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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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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册完好无损交到顾镇中手中,跟顾宇拍过来的照片一模一样。花花绿绿的图案映入眼帘,色彩烘托下,整块图形愈发令人眼花缭乱。
“这洋玩意还真是稀罕货,也难怪我们想不到。” 顾镇中啧啧道。
“这种东西真的能当密本吗?”顾宇突然觉得有点玄乎。
“只要能加密,任何手段都是合情合理的。”顾镇中托腮:“现在就看那边的结果了。”隔壁传来女人的吵闹和孩子的哭声。
“能管用吗?”展光照被那尖声刺得蹙眉。
“当然管用,这些家庭妇女没一个嘴上把门的,稍微骗一骗什么事都能抖露出来。”顾镇中看上去颇有经验。“你看着,她们吵得越凶,咱们的收获就越大。”
顾宇听得笑了:“二叔诓骗良家妇女很有一套的。”
“住口,有你插话的份?”顾镇中轻斥他一句。
顾宇吐吐舌头,嘟囔道:“本来就是嘛……”
吵闹持续了快二十分钟才渐渐平息,想必是有人进去将二位女士分屋安置了。
顾镇中带着画册出去了大约半个钟头,回来时手里的东西变成了记录簿,他笑吟吟坐下:“看看罢。”
展光照和顾宇凑上前去,记录簿上写满了高德彪家陈芝麻烂谷子、七大姑八大姨的事儿。
“二叔,你果然很受青中年妇女的喜爱啊,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嘛。”顾宇眼中放着崇拜的光。
“滚边儿去,告诉你然后让你出去拈花惹草给老顾家丢脸?”顾镇中睨了他一眼。
“我可以去日和的店里做牛郎啊,还能帮您套点情报。”
顾镇中扳起他脸颊假意端详:“就你?拉倒吧,一点没眼力见,两天就得让人撵出来。”
顾宇气鼓鼓地不服,展光照不由莞尔。
“得啦,说正题。”顾镇中翻开记录簿其中一页。“他的二房回忆说在家中见过这本画册,还埋怨他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往家堆,高德彪当时告诉她不许乱动这些东西。当晚,高德彪把自己关书房听了好一阵收音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展光照问道。
“上个月28号。”
“这是我去她家打麻将的第二天。”顾宇忆起来。
“我问她大概几点,听的是哪个电台,她说大概十点多,因为平时这个时间高德彪应该去陪她才对,这次却呆在书房还不让别人打扰。”顾镇中继续翻页:“再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本月3号,也是十点多,这次她留了个心眼,在门口偷听,因为怀疑高德彪背着她联系别的女人。结果收音机传来的是晚间读报和女人的报数字的声音。”
展光照和顾宇精神一振,不会错了。
但展光照旋即平静下来:“能确定是哪个电台的晚报吗?”没有呼号频率,没有明确特征,简直是大海捞针。
“她说听到了海上捕鱼的事。”
“3号晚间十点左右曾播出过捕鱼消息的电台……我立刻去查,禹江沿海,一定有人收听过这个电台。”顾宇立即去了。
展光照掐算了日子:“广播传讯的时间周期一般都是事先约定好的,很难随时变更,28号、3号,如果间隔天数不变的话,他们下次的联络就在今晚。”
顾镇中看了手表:“现在还有十分钟到六点,来得及。我们先确定他的密码本。高德彪确定是色盲无疑,他小儿子跟他一样,但他那个糊涂老婆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小儿子?”
“大儿子在日和读书,现在两国开战,一直没回来,也没个音信。我都怀疑日和那边是不是用他大儿子来要挟他与他们合作,要不这老小子怎么死心塌地得跟个三孙子似的。”顾镇中蹙眉喃喃着。“不过日和这加密手段够绝的,明眼人全成了睁眼瞎,我得找机会跟上面好好汇报一下,咱们的情报工作也该出点新花样了,可不能落在这些家伙后头。”
“站长,都翻译好了。”一人进屋递上那画册和复制本。
“我通过医院找到一些色盲患者,出钱雇他们辨认。”顾镇中接了本子。
展光照一页页看去,翻译本是严格按照原版的样式翻印的,圣母和花卉轮廓上清晰地标示出用数个小色块组成的数字。“全是数字啊,应该还有个对照文字的本子才对。”
“没错,无限不重复式密码必须有个读物之类的东西,所以这个画册应该是在广播报号和具体文字之间加的密,没有这个东西,就算拿到文本和号码也译不出情报内容,但就算得到这个东西,因为看不见真正的内容而忽视它的价值,结果还是徒劳无功。”
“那么现在所差的就是对照文本了,我觉得应该是高德彪书房里的某本书。他是晚间在家听广播,对照翻译的东西放在手头更适于查找,中间加密的数字完全可以誊抄一份在记事本上,毕竟内容不多,伪装成账本也不显眼。”展光照看了看这仅有50页的画册。“密本和文本分开存放应该是为了保密,办公室人毕竟人来人往,不适合做译电。”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顾镇中赞许地点头:“我跟你的想法一样,看来,有必要帮高德彪的书房掸掸灰了。”
“站长,我有个提议,上次我去过他家书房,书柜里的书是摆设,没有一点翻动过的痕迹,倒是他桌上有几本书,我觉得有可能在那些当中。”他回忆起来,复述道:“联众出版社的《双雄演义》、华南出版社的《枕边语》、警察局自印的《警务手册》以及…《房中策》……”说罢,展光照有些尴尬地侧过头去。
顾镇中轻笑:“好,我了解了。”
八点左右,顾宇兴冲冲归来:“问到啦!我就说渔业的人的肯定能知道。海之声广播电台,频率1180千赫,呼号KCLX,每晚9点30到11点播报。”
同时间,跟顾宇一样兴奋的还有便衣队长薛占江,时来运转的他终于能在太君面前挽回颜面、重新做人了。
“太君!好消息!”薛占江眉飞色舞地跑到藤井办公室。
“镇定。”藤井慢慢睁眼,结束冥想。“升龙会那边有消息了?”
“没有,不过意外地得到了更有用的情报。”薛占江谄笑:“他们当中有人知道苏晚晴那个小婊#子的去向,太君。”
“哦?怎么说?”这消息倒真的出乎藤井意料,销声匿迹快一个月的女逃犯突然有了消息。
见藤井的反应符合预期,薛占江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太君,有个小子有前科,我怀疑他跟禹江站特务有联系,可巧了,被我这么一诈,他就抖出来了,说他们帮会二堂口前段时间保护过一个女的,听说有三民党背景,我这么一算时间,还真就是半个多月前的事。”
“你怎么能确定那个女人就是我们要找的。”藤井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二堂的人私下里透露给他,说这是个急差,马虎不得,所以我估计这事肯定跟我们全城通缉那个小贱人有关。而且升龙会跟禹江站都在禹江本地混,就算双方再不和,也难保不勾结在一起对付太君啊,您说是吧。”
藤井沉默片刻,呵呵笑道:“薛队长的意思是,他们两家合伙欺生咯?”
“嘿嘿,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这也是怕太君吃亏嘛。”薛占江搓着手,生怕这大腿抱错了位置。
“嗯,你说的有理。”藤井点头。“如果禹江的人都如你薛队长这般通情达理、忠心耿耿,事情就好办多了。”
“太君过奖,占江也只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薛占江笑得越发像朵花。
“薛队长过谦了,没有你的支持,禹江的很多事我们也很难做得顺利。”藤井从抽屉中抽出张纸:“便衣队行动有功,这是应得的酬劳。薛队长,我希望这样的行动状态可以一直保持到彻底铲除禹江站。”
“哎吗,谢谢太君,谢谢太君,您放心,这小婊#子的事我一准办妥,绝不让太君操心。”薛占江伺候祖宗一般接过那张专用兑款单,这些日子的东跑西颠总算有了回报。
“不管是不是她,都要仔细查,凡是与三民党有关的人,都可能与禹江站有着不可割裂的联系。你们必须暗访,确定她的藏身之处,但绝不可贸然惊动对方,升龙会的审讯情况必须绝对保密。查清楚之后,务必向我汇报。”
“您放心,我不会再在这上面栽跟头了,您就请好吧。”薛占江信誓旦旦保证,这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脸,死活也得兜住。
打发走薛占江,藤井来到高德彪的临时住处。“招待不周,委屈高局长在这住一夜。”
“哪里,能得藤井课长照顾,高德彪感激不尽。”高德彪抬头看见来人,连忙起身迎接。
“对你的帮助,是我们职责所在,高局长不用客气。”藤井信步来到桌前,桌上摆放着一台价值不菲的收音机,广播正从中低低传出。“怎么样,有消息吗?”
高德彪给藤井搬了椅子:“还没有,再等一会儿应该来了。”
“密码本的事情很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被人抢了先机。”藤井微微欠身。
高德彪哪敢让藤井给他鞠躬,赶忙回礼,低声道:“不不,是我疏忽了,我一直以为他们不会注意到这些,但还是低估这些人了。幸好我留了个底子,不会耽误联络。”他看了眼收音机旁摊开放着的一本便携记事本,纸面上标满了数字。笔记本一旁还放着本破旧的小说。
“高局长的部下中,有没有身手特别敏捷,或者高局长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这种人?”
“这个……”高德彪搜肠刮肚思索起来,半晌摇头答道:“很遗憾,没有。我不认为我的部下和我接触过的人中有谁的能耐能与黑泽少尉相提并论。课长您知道,我们警察局的警员虽然都受过训练,但最多也就是能仗着人多对付些毛贼、劫匪和帮会闹事什么的,单对单胜算不大,几个队长应该还可以,不过我个人是不对他们抱太大期望的。”他朝藤井尴尬赔笑:“您知道的,多半是关系户。”
藤井了然,点头又道:“从他们今天下午的行动看,高局长应该一早就被盯上了,我很担心令夫人及孩子的安全。”
被藤井这么一说,高德彪眼神黯淡下来:“事已至此,只能让他们暂时受些委屈了,绑匪应该会找我谈条件的,到时还请课长出手相助。”
“当然。任何与我们作对的人都必须被铲除,高局长是我们的朋友,为难高局长家人的人,我们自然也不会放过。”藤井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
高德彪听得出话外之音,错开他的目光,盯了眼桌上时钟:10:05。
“下面为您播报未来一周日程。”电台沙沙声中,女声柔和而缓慢地播报。“0-2-3-6;1-1-1-7;0-9-1-7;4-5-3-1……”大概二十余组号码之后,女声又重复播报了一遍,电台中便只剩下选播的音乐。
“都抄好了吗?”顾镇中负手立在收音机旁,坐在他下面的报务员正誊写数字。
“没问题,站长。”核对完毕,报务员将抄报纸交给顾镇中。
一会儿,高德彪桌上的读物也被悉数送到顾镇中手中。在高德彪书房里,展光照所说的四本书中唯独少了《枕边语》,这不失为一条有价值的信息,行动人员依照出版社和封皮样式很快在旧书市场拿到了一本,经展光照检查无误后,方才上交。
万事俱备,现在所差的只有破译电文。
顾镇中亲自带领手下所有方便联络的译电员连夜研究破译,展光照被他好说歹说撵去睡了。
经观察研究,如果画册是连接数字组和文本的桥梁,那么这些数字指代的应该是画册中的某些数字,经由画册的数字才能找到对应文本中的页码、行数、具体文字。但这些数组与画册中的数字内容并不对应,理论上讲,这样的加密设置应该考虑译读的准确度,不会设置复杂的转换计算,尤其对于高德彪这种非专业的联络员。后来几个译电员发现,四位的数组若拆成两位一组,其大小刚好都不超过50,这恰好符合画册的页码范围。他们抄下对应页的数字内容,形成新的数组,再对照《枕边语》一遍一遍试验具体文字。
“本月十二日晚九点百汇码头东区丙五场急送金乡。”算上结束句点,一共二十二个字。
顾镇中满意地看着这十余个小时连续作战得来的成果。
“站长,情况如何?”展光照安稳休息一宿,精神好了许多,虽然伤口肿胀发作,不过并不影响思考和行动。顾宇按照二叔的吩咐一直从旁照料,直到他吃过早饭和消炎药。
“还算不错,不过重点是接下来的事。”顾镇中给他看了译文。
“站长放心,我立刻去码头了解情况。”该是他的另一位联络人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顾镇中点头:“好,你自己小心。我会尽快与上级取得联系,让他们留意金乡方面的动静。”无需更多叮嘱,事到如今,他相信展光照的办事能力。
禹江南部偏隅,几幢破旧的居民楼与七扭八歪牵出的电线纠缠在一起,开敞的楼梯走道上堆满了废旧杂物,使得本就不宽阔的阶梯变得只能容下一人勉强通过。一条脏兮兮的黑棕色土狗被拴在离楼梯不远的晾衣杆旁,竖着耳朵,时不时朝经过耳畔的可疑声响狂吠。几个衣衫褴褛流浪汉靠在墙根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不安分的狗。这里是禹江三教九流混居的大杂院,也是禹江治安堪忧的特困区之一。
一行人悄然围阻了这居民区的出入口,正午后的两个小时正是这些活该穷一辈子的穷鬼们犯懒的时段。乔装打扮的薛占江带上十来个队员跟着引路的摸进了泛着穷酸味的弄堂,他既紧张又兴奋地观察起进入视野的每一户人家,这其中的一间屋子里一定藏着他要找的苏晚晴。当他视线扫到走在他前面的背影时,心情却陡然一沉。
引路的走到了地方便回头报告:“太君、薛队长,到了。”
薛占江扬了扬下巴示意引路的小子退下,又谦和地上前赔笑道:“黑泽太君,我们到了,您看从哪开始搜?”
黑泽不理他,半眯着的眼睛审视邋遢不堪的楼体,阳光正好,洗涤过的衣服横七竖八晾晒在楼道、窗前等自行搭建的竹竿架子上。少顷,他伸出手指指着左边三楼一间晒着几件女人衣裤的窗子。
薛占江不解,满楼的背心裤衩,怎么偏偏认准这家。待他定睛一看才恍然大悟,衣丛中的那件随风轻摆的白底粉花小背心可不是穷鬼们穿得起的。“太君英明,我这就带人上去。”他心下感叹黑泽出色观察力的同时,又怨念起自己被漫天晾晒的衣物晃花了眼。
便衣队操家伙奔上楼,楼梯上堆放的杂物被撞得稀里哗啦滚下楼去,土狗吠叫起来,一、二楼的居民听到声响探头来看,一见这阵势立即缩回头去闭门不出,他们可惹不起这麻烦。
三楼某房间的门被粗暴地撞击,木门老旧经不起多少力道。门开,便衣队闯入,随之而来的却是意想不到的爆#炸。薛占江大惊,这反抗方式出乎他意料。
几枚子弹射下楼来,将楼下龟裂了多年的石板路打出几个浅洞。“给我还击!”薛占江一溜烟躲到廊下,掏枪胡乱向楼上打了几发。他回头再找黑泽,对方早没了踪迹。“他娘的,这日和的小子跑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