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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   突如其来的围捕打破了破楼长期以来的沉寂,没人会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这个几乎被禹江人遗忘的角落会发生足以强占各大报纸头条的重磅事件。
      冲击波将炸得面目全非的便衣队员躯体推下三楼,后续跟进的便衣队见状仅稍微迟滞了几秒,便被四楼暗处飞来的子弹击伤,两三人应声摔下楼去。便衣队迅速举#枪还击,仗着人多,四楼的火力终于被压制住,他们相互推搡着在薛占江的叫骂声中拥进刚刚发生爆#炸的屋内。不大的房间尚漫着浓烟,近门的家什已被炸得焦黑破烂,土炸#药的威力不可小觑,便衣队搜过卧室、厨房等所有地方,未见人迹。
      “妈的!跳窗跑了!”卧室窗子一角顺了根不起眼的绳子直通地面。
      “给我追!”便衣队一窝蜂地冲出大门,再次不可避免地与楼上的冷枪碰个正着。
      “那块的火力怎么还没打掉!你们这帮废物!”薛占江猫在楼下怒骂,几颗流弹撞到一楼窗台,惊得他立刻闭嘴缩了回去。
      莺小姐快速跑到两楼间的一条狭长的窄道中躲避追捕,她边跑边低低喘着,虽然从入行那天起就做好了随时应付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但滑绳索和快速奔跑终究不是她的强项。身后楼上依旧响着枪声,掩护她离开的人仍在坚强抵抗,枪声稀了,留给她脱逃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按着怀中藏着的防身手枪向备用的隐匿点赶去,便衣队封锁了这一带所有的出入口,她硬闯不能,只能先想办法躲起来暂避风头。
      黑影倏地闪过,莺小姐本能地悸栗,她立即驻足、握紧手#枪、轻轻转身靠向左侧的砖墙。她屏住呼吸,附近有人,她确认方才听到的不是别的而是人的脚步声。未等她完全转过身,那条黑影便已扑至近前,她下意识扣动扳机,枪声刺耳响起,她纤柔的身体紧跟着飞了出去,不知是手#枪的后坐力所致,还是被黑影袭击所致。
      五发连射,两发打在墙壁,另外三发对空发射。莺小姐跌在地上,正准备挣扎着爬起,一只脚已经踹上她手腕,手#枪飞了出去,撞到墙上,又滚了两下方才停在距她不到两米的石子路上。莺小姐不管那枪,只圆瞪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袭击她的男人。经验告诉她,这家伙不是中国人。
      黑泽俯视着这位被藤井课长列为重要通缉犯、被薛占江称作小贱#人的美貌女人,这大胆的女人身陷不利却敢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他抑制住撕碎这放肆女人身躯的冲动,藤井课长需要活的。
      莺小姐缩了缩身子,方才胯上挨着的一下已由麻木转为尖锐的剧痛,右手腕也暂时动弹不得,强悍的男人面前,她毫无抵抗之力——穷途末路,她预感到了。
      对视仅持续了一秒,莺小姐一直撑在身后的左手猛然甩出,一枚闪亮的不明物飞向与她仅有半步远的黑泽。黑泽侧头灵敏避开同时起脚上前踢向那扑去摸枪的女人……女人被这一脚踢得摔出去好一段路,她秋叶一般飘落在地面。
      手#枪没了,地上空空如也,黑泽迅速跳开同时掏枪瞄准那负隅顽抗的女人。
      被踢得几乎窒息的莺小姐死命抓住手#枪,M式防身手#枪,弹匣容量6发,她左手拇指抵上扳机,低斜的余光里,日和特务的一举一动忽而变得清晰可判,她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将最后一颗子弹射进自己胸膛!
      枪响,黑泽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对射,他知道那把枪里最多只剩一发子弹,他的经验告诉他,女人会举枪逼他射杀她,他做好了打掉武器、留那女人一命的打算,更做好了不慎被子弹射伤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会放弃反抗,直接用它自尽,了断得干干脆脆。
      莺小姐伏在地上,身体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成股的血液倾泻而出,迅速染红了她身下的泥土。叶落归根,她的目光停在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上。
      黑泽阴沉着脸,眉梢隐隐抽动,这个女人在用死来羞辱他。
      便衣队闻声追来,却只赶上个尾巴,一切结束得太突然,突然到他们没来得及为抓捕女逃犯贡献什么力量。
      “收队。”黑泽漠然走过薛占江身旁,勉强与这酒囊饭袋做短暂交流。
      “留几个人在附近看着,有可疑人接近就抓起来。”薛占江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摆了摆手。
      队员们随即将尸体抬进停在巷外的车子,车门紧闭,车队扬长而去,只剩下摊在地上的暗红血液慢慢凝干。
      没过多久,禹南贫民区事件已传得沸沸扬扬,光是对事情起因的说法就有四、五种之多,而结尾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嫌疑犯被当场击毙,现场的弹洞多得令人发指;有人说嫌犯坠楼而亡;还有人说楼层低没摔死现在抢救;以及受伤被活捉云云……
      顾镇中表情僵硬,瘫软地靠在地下室的座椅上,他憎恶这五个故事。
      “现在确定是便衣队所为,我们的人还在打探确认,日和把消息封锁得太紧,要得到确切消息,恐怕需要些时间。”分区长派来的交通员满头大汗地汇报。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看得出,顾镇中控制着情绪。
      “区长说他用全家性命担保,我们禹南的人没有问题。”交通员显然被站长的阴沉吓到了。
      “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顾镇中霍地坐直。
      交通员低下头不敢看他:“警备是我们的人,全都死了。藏身地点是升龙会照应的,您知道的。”
      顾镇中机械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交通员喏喏着退下了。
      同样听了五个故事的展光照默默起身,没等他迈出第二步,顾镇中已快步挡在他身前。“展光照你想干什么!”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展光照漆黑的眼眸充满压抑和恐怖。
      “坐回去。”顾镇中不可置否地指着展光照身后的长椅。
      展光照没有回应,绕开他径直走向屋门。
      顾镇中抬手一把抓住他前襟,用全身的力气将他扯了回来:“小子,服从命令。”尽管动作粗暴得与他站长身份不符,但声音依旧充满克制和理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展光照被紧紧顶着,顾镇中的力气并不小。
      “我知道!我比你还想知道!”顾镇中喝道。“事情刚发生,一切尚不明朗,我们不能动!”他将“不能动”三个字说得很重。
      展光照视着他,转身坐回了椅子。
      顾镇中无力地跌坐在他身旁,仿佛丢了魂魄的驱壳。
      与屋内的沉寂相反,外面已然闹得天翻地覆。直到入夜,报务员敲开屋门:“站长,有您的电话。”
      “谁的。”
      “对方没说,只说找您。那边转接过来的。”
      顾镇中起身,出门前盯了展光照一眼。
      “是我。”拿起电话,他应了一声。
      “顾老板,这次是我方某人欠你的。”随即,听筒中传出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声。“是我治下不严,出了纰漏。您放心,此事我定然给您个交待。”
      顾镇中抿了抿唇,颓然笑道:“方大哥言重了。此危难之际,大哥深明大义肯出手相助,顾某已感激不尽。至于今日之事,实乃意料之外,大哥不必介怀,也不必责怪兄弟们。”
      “有顾老弟此言,方某话不多说,今后若有需要,老弟知会一声,方某绝不含糊。”
      “有大哥这句话,小弟便知足了。”
      结束通话,顾镇中叹出口气,迷茫的眼神停在窗外那正好半缺的月亮上。
      无眠之夜格外漫长,顾镇中回屋时,展光照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坐姿,他知道,只要他一句话,这家伙就会立刻诈尸般窜起来。顾宇夜不归宿,也不知道又野去什么地方了,派人出去找了两圈,依旧没消息,禹南出这么大的事,想必他也该知道了。
      清晨,门被撞开,顾宇冲进来一把将手中报纸拍在桌上:“二叔!这怎么回事!”
      “你去哪了,怎么一宿不回来?”顾镇中睨了眼报纸问道。
      “别管我去哪,人为什么一个都调不动?!”顾宇重喘着,一双大眼睛紧紧瞪着一脸无所事事的二叔。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调不动他们。”顾镇中瞥了他一眼。
      “站长……”展光照仔细看过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事件始末及日方做出的解释声明。
      “不救。”不等他说完,顾镇中淡然吐出回应。
      晴天霹雳,展光照和顾宇怔在原地。
      “我不管报纸上说了什么,生也好死也罢,我都不会在这件事上投入半点人力。她活着,我不怕她叛变;她死了,我更不会上藤井的圈套。”顾镇中站起身,轻松地踱着步。
      展光照听得脊背一阵恶寒,他握了握拳,如果顾镇中不是站长的话,他一定已经揍翻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了。
      “她不是别人!她是我二婶!”顾宇跳脚咆哮起来:“她帮你做过那么多事,临了你竟然忘恩负义把她扔在日和特务手里不管不顾!特务不是人,难道你也不是人吗?!”
      顾镇中二话不说甩开膀子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盖住了顾宇的嗓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一个趔趄,亏得展光照托了他一把才没摔在地上。
      二叔从未这样打过他。顾宇捂着发烫的左颊,他有些发懵、不知所措,潜意识里,他畏惧这个一直对他关照有加的二叔。
      展光照默不言声,捞起外衣准备走人。
      “你不该去送死。”顾镇中再次挡在他面前,他余怒未消,眼里还带着丝暴虐。
      “他是我的联络人,是我的搭档。你可以抛弃她,但我不能。”展光照不怕他动粗。
      顾镇中抬眼凝视着比自己高出几分的展光照,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忽然退了两步,身体死死抵在紧闭的屋门上。“好,你们都仗义,就他妈我没人性!”说着,他掏枪拨开保险。“今天老子还就没人性了,不打死我,你们谁都别想出这个门!”抛开站长架子,他活像个土匪无赖。
      门外警备人员闻得屋门撞击声,赶忙敲门询问:“站长,出什么事了?”
      “滚!”顾镇中喝走他。
      顾宇咕咚跪在地上:“二叔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他几乎哭了出来。
      “你们这帮混蛋!我们现在要把所有精力投放在明晚的行动!不是儿女情长!不是一个已经既定了的事实!都他妈给我动脑子想想啊!”顾镇中像只狂暴的狮子,歇斯底里地吼着,在他心里,她已经不在了,这样的缺憾永远无法弥补。
      手#枪随时击发,面对站长愤怒的枪口,展光照咬着嘴唇,武器就别在他后腰,如果他想干掉顾镇中的话,事发的瞬间便可做到。“站长,您息怒。”他放回外衣,低身扶起顾宇:“起来,听站长的。”他看着在过去的几秒钟里甩掉所有矜持和笃定的顾镇中:“请把枪收起来吧。”
      混乱重新归于平静,三个人回到各自的位置坐好。展光照按膝笔挺坐着,他压下心底的不快,道义上,顾镇中的做法可谓绝情,但战略上,这决定顾全大局、无可挑剔。一旁的顾宇刚挨了打,眼下消停许多,只低头揉着火辣辣的脸颊。
      “码头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顾镇中开始问话,他仿佛忘记了方才的紧张对峙。
      展光照也不再跟他较劲,从实应答:“调度查了这几天的班次表,明天晚上确实有趟日和方面的货轮抵港卸货。今年9月份开始,东区从甲字号到戊字号的货仓就都被日和承包了,我们调查过丙字号,将近一半的场地一直空着,即使囤放货物,过个两三天也会全部运走,从不积压。”
      “好,来去路线和警备布置研究得如何?我准备安排人手。”依旧是平淡的询问。
      “都确定好了,小组潜入,其余人外围掩护,撤退路线一共有三条可选。”展光照开始分析东区乃至整个码头的地形条件、警卫设置、行动一旦暴露日方可能采取的增援措施等等。
      在禹南事件铺天盖地的报道中,禹江站的骨干各自忙碌,他们似乎将那位通缉令被贴满全城各区的女士忘了个一干二净,好像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这号人物。
      夜晚,顾镇中分派过任务便命下边各自休息,而他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再不出来。
      “二叔心里是有二婶的。”顾宇如是说。
      “我们没能保住她。”展光照闭上眼,失去这样的搭档令他感到遗憾和愧疚。
      “早知道,说什么也要把二婶送出禹江。本以为拖到现在风头过了,日和特务无力追查就此作罢,没想到还是被揪了出来。”顾宇胡乱揉着脑袋。“升龙会这帮王八蛋!”
      “叶女士不肯离开禹江吗?”
      “是的,二叔很早前就与她谈过密设撤退路线的事,一旦她不小心暴露,可以远走高飞。那时你还没在,他们俩还是相好的关系,禹江的小报记者总是揪着他们不放。”每次提起这类传言窘事,无论真假,顾宇都要坏笑一阵,但这次他笑不出来,这是他讲过的最糟糕的桃色传闻。“二婶她不肯,她说除了禹江之外,她哪也不去,没有哪个地方会需要她这样的人。二叔不同意,跟她理论,结果吵起来。二婶一生气,就把烟头直接按在二叔最喜欢的字画上了。二叔气得不行,却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我当时不明白二婶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清楚了。”
      或许禹江对于叶女士来说不单纯是一份能够彰显自身价值的事业,隐藏其中的,应该还有无法替代的依赖和寄托罢。展光照轻叹口气:“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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