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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百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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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走出园子,他又要回病房里咽那些不知效果如何的药片了。两个冻得哆嗦的保镖不远不近跟上他,他们巴不得快点结束这场外出,并由衷祝愿这难伺候的长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早日摆脱伤病困扰,再别来回折腾他们。
展光照在走廊匀速走着,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看不出是受伤带病的人。住院区一楼大厅人来人往,也就比菜市场少了些蔬菜,单看场面就知道这地方从来不缺生意。他灵活地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一转身上了楼梯,病房在四楼,升降梯早排满了人,还不如他自己走上去方便。
到了二楼没走几步,展光照就发现后面的俩呆瓜没跟上来,他无语地叹口气,继续走自己的,指望这种保镖,有多少条命都不够丢的,难怪工农党的行动频频得手。从二楼开始,走道两边便是一间间病房,这里的人明显比一楼少了些。展光照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三楼下来几个人,前后抬着轮椅,估计是等不起升降梯直接走了楼梯。楼梯不宽,展光照退到一边让他们先过去。他余光向下扫了眼二楼,他的保镖依旧没踪影,只有缠着医生说话的家属、带孩子的妇女,以及一个提了几包药立在那东张西望好像迷了方向的人。这俩人再饭桶也该寻过来了,展光照心中盘算,一楼奔四楼去的楼梯有两条,一条一楼大厅右转走几步就是,另一条则在楼左边对称的位置,自己走的是离病房更近的那一侧,这俩家伙就算缺心眼也不至于找到反方向去,这么久,多半是出事了。抬轮椅的人很快走了过去,展光照继续上他的楼梯,该来的早晚会来,躲也躲不掉,如果那帮人真有本事,就尽管放马过来。
三楼比二楼更加冷清,楼层越高,入住的人便越少,小病拖、大病扛、重病等着见阎王,毕竟不是什么人都住得起医院的。展光照依旧保持匀速,与他同路的人正渐渐跟上来,转弯时,他侧头睨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后边前来找死的客人就是刚才在二楼看到的那位。
刚过三楼半的拐角,便不见了展光照的身影。上下两条楼梯之间的缝隙是用墙封死的,为的就是防止有人栽下楼梯找医院讹钱,所以如果后面人跟得不够紧的话,很容易搞不清前面人的去向。裹着围巾的家伙怔了怔,犹豫是继续往上走还是进到四楼看看情况,他保守地选择了后者。走廊很长,裹围巾的刚朝一边张望,后颈便挨了一下,不知是力道不够还是围巾的保护,这一下并未让他丧失意识,只是脑袋晕了一下。他转身甩手将拎着的药包砸了过去,旋即掏枪准备迎战,袭击他的正是他要袭击的目标人物。
展光照第一下之所以没下杀手,一是为了确定其身份,免得滥杀无辜,使命在身的家伙必定心虚,受到点刺激就会露出破绽;二是为了留活口,万一确定其身份,抓活的也好找出幕后主使,省得四处猜疑。他闪身避开迎面飞来的药包,真是丢手艺,这家伙竟然没晕过去。既然如此,那就给对方一个刺杀的机会,好运可不像霉运,不会连续眷顾同一个人两次。他扑上去扭住他,决不让他轻易瞄准自己,这么近的距离,命中率实在太高了。
戴围巾的人试图抽出拿枪的手,但目标死死钳着自己,身体也紧压上来,他被他死死顶在墙面上。被受伤住院的病人制住,围巾男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使出吃奶的劲,总算将枪口慢慢对准目标头部,
展光照一面要稳住对方一面还要跟他撕扯,体力比想象中消耗得快,眼看对方要得手,他也不管什么下不下三滥,抬起膝盖使劲往上一顶,对面立刻软下劲来,枪口瞬时向外偏了几寸。
嘭——
枪响,说不清是不是走火。本还安静的四楼立即起了骚动,最先发现他们的是值班护士,而后便是探出头看了一眼便又极快缩头进去的病房患者。
展光照不指望谁过来帮忙,他自己门口的保镖都不知道去哪开小差了,说到底还是得靠自救,不过枪一响,也就意味着很快会有聿洲站的人赶过来。
围巾男同样知道枪响的后果,自己一击不中又被踢得够呛,除了尽快脱身,大概没有其他能保住命的办法了,倘若落到这特务头子手里,必然生不如死。他努力挣扎脱身,但对方就是死扯着他不放,他们滚落在地,他试图抢个有利的体位做最后一搏,却不想被对方占据先机。
展光照躺在地上,左手握住对方持枪右手,右臂死死将其脖子卡在肘弯之内,见他试图直起身挣脱,双腿立刻盘上其腰际,腿部发力再配合右臂下压,两边一拉,对手很快因缺氧而丧失了反击的能力。
待开小差的保镖赶过来的时候,展光照早已控制了局面,袭击者满脸涨得通红,不死不活倒在地上,缺氧时间略长,也不晓得能不能抢救过来。
展光照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他懒得听他们解释,这些话还是等站长来了跟他老人家解释吧。他挺了挺腰,后背又黏又凉,糟糕,一不小心动过头了。
“您让我说您什么好。”主治医的语气中透着无奈,刚缝上没几天的伤口就这么活生生的给挣开了。他知道方才发生的骚乱与自己的这位病人有关,但逞强蛮干也得有个度。
展光照闷声趴在床上,由着医生帮他做善后处理,虽然这家伙整天对自己唠唠叨叨,今天埋怨这明天批评那,但最终还是为了自己健康着想的。
“您若不执意到外面溜达,哪会遭这份罪。”病人没有打麻药,主治医尽量动作麻利些,但嘴上依旧照说不误,他现在不把话说出来,以后更没机会叮嘱这个不老实的病人。
“跟你说不清……”展光照终于憋出句话。
“好啦,没大事,但这回可要小心了。”处理完毕,医生帮他重新固定好纱布。“今晚就先这样睡吧,尽量不要大动。”他知道这帮人什么来头,所以本职工作之外的事一概不问。
下午发生在医院的事冯景泉很快知道,他当即下令撤换并处置医院玩忽职守的守卫,出了这样的状况,万幸是展光照没大事,否则他很不好跟上级交代。
“不打扰你休息罢。”冯景泉当晚去看展光照,。
“不打扰,我都休息好几天了。”展光照已经坐了起来,一直趴着也累得慌。
“本来下午我该过来,赶上总部来电报就给耽误了。”
“这点事不麻烦您特意过来一趟。”
“可不能这么说哟。”冯景泉摇摇手:“让你多遭一遍罪,我要负主要责任。”
“这跟站长无关,是敌人死缠烂打太过嚣张。”展光照笑了笑,现在是自己没啥事,冯景泉敢说负主要责任的话,若自己真有个三长两短,此人未必这么有担当。
“关于刺客的事,我正要跟你说,下午接到区站传来的消息,最近整个华北区出现了多起袭击事件,总体情况跟初七那天差不多,都是有策划的袭击,目标大都是在秘密单位任职的领导干部,根据区站的调查,遭受袭击者,几乎都曾对匪党不利,排除其他猜测,这件事基本可以认定是匪党所为。”
展光照默默听着这些调查结果,对他来讲,结果是什么都不是很重要。
“之前说给你换个疗养的地方,之前联系过几个都不太合适,现在已经确定下来了,在城东新区,是杜处指示的。”冯景泉和蔼笑道。
“杜处?”展光照惊诧,怎么还惊动了处座。
“聿洲这点风吹草动还能瞒得过杜处?明天上午会有车来接你过去,我就不过来送你了。”
展光照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站长,杜处是不是有什么事?”
冯景泉看了他一眼,知道那种说辞唬不过他:“本来想等你状态好些了再说的。”
“您说吧。”
“杜处给你放了两个月的假。”
展光照略微蹙眉,自己这点伤,休两周都嫌多,哪里需要两个月。“处座还说什么?”
横竖都开了头,冯景泉也就和盘托出。“上个月那事,结果出来了,总部下了指示。”
展光点点头,洗耳恭听,冯景泉指的是与匪党交换的事,与匪党达成交换协定是聿洲站私下做的,怎料变故丛生,一场交战几乎闹得半个华北都知道,这势必要惹得上峰不悦,追究下来也是必然。“该来的早晚要来的,躲也躲不掉。”他这样对自己说,干了这么些年,几番起落,他还是有这方面觉悟的。
“交换的事因为应对及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故而从轻处理。对相关负责人员的奖惩决定不日下达。”
展光照依旧点点头,他大概能猜出最后结果,板子全打在自己身上,冯景泉独善其身,陆定海则捡了个临场处置得当的大便宜。“我服从决定。”他心中不快,但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呢?
“光照,我估计最终决定下来还得几天,你要不跟处座说说,想想办法,总会有回旋余地的。”冯景泉劝道。
“不必了,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过错,理应承担。处座放我两个月的假已然是对我宽容至极,我已经够让他为难,怎还好再跟他提要求。”展光照回答,这一年他在聿洲前前后后这些事,也确实把杜若飞气得够呛。
“好吧。”冯景泉叹口气,对于他来讲,展光照算是个不错的下属,踏实而有能力,但这类人往往过于耿直,不擅变通,在国督局这样的单位很容易吃亏。
告别冯景泉,展光照又慢慢趴回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姓冯的就是来给自己添堵的,添就添吧,反正自己晚上也没什么事做,睡不着觉想想这些事也好。休息两个月就代表在这两个月之内,聿洲站和警察局的任何事务包括人事任免都与自己毫无干系,仔细琢磨还真是件可怕的事,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暂停职务了。也罢,走一步算一步,只要匪患尚在,处座就不至于让自己提前退休。
翌日,接展光照出院的车子已经等在楼下。展光照被护着坐上了车,除了随身的一把枪,他什么行李都没带。
轿车一路奔城东驶去,车上除了司机之外还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负责保护,展光照不多话,什么也不问,只安静看风景。
东郊风景如故,他们拐上一条小道,随着汽车行进,展光照越发觉得周围的景物似曾相识,这个地方他去年来过,正是奉处座命帮徐部长解救小情人的那次。
同样的宅院前,展光照走下车来,迎接他的还是上次的管家。
“您辛苦了,随我来吧。”管家客气地引他进屋。
脱了外套,展光照在大厅内歇了,车子坐得确实有些乏。
“您喝些热水暖暖。”管家从茶几上的茶壶里倒了杯水递给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茶?”
管家笑了笑:“我还知道您是来养病的。”
“那你还知道什么?”
“自然是该我知道的。”
展光照接了热水,慢慢喝着,看来这里的一切处座都已安排好,他老实度假就是了。
“您的房间在二楼,上楼梯右手第一间就是。您先坐着,我去吩咐厨房做午饭,您想吃什么可以随时告诉我。”
管家下去了,展光照独自端详着四周的家具摆设,装修还算讲究,这里应该只是处座的一座外宅。
午餐与医院的病号饭截然不同,展光照不用窝在病床上吃那两菜一汤,而是舒服地坐在大厅独享一大桌菜,旁边下人伺候着,他长这么大没享受过这待遇。
“处座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展光照躺在柔软的床上睡午觉,睡眠有助于伤口愈合,可他哪里睡得着,处座难不成真的是让他来这休养的?完全没这个必要啊。“该不会是软禁吧……”不过他这么个小虾米有什么值得软禁的必要呢,处座想收拾他完全可以把他往监狱打发,这圣意真难揣摩。
展光照就这样在杜若飞的外宅里当了大爷,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伺候着,病了有人给打针换药,累了有人给按摩,就差有人伺候洗澡睡觉了。他就这么迷迷瞪瞪过了一天又一天,到了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他叫来管家,问到:“我能往外打电话吗?”
“这恐怕不行,老爷吩咐过,也是为您的安全着想。”管家婉拒。
“我就是想给他打电话。”
管家笑着摇摇头。
展光照没再纠缠,看来只能被动等待了,等什么时候处座心情好想起他来了,兴许能赏光给他来个信儿。
大约住了快半个月,展光照伤已痊愈,可以随意活动,便每日在后院伸展筋骨、练拳,做些恢复训练。虽说住了这么长时间,他与管家及下人们却从来没聊过闲话,更别提混熟了交个朋友,管家等人对他也是如此,他们之间好像隔道墙,将彼此的秘密隐藏起来。
是日,展光照训练完毕刚冲过澡,没等擦干便听管家在浴室门外道:
“老爷的电话,找你的。”
这句话好像一剂强心针,展光照缠了条浴巾拉开门一路淌水地冲下楼去了。
“处座,让您久等了。”展光照立正问好。
“呵,伤好了?”
“是,承蒙您的关照,恢复得很好。”
“嗯,住得还习惯?”
“……呃,习惯,就是一下子闲下来不适应了。”
电话那边传来些笑声。“你这些年奔波在外,没正经休息过几天,这回正好歇了,也调理一下身体,我听说了,你似乎心脏不大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处座,我真的没事,那些小毛病不算什么。”展光照赶紧解释道,他怕处座就势把他一撸到底彻底退二线管杂务。
“嗐,你就好好在这住着,别瞎想。”
“处座,我这些天一直在反省,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交换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愿意接受处理,但请您别开除我。”展光照知道,这些话再不说就晚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终道:“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胆子太大,还不听话。”“做特工胆子大不是坏事,但也得分时候,现在可不比以前,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上上下下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些话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可你呢?你早该好好琢磨琢磨了!”
面对杜若飞的斥责,展光照无言反驳。“处座,我记住了。”
“对你的任命,局里一直存在争议,也不全由我说了算,等过了这阵再说罢,你好自为之。”
“是。让处座费心。”
电话挂断,展光照低叹口气,说到最后处座也没承诺他什么,不过这也不算搪塞,党内帮派之斗愈演愈烈,有没有两把刷子的都各自站队挤兑其他,自己就算没站过队也被默认为杜若飞一派,处座位高权重惹人垂涎,想拉其下马取而代之的人可不少。
展光照一抬眼,这才发现门口不远管家和保洁员都在直勾勾看着自己,他诧异中低头一看,才发现缠在胯间的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