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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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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宇苏醒的前一天下午,禹江站终于与上级取得联络。在上级指令到来之前,禹江站幸存人员包括未参与行动的各县城联络站须暂停一切行动,蛰伏。
“二叔……”顾宇喃喃道。
“别说话,睡觉。”顾镇中垂目看着那张没精神的脸。
“我躺得头晕,想起来坐会儿。”
这句话仿佛利刃,直戳顾镇中心窝:“闭嘴睡觉。”他瞪了侄子一眼,见侄子自己从被子里伸出右臂想撑起身体,他连忙上去按住:“听话,别乱动。”
“从醒来到现在一直躺着,屁股都躺麻了,就坐一会还不行吗……”顾宇依旧挣扎着要起来,可一动弹就浑身疼。
顾镇中本就心烦,此时被他纠缠,越发有些恼怒。“让你躺着你就躺着!废什么话!”
顾宇无端挨了顿呵斥,不由委屈地看着顾镇中:“二叔……”他二叔是从不会为这些可有可无的小事发火动怒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护士,量体温。”顾镇中也不理他,转头喊向门口。
“刚才不是量过了吗,36度9,怎么还量啊?”没等一脸疑问的护士开口,顾宇早已把话接了过来。“二叔你到底怎么了?”见顾镇中忧心忡忡的样子,作为他的半个儿子,顾宇多少猜到了原因:“二叔你有事瞒着我。”
屋内的沉默被两声敲门声打破。“站长,水打好了。外面有人找您。”展光照提着暖水壶进屋。见顾宇醒着,他朝他点点头。
顾镇中瞥了展光照一眼,走出屋去。
展光照放下水壶微笑道:“好好养伤,你这几天可给站长急坏了。”
“哥,你先别走。”见展光照转身要走,顾宇叫住他。“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什么出什么事?”展光照疑惑。
“我二叔不太对劲,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展光照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抿了抿唇道:“其实是因为我,我把站长吩咐的事情搞砸了,他在生我的气。”
“哥,你别编了,我二叔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可能把事办砸……”顾宇好像忽然抓住什么要领,话题一转:“扶我起来坐会。”
这下可要了老命,展光照立即上去制止:“别动。”
得,明白了。顾宇叹出口气,不再纠缠展光照。
刚才一幕全被正进门的顾镇中看在眼里。“光照,你去忙吧。”
展光照点头顺从离开,他察到站长的言语中透着的无助和挣扎。
“二叔,我不可以起来,对吗?”顾宇直截了当问道。
顾镇中无言点头。
顾宇努力回忆起那晚情形,杀了高德彪之后,自己被一个陌生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我的腰……”
“小宇,这件事本想定下来之后再慢慢告诉你。”顾镇中紧握侄子冰凉的手,“我会安排你去美国治疗休养,会好起来的,没事了……”他一如既往地笃定。
门外,展光照静静立着,顾宇的哭泣抽噎在走廊回响。
三天后,上峰指令到达,局长批示:禹江站改组,交接完成前,同知暂理事务,情报员某锄奸有功,批准其赴美疗养,保留现有职务待遇。
尘埃落定,顾镇中释然看着这一纸命令。
10月23日,顾宇被秘密送上开往美国的客轮,为他送行的只有乔装的顾镇中和展光照。
“到了那边好好配合治疗,我安排了专人照顾你,需要什么尽管提就是……晚上早点休息,别总熬夜……”顾镇中难得地絮叨起来。
顾宇不能乱动,死死抓了顾镇中的手,动情道:“二叔,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你的忙,却一直连累你。我知道,我不是个称职的情报员,我并不适合这个职业,我是靠着你的关系才活到今天…可我无法忘记老家后山那五百七十三座新坟……我想做点什么……我不想眼睁睁看着……”
“二叔明白,二叔明白……”顾镇中强作镇定。
客轮起航,天上阴阴下起了蒙蒙细雨,这场雨过后,禹江湿冷的时节便匆匆到来。雾一般的水珠落在顾镇中的帽檐和外套上,他扬着头远望那艘漂往大洋彼岸的客轮,那里承载了他的全部。“走罢。”他转身颓然离去,目光回避着身后一直不作声的展光照。
“站……”展光照跟上去,话说一半才想起顾镇中已经不是禹江站长。
顾镇中不回头地走着:“叫老顾就行了。”
“我能帮您做些什么?”顾镇中所遭遇的一连串变故和突然被解职令展光照惋惜,但他无法左右上级的决定。
雨幕中,顾镇中干笑了一声。“谢谢,不必了,剩下的事,我自己便能归拢。”他回过头,一双眼眸充满对未来的洞悉:“等继任者熟悉过情况,我也该回京述职了,至于左迁还是右迁,都无所谓了。”他摇了摇手,只要顾宇平安无事,其他事都不值一提。
“这次的事怨不得您,即便换别人来,也不一定做得更好。”展光照替他辩解道。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不可推卸的责任,上级的评判确实只看行动结果,但不代表他们不在乎伤亡,你记住,做不到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人就算不得称职。”顾镇中轻松摊开双手,好像在参加一场经验交流会。
展光照为他开了车门,自己坐到驾驶席,车子在烟雨中穿行。
“你这几天就好好呆着,哪里都不要去,说不上什么时候,上级就要把你调走。”顾镇中在后座突然道。
这话令展光照有些意外:“我这才来了不到三个月,刚熟悉情况,现在这里正需要我。”若重组禹江站,必然急缺人手。
“他们不会派一窍不通的人来,况且还有方大哥暗中帮衬着,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见顾镇中话里话外似乎在暗示些什么,展光照不由好奇:“站长消息这么灵通,可否请您透露一二?”
“哪有什么消息灵通,这么明显的事。”顾镇中笑了,难得地有话直说:“上级有意提拔你,这是你到这第一天就明摆着的。让你来禹江站只是给你一个磨练的机会,让你熟悉这一整套工作,长长见识,也可以说是考验,看你是否胜任,你以为是要你在这干到退休啊?国家花那么多钱培养你,最后就是用来当螺钉拧完放那不管了?傻孩子,你该去做更大的事,而不是留在这给人擦屁股善后。”
展光照握着方向盘直直盯着前方路况,顾镇中说的话,他几乎从未想过。“我没想过太远,只想好好完成任务。”
“有空闲还是要考虑一下的,你的路还长。”顾镇中长叹道。
之后的半个多月,禹江又慢慢恢复了一个国际商贸之城原本的样子,英法美日依旧徜徉在自己的地盘上,仿佛上个月12号的骚乱从未发生,只是午睡时做的一个不太美好的梦。
11月10日,展光照接到了上级传达的指示,正如顾镇中所言,调令。但并非直接返回总部,而是去执行新的任务。他简单收拾了东西向顾镇中郑重告别,虽然对方只做了他三个月的领导,但他对他的指点和工作中带给他的影响令他受益匪浅。展光照很荣幸在工作的第一个年头来到禹江,遇到了顾镇中、遇到了顾宇、遇到了叶春华,他们让他看到了这份工作的真实和残酷,这份经历是他在训练班,乃至在战场上永远得不到的。
他来到约定的酒楼,上次接应过他的大哥正坐在雅间小酌。
“大哥久等了。”他上前礼貌地问好。
“不久,坐吧,我姓胡,叫我二胡就行。”江湖人不喜欢客套,抬手招呼展光照坐在对面。“这是老大托我交给你的,这一个月来,日和特务一天比他妈屎都黏糊,一直盯着,所以老大不好与你直接接触,还望兄弟不要计较。”二胡将一信封放在桌上,提起日和他就窝火。
“哪里,承蒙方前辈多次相助,晚辈已感激不尽。”展光照拿了信封,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通行证,黑白色调映衬下,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留着三七偏分的三十来岁男人淡然看着他。“多谢胡大哥。”
“不用客气,你为禹江流过血舍过命,该说感谢的是我们。你的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楼下。一个人出去多加小心,外边并不比禹江安生。”二胡善意地忠告道。“还有,老大让我知会你一句,这个人,很麻烦,方方面面惦记他的人可不少,你多留心罢。”
“我明白了。请大哥代我向方前辈致谢。”展光照收好那张充满知识分子气息的证件,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别过二胡,展光照独自驾车向禹南的风顺码头驶去,他的任务是将在此下船的目标人物安全护送到位于华中的裕阳市。
客轮自海外北上而来,幸而战火尚未波及此条航线。靠岸停稳,旅客提好行李匆忙下船,生怕误了时间。在外国看来,禹江虽签了停战协议却仍属危险的交战区,故而客轮停留时间不多,基本是做好补给、卸下乘客便立即离港。
展光照远远地混在接站人群中观察着,周围无可疑情况,他的目标人物正陶醉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中,身旁只有一拖箱子的年轻人紧跟着。目标出站,他信步迎上去:“杨先生,欢迎回来。”
见面前突然冒出来个陌生人,对方惊讶之余,扶着眼镜上下打量了他:“您是……”
“我姓展,按照约定,我来接您去裕阳,您在美国的朋友应该跟您提起过。”展光照回话同时,也近距离将对方上下扫了个遍,这人西装打扮,相貌比照片上稍显老成许多,但总体变化不大,可以排除伪装,毕竟其散发出的那股知识分子的清高气质是装不来的。
“哦,那就辛苦你了。”杨先生听这姓氏、地点对得上,方才消除些疑虑。“我们如何过去,何时动身?”禹江拥挤和喧闹的环境让他有些发懵。
“即刻。”展光照扫视了周围简单答道。他将目光落在杨先生身旁拖箱子的年轻人身上:“箱子留下,你可以离开了。”
“凭什么要我走!”对方那一嗓子引得周围人纷纷转头观望。
展光照不由恼火,这哪来的碍事家伙。“工钱给你。”他掏着衣兜。
杨先生见状连忙上来解释:“您误会了,他是我的助手。”
“助手?”展光照狐疑地盯着那一脸愤愤不平的家伙,他那打扮更像码头帮客人提箱子搬东西的小工。
“是的,是我让他这样穿的,你们不是让我尽量低调隐蔽些么。”杨先生笑道。
展光照无语,这小子这么个嗓门不把巡警招来就不错了,谈何低调隐蔽。“杨先生,您的意思是,他也跟我们一起?”
“是的。”
“但我接到的通知是只有您一个人。”
“这是临时改变的主意,也是你们答应我的条件之一。”杨先生严肃道。
展光照闻言暗暗跺脚,美国那帮同僚不靠谱也要有个底线,这么大变化竟然没有通知到位!路途虽短,但护送一个人和护送两个人仍旧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尤其是遇到紧急情况,他只身一人,很难兼顾到位,而且,这两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外行,绝对的外行。
“好的。二位请随我来。”他点点头,不再计较助手的事,将杨先生往自己停车的位置引去。杨先生的小助手白了展光照一眼,兀自拖了箱子跟着。
三人顺利上车,一路往南而去。
“你这是往哪开啊?”小助手开腔道,他有点公鸭嗓子,一说起话来就嘎嘎的。
“枫江泾。”展光照每次听着那声音都想清清自己的喉咙。
“禹江现成的火车不坐,非得去那边角旮旯的地方。”车身颠簸了几下,小助手抱怨道:“连路都这么难走。”
“禹江不安全。”展光照依旧简练回答。
“之前让我们走北线到聿洲,临了说聿洲太危险又突然改南线到禹江,好不容易折腾到这你又说禹江不安全,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哪都不安全?”
展光照快被这鸭子吵死:“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绝对安全。”
小助手被噎得一愣:“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杨先生按下他:“安静些罢,一路上就听你在叫。展先生,不好意思,是我平日里疏于管教。”他客气地致歉。
“杨先生客气了,叫我小展就好。”
往枫江泾的一路还算畅通,展光照绕了小路,禹江很大,日和还不会在这种偏僻小路上消耗本就有限的警卫力量。
枫江泾是禹江西南的一座小县城,借着禹江的地位名望,这里难得地通了铁路。
展光照在车站附近的旅馆找了间安静的客房。“半夜有一班列车会在这停两分钟,还有四个多小时,杨先生先在这休息,不要出门走动,我很快会带他回来。”他又看着小助手:“跟我出去一趟。”
“好,我不出去。你要带他去哪?”杨先生问道。
“我才不要跟你走。”小助手一脸嫌弃。
“去给他弄个身份。”展光照回答。他一把拉起小助手带着几分威胁道:“小子,没有证件上不去车。”
小助手被他盯得浑身起栗:“啊?那走吧。”
11月的天,过了晚上五点便完全昏暗下来,展光照带着小助手穿过一个个狭窄阴暗的胡同,向着不知名的地方走去。
“小子,你今年几岁了?”展光照开口问道。
“几岁关你什么事啊。”小助手不爱搭理他。
“你信不信我揍你。”
小助手被这比天气还阴冷的声线慑得毛骨悚然,惹急这家伙,他只有被打死的份,原本这家伙就觉得多一个人很累赘。“十五……”
“什么?”
“真…真的……上个月我刚过十五岁生日。”小助手战战兢兢道。
“嗯。”展光照哼了一声,继续赶路。
他们来到间小屋门前,展光照进去跟里面说了些什么,屋里的人便将他们带到屋后那间二层小楼。
“找个十五六的,实在没有,十七的也行。紧把手,急用。”小助手被拉去照相,展光照拖了把椅子坐下吩咐道。
“好嘞。”
杨先生一直在屋子里看书,过了大约三个半小时,展光照领着小助手归来。“证件办好了?”
“嗯。”小助手撅着嘴有些不高兴。“名字好难听!”
杨先生要过证件翻开一看,不由忍俊不禁——王根柱。
“符合你年纪的只有这一张,我们平时也很少存十五六岁的证件,毕竟不常用,今天能弄到证算你运气好。”展光照不紧不慢道来:“以后喊你柱子的时候记得答应,别露馅了。”
“不行!”见杨先生也跟着笑,小助手跳脚,一着急嗓子越发沙哑。
“那叫啥?根子?”展光照又逗他道。
“不许叫!”小助手快要打滚了。
“名字就是个代号,叫什么都无所谓的,你看我们这也都不是真名。”展光照把自己和杨先生的证件拿出来。
小助手凑上去:杨济海,展程飞。“骗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都比我的好听!”
展光照与杨先生各自忍笑收了证件,只剩柱子一个人对着那名字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