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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百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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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随飞雪悄然而至,结束了大半年喧嚣动荡的聿洲城终于获得暂时的喘息,有天大的事儿,也得等到过了年再说,这似乎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惯。
过年过节就是给吃喝玩乐找个更合理的理由,各单位的大小聚会也变得比平日里更加频繁。职务关系,展光照这几天也没少喝,各种名目的酒席推也推不掉,站里的倒好应付,毕竟上级和同级中嗜酒成性的比较少,谁也不会使劲劝酒。最令他头疼的还是警察局,守着局长那个老酒鬼就够大伙一呛,再加上喝酒起哄的,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灌多了。
吃喝之后就是玩乐,论玩乐,自古就有“南禹江北聿洲”的说法,尽管建国之后的诸多变故使南北发展拉开些差距,但在这些行当上,聿洲并没被禹江落下多少,毕竟人类的需求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是日,酒会终于结束,他们又要去快活了,展光照打了个招呼便回了,他今日没什么兴趣,这种事情也得有时有晌,隔三差五来一次还算怡情,太过频繁对身体可不好。
天已黑,路面上结着层冰,车子小心地行驶着,展光照吩咐过司机之后便靠在后座阖目休息,酒劲不断上涌,头也发晕,他的神经本就受过伤害,本当好好养护,而这些日子喝得确实有些过分了。
行驶到半途,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了?”展光照睁开眼抬头问道,路况不好,不可能这么快就到家。
“谁放了两个麻袋在路中间。”司机回答,并要下车去搬开。
“别动。”展光照就着车灯光眯眼盯了那麻袋。“倒回去,走别的路。”
司机也算半个行内人,一听这话,也警觉起来,立即换挡倒车准备调头。
刚倒到一半,车子横在路中央,只听几声玻璃脆响,司机歪倒下去不动了。
展光照缩身在前后座的狭窄空隙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大过年的,谁会这么有兴致舞枪弄炮呢。”袭击者既然有预谋,刺杀目标就绝不是司机,车内不宜久留,他迅速盘算了一下,这时候可甭指望警察出警维持秩序,幸得这些年一直保持随身带枪的好习惯。
逢年过节放鞭炮的多,方才的一串枪响并未引起住户的骚乱,冰封的马路上依旧看不到人影。
开枪袭击者一直没动静,展光照拉动车子另一侧的门把手,以车身为掩护就地一滚脱身而出,这招早年训练时教过,练习量不大,他没放在眼里,却想不到今日派上用场。室外零下的气温很快吸干了他身上的热气,也令他清醒了不少。展光照据枪警戒,不放过周围任何的风吹草动,如果袭击者不是单独行动而是前后包夹的话,他可就危险了。
风静止,杀气凝滞,展光照本能地从原地跃开,几乎同时间,追身而来的子弹倾泻在车身和周围的地上。“我操……”他暗骂一声强忍着向既定目标骨碌过去,虽然暂时捡条命,却被跳弹咬了两口。躲进路边暗处,他深吸口气,屏息盯着依旧寂静的马路,血一直在流,他耗不起时间,轻快地向后撤去。
走了一多半,眼看要离开巷子,便听到巷子口处几声轻微响动,他敏锐地瞄准,在有什么东西刚露头时开枪射击狠狠压制,同时加快脚步,他不会再给他们两头堵的机会。跳出巷子,他正跟一人撞个正着,对方持枪,毫无疑问是专程过来堵着他的。二人短兵相接,热兵器暂时失效,展光照勾拳之后一记大力鞭腿抽中对方耳门,挨了这一下,就算不死也得晕半日。放倒对手,他撒腿就跑,之前的刺客已经追了过来。
展光照边打边往人多的地方去,他的伤在后背和腰上,虽说不影响双腿活动,但奔跑时候难免反复拉伸,伤口扩大,血液流失紧跟着增加。许是很久没有这样激烈运动,加之失血过多,他开始头昏发冷、疲惫乏力,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好容易捱到灯火通明的大道,刺客终于被甩开,展光照扶着电线杆低喘,心脏捶击着胸腔,好像马上要跳出来,整个身体跟着不断发抖。情况不太妙,必须去医院,他松开电线杆,摇摇晃晃走着,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当他是酒鬼,连忙避让。他拦住路边一辆正要起动的轿车,有枪在手,对方乖乖送他到了最近的医院。
“您这是枪伤。”看过伤口,值班医生惊道,按规定,没有有关部门许可,医院不能收留这样的病患。
“别废话,赶紧给我手术,想报警就报!”展光照低吼道,精神难以集中,身体也不听使唤,创口的疼痛跟着慢慢凸显,他强撑着握住枪。
医生瞄了眼他的枪,这种比较嚣张的人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也知道该怎么应付。“好好,我这就给你联系外科医生。”
展光照瞪着他:“电话在哪?!”
“这边……”医生迟疑了一下,但见自己被枪指着,便带这不速之客到了隔壁的办公室。
“给警察局打电话,说副局长要他们马上过来。”展光照找把椅子坐着,命那医生打电话。
医生照做之后,展光照又让他给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下了内容相似的通知。
“好了,现在等警察来吧。”杀手不知会不会追到这里,展光照半睡半醒盯着,直到进了手术室。
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病床上,他不记得局里和站里的人是什么时间到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从手术中熬过来,有印象的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病房的窗帘拉着,门也紧闭,将他好好地保护在这个密闭的白色空间内。窗外灰蒙蒙的,没什么光,说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他张了张眼,复又闭上,这群混蛋一定给自己用了镇静类药物,现在头晕得厉害,稍抬抬脑袋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无奈地吐了口气,本想就势再睡会儿,可药劲过了之后,伤口又搞得他睡不着了。
迷迷糊糊不知多久,总算有人开门进来。展光照瞄了一眼,是来打针的护士。
“今天几号?”
“29号,初八,现在是早上九点。”护士在他手上找到血管,一针扎下去。
手背隐隐传来些刺痛感,展光照默默盯着吊瓶里浮起气泡的药水,自己仅仅睡了一个晚上而已。“把外面的看守叫进来一个,我有话说。”
护士给他贴好胶布,直起身看着他道:“医生嘱咐说你刚手术完,需要静养。”
“没关系。”展光照可不是遵医嘱的人。
护士没办法,只得依他。
门外的看守是聿洲站留下来的人,见展处长醒了,第一时间告知站长。
冯景泉接到汇报很快过来探望,展光照受伤的事是接近午夜的时候传出来的,那时候他正打完八圈麻将准备睡觉,听说这事情,连忙派人去处理,展光照毕竟是他聿洲站的处长,此番遇袭,绝非小事。
“展处长现在情况怎样?”冯景泉车到医院门口,派去保护展光照的人正等在那。
“送过早饭,展处长吃得不多,现在还在扎针。医生说展处长有一处伤口比较接近内脏,需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警卫都布置了罢,有什么异样吗?”随从拉开车门。冯景泉说着下了车。
“按您的吩咐,都布置好了,这一宿都无事。”
“嗯,白天更不能放松。”
“是。”
来到展光照病房门前,正要开门进入,便听里面二人对话,其中一个稍低沉的声音是展光照,另一个则是主治医。冯景泉抬手示意暂不要进去,细听屋里展光照的语气似乎不是很愉快。
“我告诉你,说别的没用,我要出院。”
“长官,您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您现在还在发烧,伤口随时有感染的危险。”
“蒙我?大冬天的你告诉我怎么容易感染?”
“您的伤口已经在发炎了。”
“所以让你开点消炎药,我拿回去吃,有这么难办吗?”
“您若只有伤口感染这一件事,我绝不拦着您,可有一处枪伤离肝脏很近,而且,您的血压和心跳也不稳,需要进一步治疗和观察,我们已经与内科联合会诊……”
“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自己有没有事我自己不清楚吗?用得着你废话?”
“我是主治医,得对您负责。”
“我自己能负得起这个责。我当年伤得比这严重,也没这么多破事,照样好好活着。”
“我承认您身体底子好,但是旧伤积累过多,终究是会影响健康的,您不肯使用镇痛药,这说明您心里清楚自己的情况,为什么不能就这个机会好好治疗一下。”
“这不用你管。”
“那我管行不行啊?”冯景泉推门进去,朝惊呆了的展光照笑道:“怎么样?伤口还难受?”
“没事了。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展光照敛了怒意,换做平常的表情。
“我听说你得留院观察。”冯景泉摆摆手,随从们放下探病礼品便携主治医识趣地离开。
“我没事,听他胡说。”展光照瞟了眼主治医的背影。
冯景泉笑了笑:“我都了解过了,你是应该好好休养一阵。你觉得枪伤是小事,可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展光照估计他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也不好再掩饰:“站长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刚遇到这事,医院又人多眼杂,怕不安全,所以急着出院。”他知道冯景泉为什么来的,不等他问便主动提起。
“这确实是个问题。”冯景泉点头。“大过年的,让你遭罪了。这事必须彻查,敢动聿洲站的人,真是反了他了。”
展光照靠着枕头的身体向上挪了挪,正色道:“站长,我觉得是工农党的人。”
“哦?有线索?”冯景泉眉头一动。
“没有,只是猜测。目前来看,整个聿洲,工农党最恨的也就是我了。”展光照初步将怀疑对象锁定在工农党和聿洲站内部,工农党想杀他是理所应当的,毕竟他亲手毁了他们的地下组织,枪毙了他们不少干部;而站内也一样有不想他好的人,比如陆定海,他们原本就因情报调查的事不和,陆定海一直不满他私下里发展线人抢情报处的风头,自庞思齐那件事之后,他们的关系更降至冰点,尤其在他后来无意间发现陆定海查过他送去检验科的信件时,他越发觉得此人居心叵测。然而这些都是推测,他不会当着冯景泉的面去怀疑内部人,除非有证据。“昨晚的袭击明显有预谋,他们知道我的行程,所以在路况不好的地方堵截我,两个人,左右包夹,有点行动底子。我脱身时放倒一个,不知是死是活。”
“嗯,我回头了解下情况。昨晚跟你在一起的会不会有匪党的内应?”
“悬,我当时是临时决定离开的。所以,我不能一直呆在这,他们如果针对我,就还会再找上门来。”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给你换个地方,安排好之前,你先委屈一下在这养伤,配合检查,我派人盯紧些。”
站长已经这样说,展光照不得不同意,他倒不是怕死,只是这样太过被动。
聿洲站长之后,站内各处和警察局主要领导也相继前来看望。陆定海一脸坦然地带着老婆过来问候,虽然此举大有猫哭耗子之嫌,毕竟展光照出事,最受益的就是他,但在外人眼里,这种同事间的正常情谊确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钱东胜作为警察局一把领导是必须要过来看看的,尽管这个不好相处的刺头副局长是一处的人。凭良心说,展光照的突然受伤住院,对他来讲既是终于可以借引子换自己人上位的好事,也是一时找不到得力业务副手的糟心事。钱东胜虽然不喜欢展光照,但他还是要靠他带动局内主要工作、处理杂七杂八事情,给自己增加业绩的,没了展光照,保持案件最低侦破率就是头等难事,他还得额外费心思造假,实在麻烦。不过副局若换成自己人的话,很多事不用藏着掖着,免了不少繁琐的程序不说,还可以额外创收,从而弥补因展光照不在而缺失的那部分。总的来看,展光照缺席利大于弊。
病房的日子平静而规律,每天按时吃饭、扎针、测量血压和体温,不用理会各种缠人的事务,不用东奔西走、抓人杀人,仿佛窗外的乌烟瘴气与他再无关系。这样的轻松惬意他大概也只在医院和疗养院里体会到。
雪过天晴,下午阳光正好,空气清冷而干净,展光照忍不住披上棉衣出门散步,总是窝在病房里谁也受不了。他只吩咐保镖远远呆着,并不让他们跟在身后,太过招摇反而吸引注意力,况且这些人的应变能力并不会比自己这个病人强哪去。
医院的两座楼之间是个花园,可供人休息、散步。园中的雪尚未除尽,一脚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很是过瘾。展光照溜了两圈,他这园子逛得不是时候,除了树挂之外,再没什么新鲜东西,尽管如此,能出来清醒一下脑子也是不错的。他在亭子内的石凳上坐下,发光的积雪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这令他本能地按上腰间藏着的配枪。周围并无威胁,确定是自己太敏感之后,他不由苦笑,多年养成的习惯可不会轻易就改掉,让他安分地做个病号也是不可能,至少工农党不会允许。日特之后是匪党,不知不觉,入行已整整十年,今年是第十一个年头,他依旧做着同一项工作,说不清是不忘初心还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职业技能。杀人不是吃饭睡觉,他也不是以夺人性命为乐的魔头,只是工作需要,党国需要。作为政权的守护者,他昨日挥刀斩杀日寇,今日也必须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工农党,尽管对手是同胞,但两党相争,彼此伤害是必然的。
他裹了裹衣服,出来的时间有点久,再不回去,主治医恐怕要不乐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