣#枪,看上去像个小头头。
“嘿嘿,那是,咱们埋伏的好着呢!这是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队长,这枪你可得让我使几天。”黑汉子得意地把腰上肩上的大小#枪#支#弹#药等摆在院子里的磨盘上,他尤为喜欢展光照那把BR手#枪。
“你小子别光顾着美,哨放不好啥都没门。”歪嘴队长掂了掂那枪爽快答应了,他命人将三人锁进柴房,待指导员回来再做审问。
展光照听着指导员这三个字,心中暗暗叹气。
“咱们不会死在这吧?”柱子害怕问道,他胳臂被反绑着,越扭越不舒服。
“只要你不乱说话就不会。”展光照目光落在那千疮百孔的墙壁,几名看守正来回走动巡视。
“我看这拨人不太像土匪,倒像一个有组织的地方武装。”杨先生琢磨了一会儿小声道。
展光照冷淡回他道:“只要不是国家承认的武装,都叫土匪。”
杨先生被顶得无语:“好吧,我不跟你争辩这个,现在怎么办?”
“等他们的指导员回来审问我们,告诉他是做生意路过,他们不该无故扣押我们,让他们放我们离开。如果他们问起我,你就说我是你花200银圆雇来的,别的不知道。”
正说着,外面的看守警告道:“安静点,别嘀嘀咕咕的!”
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的样子,他们先后被押进一间简陋的小屋,对方头目已经等在屋里,二坐一站,其中站着的是歪嘴队长。展光照三人的证件和一些随身物品正摆在桌上。
“展程飞,这个是你的?”坐在右手边的指导员拿起一枚银圆大小的铜牌。
“是的,包括那把BR,我是那位杨先生雇来的贴身保镖。”展光照回答。
“那这些武器是从哪里来的?别跟我说是从地上捡的。”坐在正中这人被歪嘴称作排长。
“真的是捡来的,火车出事,场面很乱,我拿了雇主的钱,总要尽力保护。”
指导员紧紧盯着这个看似无辜、却明显在回避问题的展程飞。“你自己明明有枪,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那把BR可不是日军的制式武器,只有在黑市或国军的一些队伍里才能弄到。
展光照与他对视:“为了省子弹。”
这一回答差点没给指导员和排长气乐,只有歪嘴听得气不打一处来,瞪眼怒指道:“好好回答问题!少他妈扯淡!”
“长官,我没有扯淡,当时寻思是短途,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也就没带备用弹匣,而且带太多弹#药也容易被日军发现,到时就麻烦了。”展光照说得有理有据。
“好,照这么说,你会使日军的长#枪咯。”排长又问。
“如长官所见,我是混帮会的,大小#枪#支都接触过的。”展光照看了眼那枚铜牌。
“呵,你还真是个称职的保镖啊。”
“哪里,再称职不也被长官抓住了吗。”展光照苦笑道。
指导员轻笑:“你不用奉承我们,待事情原委查清,我们自有判断。”
待全部审问完毕,屋里的三个人商量起来。杨济海带着一身的书卷气,说话礼貌而有分寸,不是会胡来的人;王根柱嗓门大,胆子小,没什么可担心的;目前嫌疑和威胁性最大的就是这个展程飞。
歪嘴队长也发表看法:“黑子跟我说,如果今天不是他在远处瞄着,顺子和狗剩可能就要栽在他手上。我看这小子是个麻烦。”
排长不以为然:“不就是个混帮会的吗,咱们这么多条枪还能反了他了?”
指导员摇了摇头:“我感觉他未必就是跑江湖的,搞不好比我们想象的有来头,明日叫报务员给根据地发个信,把情况报告一下。”
排长皱起眉头:“这点事还用得着报告根据地啊,咱们排自己就能解决。”
“还是说一下好些。”指导员笑着。
排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得,听指导员的。”
裕阳站接站的人白等了一晚上,多方打探之后才知道,接头人乘坐的那趟车在岭东边给人炸脱了轨,日和给火车站施压,封锁了消息,试图掩盖这令人难堪的事件。然而消息仍旧是不胫而走,现场惨状被报社记者揭了个底朝天,华中各省一片哗然。
一份洹西日报被加急送到祁冶丰面前,他脸色铁青地阅着报纸头条:“武装游击队与日交火致1009次列车脱轨多名无辜百姓丧生”。尽管他几小时前就知道了火车出事的消息,但这张报纸的说辞却依旧令他心惊。他狠狠一拳捶在桌上,差事砸了,真他妈点背,现在他连那边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当务之急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祁冶丰已撒下人马在火车出事地段搜寻,如果接头人活着,是一定会想办法回应的。
“组长,车备好了。”
“嗯。”祁冶丰答应着,摊上这么大的事,他必须亲自去趟裕阳,尽人事听天命。
下楼没等跨上车,祁冶丰就被一只极有力的手死死拽住,他硬是被扯离了车后座。“妈的撒手!”他回头瞪去,这院里还没人敢如此无礼。没等头转过一半,左脸就重重挨了一拳。
这拳来得突然,祁冶丰晃了一下靠在车尾,这才看清到底是谁打了自己:“你干什么!”他架起胳膊格挡紧接而来的第二拳。
“你自己清楚。”百里骏阴着脸又一拳砸下去。
“你他妈别欺人太甚!”祁冶丰愤怒不已,同样都是组长凭什么自己要挨这家伙欺负?!说着虚晃一下出拳还击。一处办公楼前的院子里,两位组长大打出手,二人都不是善茬,打起架来拉都拉不住,更何况没人敢找死上去拉。
祁冶丰特工出身,身手不差,因行动能力出色而被提拔为二组组长,一路靠实力拼上来的他一直都看一组的百里骏是个事,那家伙从未组织过像样的行动,却能获得杜若飞的赏识和信任,不是靠关系还能是什么!他从不相信处里那些关于百里骏如何心黑手很的传闻,更不会屈服于这种活在传闻中的对手。今天他要好好收拾一下这家伙,是骡子是马,都亮出来看个清楚!
百里骏避开对面凌厉的还击,看得出来,祁冶丰招招凶险,绝不是在跟他切磋。他猛地上前一步,打乱对方节奏,就势一个抱摔,硬是把祁冶丰按在地上起不来。“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百里骏抓住其衣领,挥拳就要往下抽。
二组的人眼见自己老大吃亏,刚要上去帮衬,便被一组的人堵住:这是老大间的单挑,咱们最好谁都别多事。
人堆中不知道是谁放了一枪,混乱的院子顿时安静下来,两组人不约而同按上家伙,四下一看,糟了,处长来了,正好抓了个现行。
杜若飞面无表情立在院子正中,两边一、二组的组员各自不知所措站着。“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别跟这杵着。”
一听这话,组员们不管有事还是没事,都忙不迭地从院子里消失。
“打吧,我看着你俩打。”杜若飞视着这两个不省心的玩意,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倒好像逛庙会看斗鸡。
百里骏和祁冶丰不说话也不动地方,就干站在杜若飞对面,各自在地面挑了个目标物凝视着。
杜若飞见这俩混球安生下来,终于开腔:“谁先动的手?”
“我。”百里骏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就知道是你。”杜若飞看向他,确实,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百里骏干的好事。
“我想知道二组凭什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随便使唤我们一组的人。”百里骏斜了祁冶丰一眼。“祁队长,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待啊?”
祁冶丰此时总算明白百里骏这股邪火是从哪发来的。“百里队长的消息真是灵通得很啊。”他毫不畏惧地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两句话没说好,眼看着气氛又紧张起来。杜若飞有种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无力感:“你们两个,跟我到办公室。”他转身进了大楼。
后面百里骏和祁冶丰紧跟着,办公室门虽不宽却也不窄,两人在门前较起劲来,百里骏使劲挤了一下,总算把祁冶丰拱开,自己先进了门。杜若飞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养他俩都不如养两只黑背来得省心。
“调一组的人秘密协助二组保护目标人物是我的安排,不跟你打招呼也是我的安排。”杜若飞看着一脸不服气的百里骏。“愣着干什么,过来打我啊?”
百里骏不说话。
杜若飞把他晾在一边,对祁冶丰沉声道:“你受委屈了。”他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抓紧时间去吧,查清楚,我等你答复。”
“是。”祁冶丰感激地点点头。
送走祁冶丰,杜若飞转身绕到百里骏跟前,百里骏要比他高半头。“你早知道这是我下的命令,所以到二组闹事给我难堪对吗?”
百里骏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
“怎么,想不通我为什么下这样的命令?”见百里骏的头微妙地动了一下,杜若飞知道自己说中了。“那时禹江刚出过事,最危险就是最安全,敌人不会想到我们会放着更保靠的地点不要,故意把接站地设在那。赶巧你的人也正好要调回来,何不顺道护送一程,而且一个人目标小,不容易被察觉。”杜若飞很少这样详细地给出解释。
“那边出事了,这里有问题。”
“我知道,祁冶丰已经赶过去了。”杜若飞迎上他的目光。
“我这就去司法科。”百里骏知道,处座可不会白白给他解释这些,他得付出代价。
“哦?怎么说?”杜若飞浅笑望着他。
“按规矩办。”
“不会偷工减料吧?”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半小时后,百里骏从后院的地上爬起来,整个情报处的人都知道,他挨了杜处一顿狠揍。
祁冶丰火速赶往裕阳,跟百里骏打过一架之后,他反而冷静下来,禹江到裕阳的路线是临时决定的,也是经过多次考察之后才起用的,倘若这条线路状况百出,他断不会只用一个人随行保护,一个人固然安全隐蔽,但遇到突发状况确实应付吃力。他在心里不断反省着,自己还是太冒进,倘若再想办法增派几个暗中帮衬的,或许就不会这么被动……报纸头版将矛头指向武装游击队,这是个很有价值的线索,日军不会轻易掀翻自己道上运行的火车,就算掀翻,也不可能只为了陷害区区游击队,毕竟成本太大,划不来。但仔细想想,这件事就真的是游击队所为吗,工农党可是一直标榜跟劳苦大众站在一条战线的,怎么这回为了表现抗日决心连衣食父母也一锅端了,要做秀也得做得像那么回事吧,不过这种事倒还第一次上头版头条……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和火机,挨着座椅靠背的肩胛处发出一阵钝痛,这是被百里骏摔倒时磕伤的,祁冶丰吸烟缓解这令人心烦的痛感,这个百里骏确实有点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