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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百三 ...

  •   展光照将庞思齐从狱中提出,让人帮她收拾好东西,安顿在自己车上。按照约定,算上司机和伺候孕妇的,他只带了十来个人,足够这场交换所需。
      车开出去没几分钟,庞思齐就开始呕,说不清是晕车还是孕吐还是两者皆有。展光照坐在他们前面的副驾驶位置,他回头看了看,后座上伺候的人已经拿油纸袋帮她接了:“路确实不好走,再坚持十来分钟吧,很快就到了。”
      “你要带我去哪?”庞思齐午饭没吃什么,所以吐得也不多,她更多是被车子的转弯和颠簸弄得头晕。展光照一直将自己看得很紧,今日突然押自己出监狱,一路低调,还收拾了行李,其中必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她最先想到的是秘密转移,有很多同志都是因此而再无音讯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展光照的回答很模糊,
      庞思齐望着车玻璃,她此刻的心情与窗外寂寥的风景一般无二,她本以为这些人要将自己带去都宁总部或是更南边的大监狱,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未知。她抚着肚子,努力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聿甘道的风格外地大,将正午阳光释放的一点暖气吹得无影无踪。这里留着不少之前打仗时候建的工事,虽然早已废弃,但多少起个挡风的作用。时间还早,对面匪区没什么动静,安置过警戒,展光照持枪找了个地势高些的小坡隐蔽,吩咐下面的一个组长主持交换事宜,万一中途真出了什么问题他也好掌控局面。就在行动队的人把庞思齐带出车外,往工事押送的时候,一声枪响猛地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
      这一声枪响了不得,搞得毫无准备的行动队连忙收缩起来,等他们探出工事试图查看情况适时还击时,成排的子弹已经压了上来。
      “操……”展光照本能地据枪搜寻目标,此刻的他脑子有些乱,偷袭,白天朗竟然真的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既然如此,他也不用客气了。找准目标,扣下扳机,他的子弹全部落在匪区,他的枪射程远,加之占了制高点,对面的子弹一时够不到他。
      行动队的人一边胡乱还击一边往汽车方向撤去,废弃工事能给他们的掩护不多,所以必须趁着对面没攻上来的时候迅速开车逃走,然而身边的孕妇大大拖慢了行进速度。庞思齐就算怀了孕也没傻到看不出事情的程度,加之听周围这几个特务闲聊,早已明白了展光照此行目的——用自己来交换白天朗。这种事是她绝不会配合的,难怪展光照一直不肯说。
      “这娘们儿走太慢!谁来搭把手?”负责看着庞思齐的人实在没办法,这枪林弹雨的,谁敢说自己一下挨不着。
      周围仅剩的几个人只顾着边打边撤,完全不理会他的求助。
      庞思齐几乎一步也挪不动,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这场突变对于她是个难得的解脱机会,她绝不会跟这些特务再回去,让他们用自己去要挟其他同志就范。
      身边又有人被射倒,拉着庞思齐的人终于决定扔下累赘自己逃命,命还是自己的最珍贵。
      聿甘道的枪声就着北风传出很远,匪区方向,又有一拨人马投入战斗。
      “老子一定要处分李二虎!”四哥已上气不接下气,他在体能上还是差了那么一截,枪声凌乱,不晓得对方来了多少人,只能让云杉带着游击队先赶上去稳住局势。
      白天朗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哪去,自半路被四哥赶上,他这心里就一直发慌,这次若搞砸了,以后恐怕很难再找到救出庞思齐的机会。
      “你别上去!危险!”四哥用尽力气拉住他,上面正交火呢,这小子冒冒失失冲上去不是送死么!
      “别管我!这是我的事!”白天朗挣脱着,他必须得看看对面的情况。
      “报告,东边发现敌人!”有游击队员来报。
      四哥一个激灵:包抄!
      展光照这边一直处于劣势,无论人数还是作战能力都与对面相差悬殊,只靠他这一杆枪全力掩护才支撑至今,忙着隐蔽和击毙匪党的他一时顾不上关注庞思齐。直到侧方出现了不明火力压制住匪党时,他才从紧张的交火中脱开身。
      “犯人呢?!”来不及确定侧方不明火力的身份,他朝退下来的行动队员吼道。
      对方显然答不出来,展光照拨开他一个箭步冲下去,他得把人抢回来!
      “庞思齐!别想逃!”
      行动已经被展光照察觉,庞思齐跌跌撞撞地向对面移动,四周不断有子弹飞过,这里成为交战的中心,离开工事便没了遮掩,她咬牙努力在地上爬着,多爬出一步,就离自由近一步。
      “找死啊!回来!”展光照躲在工事后面使劲喊着,但前面的人依旧我行我素地前进。他掏出枪,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该白送给对方。
      白天朗终于摆脱纠缠,冲到最前,游击队正和抄过来的敌人对峙着。他清楚看到百米外匍匐前进的人,不是伺机偷袭的特务,而是分离了多日的她。
      “掩护我!”白天朗叫道。
      庞思齐抬起脑袋,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对面像是有人在呼唤她。
      展光照举着枪,若要不留遗憾,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血洞在庞思齐的身上和脸上绽开,将她的身躯与自由永远锁定在九十米的距离。
      气温凝固了白天朗的表情和动作,他的眼前残存着庞思齐举头期待的眼神,也存着那热切目光后面展光照黑洞洞的枪口。
      “我操#你祖宗!”几乎整个阵地都能听到白天朗歇斯底里、变了音的吼叫。
      同样被凝固的还有展光照,他脸色苍白,目光停在庞思齐的尸体上收不回去,举枪的胳膊颤抖着。一秒、两秒,他靠着工事瘫坐下来,呆望着自己执枪的手,任凭身后白天朗玩了命似的叫骂。
      “老胡你不能去!把他给我拽回来绑了!”四哥狠狠地命道,白天朗像只疯狗一样往外冲,这个时候不能再让特务得了便宜。
      “混蛋!都他妈放开我!展光照我操#你祖宗!我要弄死你!”激烈挣扎的白天朗被几个游击队员死死按着,庞思齐最后的模样不断在眼前回放。
      聿甘道的激斗以游击队的撤离为终结,增援行动队的一方并没有追击,这里地方太偏,贸然进入匪党的地盘并不一定会讨到便宜。
      展光照从工事中走出,重新回到之前的山坡上,行动队剩下的人和半路来的增援都集结在那里。他眼神冰冷,直勾勾盯着那些办砸了差事的家伙。
      “展处长,别来无恙?”问这话的是陆定海,增援他们的自然也是陆定海。
      展光照闻言将吓人的目光从下属们脸上挪开,用平缓而不冷不热语调言道:“陆处长。”
      陆定海的脸上保持着胜利者的微笑,就像那时在监狱里提审犯人那样,他并不将展光照的情绪放在眼里。“站长深谋远虑,担心匪党暗中耍诈,特命我来帮衬你。”他不慌不忙抬出站长,省得给人说自己干涉他处工作。
      “这些是你的人?”展光照扫了远处集结的队伍一眼。
      “展处长知道。我们情报处是不配备武装部队的,这些是剿匪大队的兄弟。”陆定海笑道,聿洲的剿匪大队是直接对区站负责的,他人调遣须有手谕,展光照就算再有意见也找不到自己头上。
      “董队长辛苦了。”见剿匪大队的副队长走过来,展光照勉强挤出客气句话。
      “都是为了剿匪嘛,今天真悬呐,想不到这帮匪党来了这么多人,再晚一点可就麻烦了,展处长没受伤吧,你脸色不大好。”董队长问道。
      “没事。”展光照脸上的表情似乎被冻住了。
      “天冷风大,我看咱们也赶紧回吧,别一会儿游击队又游回来打#黑枪了。”陆定海建议道。
      “那好。陆处、展处,咱们改日再聚啊。”
      剿匪大队整队离开,展光照和陆定海也要打道回府了。
      “展处,站长希望你行动结束后到他那去一趟。”上车前,陆定海特地嘱咐道。
      展光照看了他一眼,关了原本拉开的车门,向他走过去。
      陆定海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他的随从赶紧挡在前面护驾。
      “让开。”展光照一下拨开那随从,来到陆定海面前,他的眸中放着不祥的气息。“是你下令杀了她。”他攥着拳头。
      “要不然呢?”陆定海赌定展光照不敢动自己,这小子心虚。“放着她逃走吗?”
      展光照瞪着他。
      “我知道,展处长绝不是纵容匪党的人。我相信,就算当时我不下令开枪,你也会开枪的罢。”陆定海笑了笑。
      展光照清楚,自己在准备开枪的时候犹豫了片刻,就是这片刻的犹豫,就有可能让自己背上纵容匪党脱逃的罪名。陆定海是冯景泉派来看着自己的。
      陆定海见他无话可说扭头走开,勾嘴一笑,上车走人。
      车子远远开出聿甘道,展光照出神地盯着前面座椅靠背的某个角落,他没有命人带走庞思齐的尸体,既然白天朗不惜违背承诺也要把人强夺回去,那这具尸体就留给他做个纪念罢,权当是他这个做小弟的最后的心意。他揉了揉额头,这次的行动情况远远超出预估,究其原因,大概还是自己过于心软,轻信了白天朗的兄弟情义和和平交换的承诺,若交易对方换做其他人,必定又是另一个结果。
      到了站里,冯景泉已经在等他汇报了。
      “站长。这件事我负主要责任,是我大意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感谢您派陆处长过去增援。”展光照看他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得到了汇报。
      冯景泉从展光照的话里丝毫没听出感谢之意:“感谢不敢当,没碍着展处长的事就好。”
      “站长,我……”冯景泉这话里带着刺,展光照惊诧之余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有立刻开枪是因为想尽量抓活的回来,庞思齐依旧有利用价值,有她在,我们就还有牵制聿洲的地下组织的办法。请您相信,我绝没有放走庞思齐的意思。”
      冯景泉闻言换了个温和些的表情:“展处长多虑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陆处长搞情报出身,不擅指挥行动,我是担心他外行指导内行,影响了你的工作。我相信你比站里的任何人都痛恨勾结匪党。”
      “陆处长的判断是正确的,当时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把人活着抢回来,是我顾虑太多,差点误事。” 展光照不得不承认。勾结匪党正是他当初被判入狱时的主要罪名,冯景泉此时有意无意提起来就是为了警告他,他是个有污点的人,不想二进宫,就老老实实的。
      “你的想法可以理解,但太过冒险,这枪林弹雨的,子弹可不长眼呐。”冯景泉若有所指地叹道。
      “是,我以后会注意。”展光照明白,打死庞思齐的子弹也有可能打在自己身上。
      “行动报告记得交我一份,看你脸色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从冯景泉那出来,展光照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他无心处置混乱时候丢下庞思齐逃跑的下属,现在情况不比当年,处罚过于严厉,很容易引得受处罚者倒戈一击。以前日军在的时候,投敌就是当了汉奸,而今两党相争,两边都是中国人,对于政治信仰不坚定或干脆没什么政治信仰的人来说,跟谁都是一样的当差拿饷。工农党很擅长收买、拉拢,无论国督局还是军队都没少在这上面栽跟头。
      渐暗的天空又飘起雪花来,卖着百货的街上相继亮起灯火,展光照在路灯下驻足观雪,又一年要结束,就像人们永远无法挽留逝去的生命。
      积雪覆在一小块墓碑上,墓周围的雪十分干净,除了几片枯叶落着之外,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白天朗端详着墓碑,他本已稳定下来的情绪又开始躁动。
      “聿洲站把她留了下来,我带同志们将她安葬在这里,多种原因,不能刻名字,希望你理解。”四哥按着他肩膀,怕他太难受。
      “他还算有点良心。”白天朗淡淡道。
      这个“他”显然指展光照。“我让云杉检查过一遍她的枪伤,从位置和角度看,那几枪并不是展光照打的。”
      “别跟我提他!”白天朗低喝道。人都死了确定这些还有什么用。
      “展光照当时拿的是手#枪,而这样的伤是步#枪才能造成的。我说这些不是为展光照辩护,而是希望你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参与新的工作,不要陷在对过去兄弟的憎恶中无法自拔。”
      “四哥,你说的我都信,也都明白。”展光照或许真的是无辜的,但事实已无法改变,白天朗望着墓碑上洁白的雪,原本躺在这里的当是自己,阴差阳错,变成了现在这样子。“给我点时间。”
      “这次的事惊动了组织,我俩的调动和降职处分已是必然,趁现在命令还没下达,你赶紧写份报告交上去,我想上级会根据你的个人情况重新考虑。”
      “不必了,我现在孓然一身,去哪都一样,不会再给组织添麻烦了。”白天朗惨笑道。
      “别这样说,她听到要不高兴了。”四哥看着那空无一字的墓碑。
      白天朗蹲下来,端详着碑面,好似端详着她的脸:“别不高兴,我得走了,等解放了来看你。”
      北风依旧吹着,探望者离去,旷野中,只留下墓碑与枯叶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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