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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   10月12日,晴转多云,晚风微拂,江畔景色依旧,百汇码头日夜不停地运转,卸货装货,迎来送往。笛声长鸣,响彻夜空,货轮缓缓驶离港口,运货工人挥汗如雨地将一箱箱货物搬运到货仓或是直接装上接货的运输车,货堆附近零星晃悠着几名警卫,值夜班不是什么好差事,看完这批货,他们就要回警卫室消遣了。
      东区是禹江的老牌码头,自前朝甚至前前朝开始就在为皇家效力。后来改朝换代、口岸开放、经济发展,老牌码头已满足不了需求,便与英国合资扩建了西区。西区选址虽不及东区,但占地面积要比东区大上好多,区划编号也更加紧跟时代,用上了洋文洋字母,而东区则一直保留着从老祖宗那继承来的天干记名。如今,码头东区一半姓日,一半姓法,两家历来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货,各赚各的钱,虽然偶有摩擦,鉴于国际形势,多半也不了了之。
      借着己字号堆场上昏暗的灯光,展光照带人悄悄摸向对面的戊字号货仓,一线之隔,对面已是日和的地盘。得了买路财的法方警卫没有兴趣盘问这些力工打扮的家伙们,只要他们不给自己辖区找麻烦,自己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掏出怀表,还有两分钟八点半,远处还在搬运货物,看位置倒是离丙字号货仓不远。
      “各自按计划行动,一旦情况有变,发出信号后即可自行撤离,保护好自己,不用管我。”展光照做出指令,虽然只带了四个队员,却都是有丰富行动经验的老手。
      搬运工正忙得热火朝天,他们将大量的木箱堆进丁字号货仓,箱子重量并不轻,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移走。两名身着和服的人正驻足监督,他们身后跟着十来名神情肃穆的保镖,瞧那站姿,想必是带着功夫的。
      展光照混在来往搬运货物的工人中间,帮这个搭把手,帮那个抬箱子,一会功夫便成功绕过丁字号货仓,抵达预定地点。那些保镖并没注意到工人里面多了一个人又少了一个人,毕竟码头上卖体力的搬运工都差不多同一个脏兮兮的扮相。
      丙字号货仓寂静而空旷,立在乙字号附近的探照灯转过头来,灯光一晃而过,在杂货堆投下块快阴影,未发现异常,于是又按规定的轨迹巡视去了。货堆里的展光照探出头来,心中早把这个破玩意骂了好几遍。距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耐心等待着,按照上峰指示,确认货物内容,一旦对我不利,务必尽全力就地销毁,绝不可使其流到运输线上。所以,见不到那批货,见不到高德彪,他不会轻举妄动。
      守在外围的顾宇眼看一辆轿车尾随着货车驶向码头堆货场,灯光条件有限,他没能看清轿车内的人,低头看过手表:20:51,算时间应该是他了。顾宇回身对下边人低声命道:“待会都精神点,老东西很可能撺掇着日和特务搞鬼,一旦发现情况,即刻行动。”对于自己的局长,他还是有些了解的。顾宇按了按塞在腰间的信号弹,警惕地盯着周围情况,按照二叔的吩咐,他需要在必要时刻制造混乱,给里面的展光照创造脱身的机会。
      丁字号方向喧哗了一阵便渐渐安静下来,想必工人们已干完活各自散去。一会儿,一辆货车疾驰而来,一脚刹车停在仓门前的开阔地上,篷布遮盖的车厢内跳出十余人,他们一下车便各自忙活起来,警戒、拉开仓门、接通货仓照明电源,并对仓内进行简单清理。货车后面还跟着辆轿车,高德彪与另一陌生人开门下车,两人与值班负责人交谈了几句,很快达成共识。
      展光照冷眼看着这一切,这些人干活利索,并不是当地随便雇来的散工,还有五分钟九点,高德彪压点而来,倒也沉得住气。
      21时07分,汽笛轰鸣激得人精神振奋,一艘中型货轮正向五号泊位停靠。货舱打开,高德彪等人迎上前去准备接货。交接完成,开始卸货。货物数量并不如想象中的多,但体积着实不小,在货轮方面人员的指挥下,那十来个人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巨大的包裹抬入丙字号仓库。待所有货物搬运完毕后,那人又再三叮嘱了高德彪才登船离去。
      时机已到,展光照迅速攀上仓顶,借着货船离港时的短暂忙乱自天窗跃入仓内。有个倒霉工人正好经过他落点附近,见他从天而降,刚喊出一声,便被他勒了脖子弄死。所幸那声呼喊被鸣笛声掩盖,并未引起外面人注意。展光照暗暗松了口气,把尸体拖到货堆里侧藏好便立刻检查那批货物。
      货物最外层被结实而防水的布料紧紧裹着,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材质制成,但终究抵不过锐器划割。展光照轻轻划开其中一包的层层包裹,很快,一股酸涩的味道泄了出来,鼻腔紧跟着酸胀起来,他心道不妙赶忙捂住口鼻,甭管这里面装了什么,单冲这恶心的味道就可断定,这批货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德彪抬高嗓门吩咐下面人将货物分组、清点数目、妥善摆放,摔不得也淋不得。
      爆竹声响,一道绿光拖着烟雾划过夜空,远处紧跟着传来哗啦啦的鞭炮声。
      展光照心中一激灵,这不是爆竹,而是信号弹,远处也不是鞭炮声,而是枪声,出事了!按约定,绿色信号弹代表“迅速行动快速撤离”,说明情况还没太糟糕,但切不可乐观。他屏住呼吸将事先藏在身上的定时炸#弹固定在两个包裹之间,启动开关,指针开始走动。为了避免延时过长而被敌人发现并拆除,他将触发时间设定为三分钟。
      刺鼻的气味已扩散到仓门,所有滞留在丙字号的人都闻得到。“这他妈什么味?”高德彪掩鼻叫起来,他立即发觉不妙,外面是枪声还是鞭炮声他并不在意,但自己货仓里冒出来的刺激性气味不得不让他警觉。“有情况!操家伙搜!”
      训练有素的人们即刻从怀中掏出家伙,分两路向仓内挺进。但刚进去没几步,气味便毫无过渡地浓烈起来,呛得他们不得不退后几步,队形立时散了下来。
      展光照已摸至离门口不远的一堆包裹后,一路上他尽全力将周围包裹的外包装划出更多的口子,既然想进来搜,那就来吧。他可以在不影响任何行动的前提下,轻松屏息至少五分钟,就在对手迟滞的工夫,他已经开枪打倒了两个。
      倒计时两分半。
      “给我加小心!别打到货啊!”听见里面开#枪,高德彪在外面急得大叫,但再怎么叫也没用,两边交火已然开始,好几箱货物的外包上立时被不长眼的子弹穿出十来个直冒烟的黑洞。这下,丙字号的环境越发恶劣,高德彪后悔没准备个防毒面具。
      倒计时一分四十秒。
      展光照换了第二个弹匣,烟雾熏得他直流眼泪,射击准确率开始下降,好在对方人数有限,攻势渐弱。
      眼看着己方的人不断被射杀,远处的枪声也越逼越近,高德彪心道糟糕,这他妈是着了禹江站的道了!现在不逃,不是被熏死就是被子弹崩死;但若逃了,日和那边必要追究这批货的责任……高德彪咬咬牙一跺脚:“撤!”反正货丢了不是他一个人的过失,他势单力薄能干得过禹江站、干得过国督局?况且给日和做事,死了也没烈士可封!
      轿车起动,调头,在零星的跳弹中急驰而去。下面卖命的见领头老大一溜烟跑了,也跟着撤出了仓房,由于剧烈运动并吸入过量刺激性气体,有几个人很快瘫软晕厥,失去行动能力。
      倒计时五十六秒。
      展光照飞身脱出仓库,翻滚落地,沉稳地应付对方残余势力。头顶的探照灯锁定了他所在的区域,日和警卫从乙字号方向奔来,长枪砰砰击发,不由分说也不分敌我。几个来不及逃走的搬运工中弹倒下,那辆停在仓库门口的货车也被极具穿透力的子弹打爆了轮胎和油箱,汽油淅沥沥淌了一地,沾上擦着的火星子便燃了起来。
      倒计时二十一秒。
      展光照猛吸了几口带着海腥和火药味的新鲜空气,有些缺氧的脑子顿时清快许多。他抹掉眼泪,据枪瞄准四下搜索目标的探照灯。“乓啷——”那碍眼的#逼#玩意终于消停了。日和警卫没了灯光指引目标,击发频率立时降了下来,他趁机一路往丁字号仓库跑去。
      倒计时十秒,货车烧着,火势向仓库蔓延。
      倒计时五秒,又一队日和警卫不断向丁字号仓库追去,外围的枪声越发近了,仿佛已将整个仓库包围起来。
      展光照快速沿预定路线撤退,他看见西北方的天空升起颗红色的信号弹。
      身后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丙字号仓库立时被浓烟和火焰包围。
      高德彪驾车一路往码头出口逃去,激烈的交火令码头搬运工扔下手里的活仓皇逃命,尸体、人群、满地狼藉,无一不拖延着他宝贵的逃生时间。
      眼看着离大门还有四百多米,不知哪里发来声呐喊,好不容易规整些的人群又混乱起来,高德彪本能地一个急刹避开那些屁民。
      “日和的军队在前面呐!赶紧往西门跑!”就这一嗓子,把高德彪的车喊熄火了。
      “真他妈晦气!”高德彪使劲拧了几回钥匙,车子干哼哼根本不动地方,早不故障晚不故障偏挑这节骨眼出毛病!他刚打开车门探出半边身体,子弹就在他车上撞出好几道火星,吓得他赶紧又躲回车里。“今天都怎么了这是!”枪声震得人心慌,避过这波,他瞅准空当跳下车,撒腿就往离自己最近的库房里钻去,大门方向火光冲天,这时候上去凑热闹简直是嫌自己身上洞眼不够多!
      库房里早被糟蹋得不像样子,洋灰、沙子因袋子破烂而撒了满地,其间还有几只因主人仓皇逃走而被甩丢的鞋子、帽子。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高德彪跨过那些狼藉,尾随着前面的几个工人往另一个方向的库门跑去。那几个人跑得太快,他拼了老命才勉强跟住踪迹,刚拐过一座货堆,迎面撞过来一个人,双方皆躲闪不及,被弹得向后趔趄了几步。
      “你他妈瞎了?!”高德彪胸口和下颚撞得生疼,顿时怒意大发,端出了领导架子。
      “你妈才瞎了,找死啊……”对面的人也不让份,揉着被硬物撞击的额头。
      目光交错,两边都怔住了。
      “局…局长……”顾宇的小组与日和方面交上火,他本是带人搅乱敌人行动的,但敌众我寡且天黑场面混乱,小组被打散,他胡乱躲进仓库暂避锋芒。由于刚才冲得太急,碰撞之间根本没看清对方是谁,真是冤家路窄啊。
      “小顾?”高德彪也是一脸惊愕,他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顾宇捏了捏手中的枪,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高德彪活着离开。高德彪见顾宇握枪在手,呼出口气:“小顾,竟然是你啊,吃里扒外,真出息了。”
      “局长,到底是谁吃里扒外,您应该清楚。”顾宇举枪射击,但由于对方躲避只擦破了胳臂,再次扣动扳机,枪#机发出咔啦咔啦声——没子弹了。
      高德彪连滚带爬幸运逃过一劫,他按上腰间,小子,你还嫩着呢!转瞬,他的枪口对准顾宇,攻守逆转。
      顾宇来不及装弹,飞身翻滚过去,高德彪一枪放空。“给我去死!”他一把扳住高德彪胳臂,枪口上扬,又两发子弹射在顶棚。
      “小兔崽子!老子早该猜到是你!”高德彪被扑倒,抬膝使劲顶着顾宇肋下。
      “高德彪,这是你自找的!”顾宇咬牙狠狠压制着他的胳臂。
      两人滚在地上撕扯,密集的枪声正向堆货场方向推进。周围零星跑过去几个逃命的工人,他们哪有空管这闲事。
      顾宇半天下不去高德彪的枪,气急之下瞄准他手腕一口咬了上去。
      “哎我#操!”高德彪大叫着缩了手,随即趁顾宇咬他时身体前倾重心不稳,下身发力狠狠将这狗崽子掀了出去。
      顾宇一头栽倒在地上,眼见高德彪又去摸枪,他滚起来大吼着撞了过去,俩人再次滚作一团,那枪甩到了更远的地方躺着。
      高德彪毕竟是枪口刀刃下活过来的,哪会轻易受这小犊子的气,抬手一顿重拳,直砸得顾宇无力反击。“跟我斗!老子杀人剿匪的时候你他妈还撒尿和泥巴呢!”
      顾宇被揍得有些头晕恶心,眼看被高德彪反制,他一把抓了地上的沙子洋灰朝他脸上扬了过去。这招还挺管用,高德彪立刻停手捂脸。
      这一下子猝不及防,高德彪被扬了一鼻子一嘴巴的洋灰沙子,眼睛也着了道,刺痛并不住地流泪:“顾宇我#操#你#妈!”他吐出异物咒骂着。
      顾宇好容易脱身,四下寻不到那支枪,却一眼瞥见墙边戳着几根开箱撬钉子用的撬棍。
      高德彪不是省油的灯,眯眼见顾宇小杂种跌撞着往墙那边去,知道他没安好心,也跟着扑了过去。
      顾宇抓了撬棍回身正要抡过去,却不想被高德彪顶在墙上,撬棍一时施展不开。“滚开!”仗着年轻身体好,他将对方一肘拐开。却不想高德彪身子一矮,也拾了根撬棍在手里。
      撬棍在两人手中击出火星,激烈的震动传至手掌、手腕、胳膊,将虎口等处震得发麻,撬棍被抡得生风,尖头在木箱、沙袋上一刨一个坑,饶是如此,二人也没有罢手的打算,既然撕开脸,就势必要打个你死我活。
      高德彪红着眼睛照着顾宇乱打一气,论年纪和身体状态他比不过顾宇,但论打架经验早年出来混的他确实要比顾宇多多了。拳脚掩护下,他撬棍的弯曲处狠狠抽在顾宇胳膊上,几乎可以听到骨头裂开的声响。
      顾宇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记重击打得大叫,短暂麻木之后,一股炸裂般的疼痛从左臂传来,他迅速退开,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什么差点滑倒。他踉跄一下,握着撬棍的右手下意识去捂受伤的胳臂,但仅是轻微碰触都会带来极大痛楚。“你妈……”他咬牙骂着。
      “哼,玩这个,老子比你溜。”高德彪狰狞看着狼狈的顾宇,扬起的撬棍在手中掂了几下。
      顾宇耷拉着报废了的左臂愤愤瞪着,高德彪之前在铁路上干过多年,接触撬棍的机会确实比自己一个侦缉队长多得多。“高德彪高局长,我从未想过你会背叛党国。”他握紧撬棍,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顾宇,如果你的小命被日和特务捏在手里,顾镇中也会做此选择。”高德彪不屑地哼道。“不用拿民族大义来求我放你一马,这种事一旦做了就不能再回头!”他挥起撬棍蹭地奔过去直取顾宇,昔日下属的性命,他要定了。
      顾宇看着他过来,微曲双膝,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手中的撬棍迎面甩了过去。旋即他蹲下身,右手迅速在脚下的木板和碎屑中摸索,他确定方才踩到的硬物是那只不见了的枪,横竖是死,不如拼这一把。
      缩身躲开撬棍的高德彪步步紧逼,他察觉了顾宇孤注一掷的神情,没有犹豫的时间,手慢者死。撬棍抽了下去,与此同时,顾宇抬枪击发……
      高德彪小退半步,身体还保留着挥棍的姿势,那根撬棍扫过顾宇头皮,堪堪滞在半空。
      “如果我的命在特务手里,我二叔绝不可能因小失大。”被刮破的头上流出血来,顾宇据枪瞄准。“砰、砰——”高德彪沉默地跌在地上。
      顾宇漠然看着上级领导的尸体,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却见一人影立在门口,顾宇抹了抹流在眼角的血迹,他并未见过这个人,但刚才发生的一幕定然被这人全数看在眼里。顾宇驻足片刻,看得出,那人未有丝毫惊惶之象,更无半点离去之意,既然如此,请你去死吧。顾宇举枪瞄准,枪内余弹两发。
      面对枪口,黑泽眯缝着细长的眼睛,他本是留在这里堵截残敌,顺带接应高德彪,混乱之后却见那熟悉的轿车停在那里,旁边的仓库里还传来打斗声,枪声之后,高德彪死在他眼前。黑泽轻蔑扫过那具尸体,这种人要多少有多少,死不足惜。
      顾宇借着刚才杀人的胆气扣动扳机,但对方飘乎乎像个鬼影,转眼晃到他面前,他不知道这两枪是否命中,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双脚离地而起,身体飞在半空,小腹撕裂般疼痛。“咳……”未来得及叫出第二声,他重重跌在地上,不,不是地上,是那家伙的膝盖上,腰椎喀啦啦响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涌上全身——要断开了……他跌落,骨碌在地上,这个家伙放出的杀气让他想起展光照,他的手徒劳地抓挠着,但周围没有一个着力点能让他重新站起身体。
      黑泽蓄力在顾宇后腰上补了一脚,那具不堪一击的身体发出非人的惨叫,并像一团垃圾一样翻滚着撞在一堆木箱上再不动弹。对手的羸弱令他觉得无趣,本打算给这气若游丝的家伙最后一击,但更有趣的事物还在等着他。
      “又见面了。”黑泽低沉的声音招呼来客。
      展光照立在门外面沉似水,几条预定线路都被封死,只有这个方向没有发出红色信号弹,这里是顾宇和另一组负责的地方。他一路撤到此处,伺机脱身,却被枪响和那声惨呼吸引至此,顾宇被踢向木箱的瞬间,他刚好经过。他盯着这位曾在警察局有过一面之缘的畜生,迈开脚步,老账新账,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高手交锋,一触即发,甚于昔日警局三楼的格斗再次上演,如果那时双方还算留有余地,这次则是完全的死斗,不死不休。
      展光照抓住黑泽压住脑袋狠狠两下膝击,对方单手全部格挡,腾出另一只手借力将他向一旁摔去。展光照稳住下盘硬是没让他得逞,坚持练习的扎马让他稳稳立在地上。他起肘砸向对方颞骨,对方蹬开他逃过一劫,转身起脚飞踢,他低身避过原样奉还,这一脚径直踹在对方膝腘。
      黑泽虽被踢跪在地,却仍不示弱,手臂一撑腾起身体,又一脚朝展光照面门扫去。
      “这家伙很难缠。”展光照躲避不及只得用肩窝硬接了那一脚。“不过……”他就势抱紧那条腿用力拧过去,那小子被扭翻在地,他疯狂地压到他背上去,右臂死死勒住其脖子,腾出的左手使劲向下按压其头颅,能清楚感觉到下面的身体痛苦地挣扎。
      黑泽的双臂四下摇打撕扯着,他试图撑起双膝,将上面的摔出去。但展光照已在压到他身上时就分开他两腿,各自用小腿和踝关节死死扣着,黑泽像只待宰的青蛙。
      “跟他相比,你还差得远。”展光照冷冷地挟着那颗濒死的头颅。他左手掏出匕首,划开那家伙颈侧,鲜血喷涌而出,好似失控的莲蓬头。“滚去地狱向你的帝国效忠罢。”他一字一顿,坚定无比。没有什么比鲜血更适合祭奠亡灵。
      展光照扔了尸体走向顾宇,他血流满面地瘫倒在一片狼藉中,血淋淋的左臂以不可思议的样子歪扭着,典型的开放性骨折。展光照摸上他颈部,还活着。但这小子的恐怕伤了腰椎,轻易挪动不得。展光照叹了口气,用现场的木板给他做好固定后,迅速消失在漆黑夜色。
      码头的火势急剧蔓延,因抢救不及,大火已烧到隔壁法国的仓库,法方警卫和工人迅速抽水灭火,数道水柱死死守着己方的一亩三分地,绝不越界半厘。日方的人一边围堵纵火者一边灭火,人手调动已然乏力,好容易控制住丙字号的火情,甲戊方向又被点着。这完全是顾镇中的手笔,无论堵不堵得到那批货,都要把日和的仓库燎个溜干净,宁可错烧,绝不放过!
      大火熊熊燃烧,整整五大仓场的物资毁于一旦。隔壁的法方假模假式地抢救着自己被波及的仓库和受伤的工人,远处的英美已然装瞎,无一不抱着“休管他国火上房”的态度欣赏起火景来,甭说这是中国人的地方烧了也就烧了,就算是他们自己的,也照样不去管,谁叫你日和平日里欺行霸市、欺人太甚。仓库给人烧了,该!活#鸡#巴该!
      展光照避开零散活动的日和卫兵和便衣小队,一步步往码头外摸索,必须尽快跟自己人会和,他好容易离开码头,街上一片混乱,听说日和把军队压到了协议约定的边界线,禹江城内人心惶惶,生怕五年前的悲剧重演。他死命跑到约定接头地点,那里给出了安全的暗号,但等着他的却是几名陌生人。
      “展先生,请别紧张。”为首的人举起双手示好。“我们受顾先生所托,前来接应,这一带很快不再安全,如果再过五分钟您还没出现在这里,我们便要按要求离开了。”他平静的陈述显示出江湖人独有的老练。
      “你是谁?”展光照不理他长篇大论。
      “请看这个。”那人好像早就料到展光照不会相信,扬了扬头,旁边一人立即恭敬递上张纸条。
      展光照瞥了他一眼展开纸条,顾镇中的留言和私人印戳映入眼帘。
      “好。”展光照递还纸条,字迹和印戳确认无误,那个印戳篆体印着属于顾镇中的代号。
      “请跟我来。”为首的将他引向屋里。
      展光照却没有动:“大哥现在能调动的有多少人?”
      “大概十几人,怎么了?”对方疑问。
      “请务必随我回码头一趟。”展光照躬身恳求道。
      顾宇缠了满头绷带躺在硬实的板床上,左臂伤处已被妥善清理并打上石膏固定断骨,他的后腰也被微微垫起,果然是伤了腰部。
      顾镇中呆坐在侄子床前,眼睁睁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注入这具伤痕累累、高烧不退的身体。
      “站长,对不起……”展光照立在他身后,自顾宇被抢救出来,安置在此,顾镇中就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顾镇中听见声音稍稍有了反应,他摇了摇头:“这不怪你……”他沙哑道。“我该感谢你拼死抢回他一条命,此事恕我当前无以为报。”
      “站长言重了,这并非我一人可做到,多亏升龙会的大哥鼎力相助。”
      顾镇中默不作声,也不知道是听到默认了还是根本没听到。
      “上面有消息了吗?”良久,顾镇中突然问道。
      “还没有,外面正到处搜捕,联络站被摧毁。”展光照低叹。
      “呵呵,咱们这回算彻底捅了马蜂窝啊。”
      “没错,不过桶得漂亮!”门外一声音突然接道。
      顾镇中回过头:“方大哥!您怎么到这来了?”他赶忙起身,这是他自从坐下第一次动地方。
      “这是方某自家的地盘,如何来不得?”方大哥用力握了握顾镇中的手。“小侄子的事我刚找医生了解过。”
      “让大哥费心了……”
      “哪里,顾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将顾镇中拉到屋外。“侄子的伤不能久拖,我这里的医生可以医好他的外伤和骨折,却医不好他的腰椎,脊柱受损,以中国现有医疗水平,想完全康复几乎不可能,他头部和脊柱皆有损伤,很可能醒不过来,即使侥幸醒过来也不敢保证能再站起来走路。老弟,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顾镇中哆嗦着嘴唇,半晌才道:“……明白,但眼下除了等待别无办法,不瞒大哥,我跟上面失联了,顾宇是国督局的人,想脱离体制,必须得打报告征得上峰同意。”他言语中透着决绝与绝望,昔日的顾老板顾站长,现在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方大哥拍了拍他:“且交给我罢,你们杜处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方大哥,这……不合适啊……”顾镇中说不出的感激和惊讶。
      “日和上午致电与我,说全禹江能藏人、敢藏人的就只有我方某人,他们希望我能行个方便,这对大家都有好处。”他看着一脸肃穆的顾镇中:“我告诉他们:‘我是禹江人,也是中国人,民族大义在上,不敢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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