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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百六 ...

  •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清明之后是谷雨,几场细雨飘过,气温也开始稳步回升。聿洲东郊的草木早已复苏,嫩绿的枝芽为这沉寂了许久的城市带来生机。
      “最是一年春好处……”展光照在心中低吟了句,杜处还是讲信用的,说好的休假两个月,时间一到很快就给了消息,人事调动的消息。情况还不算太糟,也许这其中有杜处的力保,他依旧在华北区行走,工作地点也没有离开聿洲太远,只是工作重心从市区变为偏远郊区、村镇乃至游击区。
      “又一年啦,真快啊。”驾车的人笑道。
      “是啊。”副驾驶位的展光照随口接了句。
      “不知不觉这日军走了也快两年了,怎么一点没有松快下来的感觉呢,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
      这话带着点怨气,展光照没有接茬,权当他自言自语,但心中对话的内容还是认同的,大战之后本该是休养生息和百废俱兴,但事实上却是相反的样子,这也怨不得下面抱怨。
      司机见这位即将上任的领导不大爱说话,便也闭了嘴,全神开车。
      展光照在火车站下车,他此行是要去往区站报到,区站在泰平市,从聿洲坐火车小半天就到,距离不远,也没什么要紧事,便不带随行人员,自己快去快回。
      泰平为前朝首都,一砖一瓦都留着帝王之都的影子,区站就在离皇城不远的一条路上,阳光暖融,只是风有些大,展光照叫了辆洋车,边赶路边慢悠悠欣赏皇都的春景,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这京畿重地。沿路向南直走,新芽映衬下,古老而高大的牌楼远远立着,其上“弘佑天民”赫然在目,其下行人车马川流不息。道路两侧,各类生意行当依次铺开,商贾们紧忙着招揽客人。他特意让车夫在皇城外绕了一圈,以便看一眼那些饱经战火、而今依旧屹立的古迹。
      到了地方,付过车钱,展光照按照上面提供的地址一路步行,拐出胡同口,眼前颇似某王公贵族府邸的大宅院便是区站所在。
      区站走过一圈好似来了场小小的旅行,展光照在会客厅等了一会才见到区站长,对方算是个小老头,年纪大概比杜处小些,说话带着些本地口音,言谈举止派头十足。
      “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站长多指点、多批评。”展光照挑客套的话说着,几句话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跟这位站长不是一路人。
      “聿洲一带的剿匪工作十分艰巨,也得亏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及时顶上来,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千万不要拘束,剿匪就该上下同心。”站长笑道。
      “是。”展光照恭敬点头,对方这些自然也是客套话。
      “再过一阵,又要跟军队联合剿匪,估计命令很快会下达,你们聿洲大队也要尽快做好准备,配合军方做好工作。”
      “明白。”
      区站长还有其他事,便约好晚间为他接风,展光照也不再久留,在站长秘书的引导下看住处去了。
      “剿匪大队……”展光照躺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无聊地看着手里的调令,从此以后,他与聿洲警察局长、聿洲站行动队长再无任何关系,归到区站直属看似提了一级,实际上,权力权限大大受缚,远不及原先自在。虽不是贪恋权力地位,患得患失,但工作久了不敢说自己从没有过那种奢望,毕竟很多事必须掌权才能做到。他对如今的调任有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被派去剿匪大队这种只会窝里横的单位,之前他便听说他们那边的一些事,比如与军需方面的一些不清不楚的烂账,偶尔的几次接触也证明了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他揉了揉发烫的额头,匪党狡猾,剿匪从不容易,即将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杜处依旧对他抱有期望,希望他的到任能够改变聿洲地区剿匪不力的困局。展光照长叹口气,扬手扔下调令,但愿杜处没有看走眼,克敌制胜之前,他展光照最先要考虑的是如何面对由内产生的阻力。
      展光照谢绝了区站长的挽留,没有在泰平多待,第二日便返回聿洲,尽管很喜欢古都的风景,但他终究无法融进他们的圈子,像他们一样沉溺于盅骰、烟膏和妓#女。
      剿匪大队驻扎在聿洲市下属的聿河县,这里尽管临近匪区,但整体环境还是不错。为了上班方便,展光照便把家搬到了这里,他的行李一直不多,仅仅一个箱子就能解决。县里的房源不像市内那样紧张,他很快便租到了间独门独院的小屋,解决过住房问题,也该到了上任的日子。
      是日,他来到剿匪大队办公地,大门开着,并没设岗亭,他顿了顿,信步走进,没走几步便被院里迎面而来的汉子拦住。
      “站住,你干什么的?”汉子并不客气地问道。
      展光照打量了他一下,瞧他的样子不像是站岗的卫兵。“我找褚队长。”
      “找褚队长?”汉子上下扫了他一番:“你哪来的?没人告诉你大队部九点半之前不办公吗?滚滚滚,到点再来。”
      “九点半?那我进去等他。”展光照看了眼手表,当前八点过五分。
      “你他妈来找事的是吧,谁同意你进来了?滚外面等着去。”汉子见他旁若无人地往里走,伸胳膊一把扯住其肩膀准备掀这不懂事的混蛋一个仰八叉。
      展光照按住他那只手,顺势一摆,一下就将他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卸了下去,这家伙虚得很,只是个空架子。“我说过,我不是来找事的,我找褚队长。”
      汉子没想到受此反击,身体一扭差点闪了腰,怒道:“我看你是来找死的。”他说着伸手往后腰摸去,没见过哪个来办事的这么嚣张。
      展光照平静地举枪,他还是快了他一步。汉子的枪才掏到一半,此刻怔怔对着枪口。
      “在这地方开枪你可得想好咯,我、我跟你说,这一片全是我们的人,打死我你、你也活不了。”汉子磕磕巴巴威胁道。
      “最后说一遍,我找褚队长。”展光照面无表情看着他。
      剿匪大队来了个不速之客,院外的人围观,院内的人紧急警戒。
      “干什么的?把枪放下!”他们据枪对着他。
      展光照抬起枪口淡淡道:“奉命到此就职。”
      一帮人将信将疑地查了他的证件,从书面证明上看,他确实没说谎。
      “看清楚,可别是假的。”展光照提醒道。
      “不会不会。”检查的人恭敬地归还证件和上级调令。
      展光照扬了扬嘴角问道:“现在我可以找褚队长了吧?”
      “褚队长很快就来,展队长先到屋里稍坐。刚才都是误会,这些个家伙新来的,不懂事,我替他向您道歉,您可别往心里去。”对方赔笑道。
      “当然。”展光照盯了那些人一眼,慢步向大楼走去,两边跟上来陪同的人好话不断,他满心无奈,真不知道该怎么指挥这样一拨人去剿匪。
      赶走门外围观的,大队院里终于消停下来,刚才负责打圆场的人忍不住斥责那拦路的汉子:
      “蔡驴逼,你是不是缺心眼,怎么不问明白就动手?”
      “我看他就一个人,连个车都没有,还以为是来找褚队麻烦的,他也没说他是大队长啊,他不说我哪知道啊,我要知道不就让他进来了吗。”汉子一脸懊恼地摊手道。
      “那天通知说新任大队长就要过来了,让你们注意着点,你到底听没听?”那人又问。
      “我听了啊,谁知道他这时间过来,不是上班点儿啊。”汉子依旧振振有词。
      “我真是……一会儿褚队回来你自己跟他说去。”那人懒得跟他贫,甩手准备走人。
      “别介啊曹哥,帮帮忙啊,现在怎么办。”
      “看我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人把褚队接回来,大队长等着呢。”
      “是是是。”汉子闻言赶紧去了。
      过了约摸一小时,终于有辆货车开进剿匪大队的大院。
      “褚队。”被称作曹哥的人正等得满院子转悠,一见他下车,立刻跑过来。“新来的展队长到了。”
      “我听说了。”褚队风尘仆仆地跳下货车快步走着。
      “大军以为是市里边过来找茬的,还跟他闹了点误会。”曹哥又道。
      褚队脚步放缓了些,顿了顿道:“啧,这个蔡驴逼……严重吗?没给人伤着吧。”
      “倒是不严重,其实是大军没占到便宜。”
      褚队抬眼看了看他:“嚯,这么厉害?”
      “嗯,真若打起来大军不是对手。这个人我也不太了解,只听支队的兄弟说他以前是聿洲站行动处的,好像有点来头。”
      “哦?我去会会他。”
      展光照端坐在属于他的那间队长办公室,大楼旧式设计,房间不是很大,桌椅、书橱、衣柜、几个盆栽和一套沙发便将屋里塞得满满当当。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留下来的文字材料,喝些热水打发时间,下面候着的人不敢吱声,刚才在院里的误会已经让他们很尴尬了。
      “你们褚队很忙啊。”展光照扔下那些没有价值可言的材料,他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
      “呃,是,最近是有些忙的。您再喝点水,褚队很快就来了。”
      “我快把你那一壶水喝完了。”展光照指着暖壶面无表情道。
      “……那要不您想喝点什么或者吃点什么,我去给您叫?”
      “不必了,你忙你的去吧。”
      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褚队到了。
      “大队长,很抱歉让您久等了,请容我说明原因。”褚队屏退旁人,大方地立在屋内。
      “不必这样,正式交接之前,你还是代理大队长。”展光照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从外表到气质皆与下面那帮地痞截然不同,心中的火气多少消了些。
      “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褚益,今年2月从临原大队调来此处协助聿洲大队工作。”
      “你当过兵?”展光照问道。
      “是,到临原之前,曾在102师汽车营任副营长。您怎么知道?”褚队长有些诧异,但还是作了回答。
      “看得出来。”展光照点点头,褚益身上令他熟悉的感觉大概就是这个。“坐吧,别干站着。”
      褚益找地方坐下,心中松口气,目前看来,这位大队长不像蛮不讲理的人。“上级安排我做您的副手,在您上任之前暂时代管队上事务。早上的事,我很抱歉,他们是听了我的指令把守大门的,都是些粗人,有时做事欠考虑,冒犯的地方希望您原谅。”
      “这些都是小事。最近出什么事了吗?”展光照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安排人专门守在门口。
      “这也是我正要跟您汇报的。”说到此,褚益的声音沉了下来。“据我所知,前任大队长在任期间以大队的名义共向市区的商家借了将近五千万圆,现在他调职他处,欠款不算利息还有将近四千万没有还清,开春以来,债主们就不断派人变着法地要债,我实在给烦得不行,就叫他们把着门,但凡可疑的都拦下,他们应该是把你当作讨债的人了。”他看了看展光照,不知道对方发现这是个烂摊子的时候会做何感想。
      “五千万,都花哪去了?”展光照抬眼问道,尽管现在钱不值钱,但五千万依旧不是小数目,几乎赶上警察局一年的经费开支。
      褚益摇摇头:“商家那拿来的欠条我看过,借款原因是队内经费不足,但财务的账目我去看过,理不清的烂账。”很显然,这些钱根本没用在正地方。
      展光照不由蹙眉,刚上任就莫名其妙背上几千万的欠款,实在令人不舒服。“我记得前任大队长是陈济,副队长是董学文,他们人呢?这事总要有个说法。”出现人事调动的关键两个月他都在休假中,到泰平报到时区站长也没提起过。
      “这边队里的人也不清楚,我上个月辗转打听到了,他们都调到南方去了,到现在也没联系上,估计是不想让我们找到。”褚益叹口气,遇上这事他也憋屈。“我听县里的人说,这俩人挪用经费炒股赔了,想借钱翻本,但哪里赚得回来,最后赔得更凶,只能跑路;也有说是挣回来了,但钱都用来巴结上边,买个官挪窝。现在他们拍屁股走了,商户找我们要说法,我们也没办法啊。后来逼急了我就让他们走法律程序,谁在那借条上签的字就去告谁。”
      展光照越听心里越乱,这他妈都什么玩意儿啊。“估计法院也不会管罢。”
      “是哟,谁会管哟,民告官肯定告不起啊,告赢了又怎样,到了执行那块还是老大难,法院又不傻,能跟他们蹚这浑水得罪人吗?”褚益越说越激动。“最后还是回到我这,要钱。”
      展光照思忖,这些事杜处从未提起,倒不至于是存心坑自己,多半是下面人合伙隐瞒不报……思量再三,他决定压下来,一旦向上反映情况,杜处必然为难,他还不想刚一上任就把区站到总部那么一长串的人得罪干净。“前任欠下的债,我们现任没义务帮着偿还。况且那笔钱剿匪大队从头到尾没花到一分,更不需要还钱。如果再有人来闹,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按扰乱公务处理。”
      “是。”褚益的情绪缓和了些,展光照的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了,有一把手撑腰,他的工作也能好做些。
      说完这些话,展光照深吸口气,这样不负责任的决定最对不起的是那些商户,他们想必被威逼利诱着拿出了钱,现在一分要不回来,剿匪大队信誉扫地……他有点鄙视自己,因为担心得罪人、担心引发矛盾、担心日后无法开展工作就去逃避问题,可不这样怎么办,替商户出头要钱?还是用队里的剿匪经费去填前任留下的大窟窿?不可能。
      “现在队里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事吗?”他继续问。
      “开年以来,补给一直不能按时到位,现在暂时没任务,还算撑得住,一旦有任务,就不好说了。”褚益找出一些表格给展光照看。“现在东北也打起来了,北上的物资本就紧张,再多的东西,过了几遍手之后,到了我们手里也不剩多少。大队虽然是归国督局掌握的队伍,但各项补给是跟随部队一起配发的。”
      “这边的部队,69军么?”展光照忆道。
      “是的,咱们这边还是要跟102师打交道,好在我原先是那的人,跟后勤部的人还算熟悉,负责我们这的军需官是我以前的战友,多少能说得上话,一旦补给到了,也会照顾一些。我今天就是要去找他的,所以才迟到了。”
      “抱歉,我不了解情况。补给的事让你受累了。”
      “哪里,上级派我来主要也是协助后勤保障这块,队上主要工作还得展队定夺,我知道您跟他们不一样,今后还望多指教。”褚益友好地伸出手。
      握手是因为同路,一番谈话下来,他们彼此间也算有个初步了解,困局之中,展光照庆幸自己身边能出现这样一个至少暂时不是敌人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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